作者:寒鸦
两个月工地干下来,宁悦只是略微黑了些,肖立本整整黑了三个度,一咧嘴光看见白牙了:“燕子,今天怎么在家?逃学了?”
“去你的!我们学校放暑假了。”刘燕子一把推开他,笑嘻嘻地往宁悦面前凑,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西红柿,硬塞过去,“宁哥,你好久没回来了,上次我让张小英给你带的东西你收到没有?”
宁悦不习惯地往后躲了一下,少女热烈的目光让他简直招架不住,只能尴尬地笑着说:“收到了。”
刘燕子眼睛都亮了,刚要说什么,刘婶已经追出来,把她往后一扒拉,笑着招呼:“哎!燕子这小孩脾气,就几双劳保手套嘛,送就送了,还要到你们面前邀个功……回来啦?都顺利吧?哎呦可是瘦了,也黑了,赶紧回去洗个澡,休息休息,等晚上来婶子家吃凉面,西红柿鸡蛋打卤。”
她一连串话说下来,压根没给两人插嘴的机会,刘燕子被拉到母亲身后,嘟着嘴发脾气,又悄悄对两人使眼色,做口型:等会儿找你们说。
肖立本却没觉得有啥,笑嘻嘻地一口答应:“谢谢刘婶,工地的大锅饭吃得腻了,就馋这一口过水凉面呢,晚上我们准来。”
眼看两人要走,刘婶不放心地多问了一句:“你们那……工程,怎么样了啊?”
她心里犯嘀咕,看两人风尘仆仆黑瘦黑瘦的,一定是在工地风吹日晒,也不知道赚到工钱了没有,虽然这两个孩子给自家做女婿是一万个看不上,可到底是邻居,还是盼着两人能好的。
“顺利着呢!就差验收了!”肖立本嘴咧得更大了。
“那就好。”刘婶放下心来,免不了叮咛两句,“既然是机会,就跟着人家好好干,人家再有其他工程,你们也跟过去,做生也好,做熟也罢,总之勤快点儿,以后升个组长啊工头什么的,那不就能成家立业了嘛。”
宁悦和肖利本相视一笑,还没说什么,倒是刘燕子不服气地在后面插嘴:“妈,肖立本现在是经理了,管着那些工头组长呢。”
“你也跟着胡闹!”刘婶没好气地一巴掌把她拍回去,回头还不忘叮嘱,“年轻人,稳重点儿,脚踏实地,不要嘴上没把门的。”
宁悦憋着笑胡乱点头答应,肖立本已经一溜烟地窜向了后院,嘴上还喊着:“太婆!我们回来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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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这么高兴是有原因的,后期工程比宁悦想象的还要顺利,本来以为六月了,外地劳务工少不得要回乡割麦子,宁悦已经做好了加钱再去招一批临时工的准备,没想到大家没一个走的,都憋着劲,不但要挣工资加奖金,还要跟着师傅们再学两手。
“好容易有机会,以后用得着咯。”张大哥带头,学得最起劲,“肖经理说的没错,多学点儿,以后也能当挣一百块的正式工。”
大家你追我赶,加班加点地抢进度,不但没有逾期,反而提前了三天完工,宁悦遵守承诺,在原定薪水上加了百分之五十的奖金,如数发放。
验收之前,瑞隆派人来先预检了一次,罗保庆也来了现场,没查出什么问题来,又偷偷给他吃了颗定心丸:“你的关系挺硬啊,上面有人给服装厂打招呼了,叫他们在改制期间要谨慎从事,和平过度,尤其是不动产方面。”
他的话里不无试探,宁悦只是神秘地笑笑不说话,罗保庆见打听不出什么来,潇洒地付之一笑:“也是,谁后面还没个人呢,总不能真的是你们两个孩子就把这工程给干成了。不说就不说吧,我知道是尊大佛就行了。”
说着他眨眨眼:“我跟吴西也这么说的,你上面有人,叫他别鸡蛋碰石头,这老小子,本来还憋着验收的时候给你们使绊子呢,李书亭那婆娘先怂了,生怕改制的事泡汤。”
宁悦看着他的胖脸,想起上辈子听到的事,还是多了一句嘴:“罗总,人生在世,起起落落很正常,遇上什么事,多想想,想开点。”
罗保庆忍俊不禁地狠狠拍了宁悦肩膀一下:“我四十岁的人了,还要你小子来教我?给你交个底,工程转包的事,吴西向上告状了,账面有了亏损,虽然不大,但我这个总经理怕是做不成了,不过,也没啥,大不了回归老本行,去建筑队做工头去,哎?”
他摸着下巴思索起来:“你们这次做得漂亮,以后有没有本事成立个建筑公司?到时候我给你打工!”
宁悦挑眉一笑,丝毫没有推让的意思,大方伸出手:“好啊,希望以后有机会吧。”
“你还真不客气。”罗保庆笑着和他重重一握,感慨道,“小宁老板,我都不知道该恨你还是感激你了,说感激吧,你把我的工程横刀夺爱了,说恨吧,要是今天完不成,我就得一撸到底了,真是纠缠不清的孽缘啊,不说了,有缘再见吧。”
宁悦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暗想:岂止一撸到底,上辈子你还坐牢了呢,我虽然有趁人之危的嫌疑,但是也算救了你一命,咱俩就算扯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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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后院,林婆婆端着笸箩站在院子当中,眼神中带着关怀之意,脸却板得紧紧的:“知道回来了?我还没跟你们两个白眼狼算账!别人去工地干活,都往家拿钱,你们可倒好,每星期派人回来一趟,嘴上说是放心不下我老太婆,实际是把我腌好的咸菜一锅端!我退休三十年了,如今又要按时按点上班!都是沾你俩的光!”
“哎,工地上辛苦,出汗多,大家就喜欢吃太婆的咸菜,谁叫太婆的手艺与众不同,特别出众呢!外面卖的咸菜那叫一个没法比。”肖立本欢喜地上去揽住林婆婆瘦弱的肩膀,凑在耳边,小声说,“谁说我们不挣钱,让宁悦跟您说,我们挣了多少!”
林太婆嫌恶地推开他:“一身汗臭味,臭死了,别熏着我的萝卜干,你俩这一顿折腾,家底全投进去了,人情都欠海了,能挣多少?”
肖立本鼓励地望过去,阳光下,宁悦眯起眼,俊秀的脸上少有地露出了骄傲的神色,伸出一只手,用力地张开。
炎热的风从他手指缝隙间穿过,萦绕着,听见了他微带颤抖的声音:“五百万!”
第42章 燕子的梦
五百万,这个数字肖立本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头晕目眩,差点站都站不稳,他抓着宁悦的手臂,颤抖着问:“是不是算错了,是五十万,五十万吧?”
哪怕是五十万,也是他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了。
“金龙大酒店的工程款总共是八百万,我们转让费付了一百六十万,工资奖金水电场地挂靠费什么的杂七杂八一百四十万,算下来这一票挣了五百万没错。”宁悦从他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匆匆算出了数字,看肖立本脸都发白了,好心地拿纸页给他扇风。
肖立本呼吸急促,夺过纸页看着上面的零,努力想数清楚,却只能憋出一句:“老天爷,这么多钱?”
“其实,这个工程的所有建材是甲方提供的,如果让我们负责就好了,还能再从中赚点儿,公家买东西不讲价嘛。”宁悦若有遗憾地说。
还有一点就是服装厂的李书亭要用高额违约金搬倒罗保庆好捧吴西上位,故意放水提高了利润点,实则这个工程款原本六百万都不到,只是她挖的坑没想到最终便宜了宁悦。
话没说完,他就被肖立本拦腰抱起,疯狂地在原地转圈圈,发出欢快的大笑:“哈哈哈哈!我们挣钱了!宁悦!我们挣大钱了!”
宁悦被吓了一跳,双脚离地,仓促间只能抓住了肖立本的肩膀推搡着:“肖立本你疯了!这是在楼顶!”
已经竣工的工地足够冷清,工人们都已经离去,只有他们两人习惯地乘坐电梯登上楼顶天台吹风,要是真一不小心掉下去,叫救命都没人来。
“我高兴!我太高兴了!”肖立本仰脸看着他,盛夏的日光落在他赤诚的眸子里,闪闪发光,像小太阳般耀眼,“宁悦!我们做到了!”
他粗硬的黑发扎着宁悦的手,痒痒的,低头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宁悦也不由自主微笑了起来,轻声说:“是啊,我们做到了。”
以小博大的惊险,全力压上的孤注一掷,犹如走钢丝一般惊险地谋划人心,乃至没日没夜都不敢合眼的焦灼煎熬,肖立本再累再困也要撑着每一天雷打不动的巡查,自己殚精竭虑把过去的经验和飘荡时学到的知识结合起来对技术细节的严密把控……所有的一切终于实打实地化作了脚下这栋大楼。
虽然它没有前世自己盖的那些楼高,但却是这辈子自己事业的起点,宁悦不无怅惘地想,他会永远记得这个地方。
肖立本转圈转够了,终于舍得把宁悦放下来,一手搭在他肩上,指着远处的城市景色许诺:“宁悦,这只是个开始,以后我们要盖好多好多的大楼,都要比金龙大酒店高!每一次完工的时候,我们都要像这样,站在楼顶看看风景,永远不分开,好不好?”
没听到宁悦的回答,他诧异地转头看向宁悦,滚热的手心贴上了宁悦的脖颈,微微用力地向自己这边扳来,声音却柔和得像是在撒娇:“好不好?嗳?”
宁悦故意停了一下,才问:“可是工程越大,责任越大,我们两个人,将来如果有意见不同的地方,该听谁的呢?”
“听你的!”肖立本毫不犹豫地说,真挚地看着他,热风吹过两人面颊之间的缝隙,手指扣在宁悦的颈部,感受着他的心跳,两人的心跳就在这一刻逐渐同步,乃至跳到了一起:“宁悦,你是我的救星,没有你,我现在还在望平街当小力巴打零工,这份情谊我永远记在心里,将来不管遇到什么情况,我都听你的!”
宁悦凝视着他的眸子,那里面有一个小小的自己,恍然间,脑海里好像闪过无数记忆碎片,每一个瞬间里都有肖立本的影子。
前世的痛苦记忆在这一刻模糊了,他从未像此刻清晰地感受到:这是他新的一生,是有肖立本站在他身边的一生。
“好啊。”宁悦轻声说,“记住你今天说的。”
也许,我终于遇到了可以信任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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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立本都没想到,他白天在太阳底下发下的话,太阳还没落山就有点想反悔。
对于五百万这个天文数字,林婆婆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轻描淡写地咕哝了一声:“还不错,今晚想吃什么?”
“啊?太婆,你不高兴啊?这可是……”肖立本像做贼一样也把巴掌伸出来,五指张开,声音压得不能再低,“五百万啊!”
林婆婆嫌弃地看着他:“那不也得吃饭?”
宁悦拽开肖利本:“太婆对咱们好又不是看钱,今天就是赔了五百万,我们回来还是有饭吃的,所以是赚是赔,在太婆这里都没差。”
“那是,太婆对我们最好了,来,今天要腌什么,我帮你洗坛子。”肖立本眉开眼笑地去帮忙,浑然不像个有了五百万身家的暴发户。
林婆婆把手里的蒜薹放下,瞥了两人一眼,叹口气问:“你们有钱了,打算干什么,住楼房?下馆子吃香喝辣?买衣服?再交个女朋友,吊着膀子压马路,看见什么买什么?”
她枯瘦的手重重拍着肖立本的头,声音里带着讥讽:“挣大钱了,该享受了。”
肖立本起初听到买房吃香喝辣的时候还笑嘻嘻地点头附和,听到女朋友的时候就知道不好,脸上的笑僵住了,赶紧摇头,又求助地看向宁悦。
“有钱了,当然是读书。”宁悦替他回答,“我听说阳城大学有夜校,也有社会班,回头就给肖哥报上名。”
林婆婆意外地看着他,眼神变得柔和了许多,肖立本却好像天塌了一样跳起来:“读书?不行不行!我不是那块料!”
他拉着宁悦,一脸紧张和心虚:“宁悦,你聪明,你才该去上学,我这辈子也没什么出息了,只要跟着你干就行,对吧?”
宁悦摇摇头:“我需要力工的话,劳务市场可以招一堆,用不着非你不可。肖哥,你白天刚说了,咱们以后还要盖很多大楼,更高,更好,要求更严,你不读点书,怎么搞?盖房子最重要的是打地基,你现在的地基就是去学校读书,哎,你不是说了吗?什么事都听我的,我叫你去读书,你不去?说过的话还能不算数啊?”
“算数的,你也去吧?咱俩一起学多好呢?”肖立本眼看抗拒不成,勉强接受了现实,得寸进尺地要求。
“我啊,还有更重要的事。”宁悦淡定地笑了笑,“你帮不上忙的。”
林婆婆发出一声冷笑,指着宁悦数落肖利本:“他什么不会?还要去学?倒是你,再不努力点,将来被他甩了怪不着别人,全怪你自己。有了俩糟钱,就乐得不知所谓了。”
肖立本冲口而出:“我学!”
他又转向宁悦,可怜巴巴地要求:“我去上学,我会努力,你别甩了我,我这辈子跟定你了。”
宁悦看着他小狗一样的眼神,刚想开口说什么,刘燕子的声音已经在院门口响起:“宁哥,肖立本!快来接我一下啊!这面都快漾出来了。”
她端着两大海碗凉面,颤巍巍地走进院子,把一碗上面堆满了西红柿鸡蛋的递向宁悦,另一碗则塞给了肖立本。
肖立本看着自己手里这碗,面条倒是堆成了尖,只是卤子少的可怜,只有一点西红柿渣渣点缀在面条之间,他怪叫一声:“小燕子,你这手也太不准了。”
“切!请你吃凉面还挑剔起来了。”刘燕子翻了个白眼,小辫子一扬,亲亲热热地对林婆婆招呼,“婆婆,你肠胃弱,吃不得寒凉的,我妈特地做了汤面,我去端来啊。”
肖立本撇撇嘴,端着碗回头问:“太婆,还有咸菜嘛,给我点。”
“我分你点吧。”宁悦起身去找筷子,肖立本赶紧拉他坐下:“没事没事,你吃你的。”
林婆婆看着两人的动作,眯起眼不紧不慢地问:“肖立本,你不生气啊?小燕子这么偏心。”
“生什么气?”肖立本茫然地抬头,“嗨呀,她不就这个样子,偏也是偏的宁悦,又不是外人。”
“孩子们大了,都有自己的心思了。”林婆婆轻声喟叹着,“难办呐。”
肖立本一心在坛子里捞咸菜,没听进去,疑惑地问:“什么难?太婆你说,我替你办。”
林婆婆的眼神意味深长地落在宁悦身上,让他如坐针毡:“你可替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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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凉面,肖立本洗好碗,天色渐晚,林婆婆让他进屋去把咸菜坛子倒一倒,闲置的就拎出来准备明天洗刷。
宁悦自告奋勇地接下了还碗的差使,他端着三个叠起的海碗走到后院门口,正看到刘燕子趴在窗台上,出神地看着窗棂上吊着的风铃。
夜风阵阵吹拂,风铃传来细碎的声音,少女红润的脸庞在暮色中犹如一颗小珍珠,散发着美好青春的光芒。
“宁哥!”刘燕子看见他,惊喜地叫了一声,转眼就像小鸽子一样欢快地扑了出来,到了面前,不忙着伸手接碗,羞答答地垂着头轻声问,“我上次托张小英给你带的礼物,你收到了吗?”
宁悦没吭声,刘燕子抬眼看了他一下,多日不见,宁悦已经脱去了从前土气的模样,站在这小院子里,俊秀得尤为突出,让她一颗心砰砰乱跳个不停。
“宁哥?”她试探地又叫了一声,
宁悦把海碗放在一边,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块手帕,在刘燕子希冀的目光中,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中间包裹的东西。
两枚铃兰花模样的玻璃风铃,晶莹剔透,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美好得就像个梦。
只是,已经破碎成几片,再也不复从前的精致。
“宁哥?”刘燕子的脸色逐渐苍白,手足无措地仰脸看着他,心里已经明白了,嘴上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是……不小心摔了吗?没事的,你喜欢的话,我回头再买新的送你。”
月色温柔,夜风柔和,但是宁悦的话却像一块寒冰,轻易刺穿了少女的美梦。
“燕子,工棚里是挂不起这么漂亮脆弱的小风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