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鸦
刘燕子仿佛才看到他,更生气了,逼近质问:“你谁呀你,一个乡下土包子,还合同,还毁约,你见过合同长什么样吗?”
她回头怒指:“肖立本!是不是就是他来了就把你给带坏了!之前你多听话,对我多好啊!”
肖立本一个箭步挡在宁悦前面,急得就差打躬作揖了,宁悦却丝毫不领情,推开他,自己站到刘燕子前面,单刀直入地说:“你生气,无非就是我们赚了你爸的钱,那现在有个机会,你想不想赚我俩的钱?”
“啊?”刘燕子没料到他说这个,一下愣了,迟疑地问,“怎么赚?”
宁悦神秘地一笑:“这前后几条街,你肯定熟,去问问有谁家要盖房子的,拉来一个客户,我给你五块钱回扣。”
刘燕子呆呆地站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呸!臭不要脸!叫我当跑腿儿的碎催给你们牵线搭桥?想瞎了心了!”
“八块。”
“滚蛋!姑奶奶又不是走街串巷的八婆!”
“十块。”
刘燕子没出息地摊开手:“先给那什么……定金。”
第12章 以后咱们会盖更高的楼
阳城这地方,一旦过了春分节气,小暖风一吹,行道树一夜之间就绿了起来,三月末的灿烂阳光照在干活的人身上,竟有些热不可当。
肖立本运完了一车砖,又赶紧拿起铁锨和水泥,他干劲十足,连外衣都脱了,光着个膀子只穿了汗背心埋头苦干,看得本来对他索要高价工钱有所不满的刘婶都担心起来,站在屋门口一个劲地喊:“穿上点儿,小心着了风,哎呀你们这些孩子没人管,就不知道爱惜身体。”
“刘婶,您放心,我身体好着呢,抓紧给您盖好了,早点接老太太过来,您也去了块心病。”
肖立本笑呵呵地说着,脸上纯良无辜,看得刘婶都开始自省起来:孩子就指着干活赚点生活费,还能不让人挣钱了?自家也就少吃两顿肉,人家可是真卖力气!
不说肖立本真是铆足劲,连那个不爱说话也不爱笑的小伙子,木着一张脸,手下却飞快,砖头跟长了腿一样自己往上蹦,刷刷刷就码好了一排。
前几天打地基,那叫一个平整结实,旁的院来了好几拨邻居来‘参观’,连连点头,都说不出一个不好来。
刘婶还不知道,那些人都是她宝贝女儿刘燕子给招来的。
等到了中午时候,肖立本和宁悦回到小院吃饭,刘燕子蹦蹦跳跳地凑过来,低声说:“我算着呢,来了三家,三十块,给钱!”
肖立本瞪大眼睛,夸张地说:“这几天一直在院门口探头探脑的是你找来的人啊?我还以为来偷师的呢。”
“我都把你们夸上天了,还拿我家的房子当幌子扯大旗,不然谁找你们啊,劳务市场大把农民工坐地户,少扯没用的,给钱!”刘燕子瞪着大眼睛,“你不是想赖账吧?”
“那他们只是看看,也没跟我们下定啊,总要等兔子落了网,我们再谈怎么分肉是不是?”
宁悦夹了一块林婆婆秘制红油笋丝,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我可是已经给过定金了,别贪心啊。”
唔,鲜辣脆嫩,还带着春天的气息,让人胃口大开,恨不能多吃一碗饭。
刘燕子沮丧起来:“就因为要给你们工钱,我住校的伙食费都被我妈砍成二十块了,够干什么的,我还想去后街买盘费翔的磁带呢。”
她嘀嘀咕咕,宁悦岔开话题,用筷子尖指了指院门斜对面:“那家呢?出来进去好几次,隔着窗子也看了很久,是潜在客户,你怎么没去问问?”
出乎意料,咋咋呼呼的刘燕子不吭声了,只是拿眼一个劲地瞥肖立本,看他没反应,还小声问:“能说吗?”
肖立本素来没心没肺,此刻脸上也掠过一丝乌云,干咳了两声说:“他家……估计是不会找我的。”
“哦?”宁悦叹口气,“做生意嘛,就得放下意气之争,能挣的钱为什么不挣呢?”
肖立本还没说话,刘燕子先急眼了,瞪着宁悦:“你知道什么你就胡说?那家可太不是东西了!当初要不是他们买了肖家的房子,肖立本也不至于无家可归!你是看他现在还有个狗窝住,头几年可惨了,水泥管子、桥洞、店门口,哪儿他没睡过?别说他们没开口,就是求到你面前,你也不许接他的活儿!”
“燕子,别瞎说。”肖立本在旁边拽拽她蝙蝠衫的大袖子,刘燕子不服气地挣开:“我说的是事实嘛!”
宁悦凝神往中院看了一眼,他之前考察过,觉得这三排院子应该是哪个大建筑群附属的偏院,前院通行的大门实际是后来才开的,中院刘师傅的两间房旁边有个被水泥砖头封起来的月亮门才是本来行走的通道,那也正是他们要加盖房子的所在地。
而正对着月亮门的三间房,齐齐整整一看就是原始建筑,虽然也是一样的褪色老旧窗檐斗拱,但两侧玻璃擦得雪亮,挂着碎花小窗帘,门口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放了几盆花,一看就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老师嘛,知识分子,好了不起的!”刘燕子愤慨地说,“当年姓肖的换了工作,要卖房搬家,是街道大家出的主意,只要有人来看房,就让肖立本住在里面说不走,我妈盯着呢,搅黄了好几起,偏偏那两夫妻来了,人模人样的,张嘴法律闭嘴业主权利,硬是把房买了下来,还威胁说再不走就要报派出所,报一个什么……什么私闯民宅?我呸!肖立本都搁这儿住了十几年了,怎么变成私闯民宅了?”
她说得起劲,肖立本在后面一个劲地阻止:“别说了,人家花钱买的房子,打官司也是他们赢。”
“我就是看不惯他们嘛,每天端着那架势,读个大学了不起了,还喝咖啡……小资产阶级情调!”刘燕子气呼呼地看着宁悦,再度强调,“我跟你说,不许挣他们的钱!”
宁悦放下饭碗,不紧不慢地说:“如果恨他们,就更应该赚他们的钱,不是吗?”
肖立本立刻捧场:“燕子,听见没有?这才是做大生意的样子,你放心,他们真要找上门来,我们就收……一百六!比你家高一倍。”
“这还差不多。”刘燕子满意了,一挥手,“我继续给你们拉生意去了,你们好好干!”
肖立本连连点头,匆忙把饭填进嘴里,觉察到宁悦看他的眼神,似是同情,又带有一丝悲悯,抬头习惯性地露出没心没肺的笑:“你别听燕子瞎说,哪有那么惨,我这不是攒着攒着,还是给自己盖了个窝嘛。”
宁悦笑了笑,郑重地说:“肖立本,你以后会有自己的家,住上大房子的。”
你捡了我,把你的小窝分给了我一半,未来我必将带你安居乐业。
这是我给你的许诺。
“啊哈哈,借你吉言!”肖立本爽朗地笑了起来,端起自己的碗又顺便抄起宁悦的碗,“用双手创造更美好的明天,就从今天开始吧!”
宁悦坐在小马扎上,看着他哼着歌儿去水池洗碗,快活得像一只吃饱的大狗,无害又善良,不禁笑着摇摇头,扬声说:“明天早上我们早点起,去劳务市场雇两个帮工,就找外地的,他们一般晚上去挤老乡在工地的工棚,出来的很早。”
“哈?”水流撞击着碗,溅出的水花洒落在肖立本脸上,衬着他目瞪口呆的表情分外滑稽,“为什么要雇帮工啊?我们俩干多省钱!”
“垒完墙就要上梁了,咱俩能干,可是会费事,燕子说得没错,有这么一个样板房放在这里,那三家很快就会来下定,摊子铺开了,光我们两个人搞不定的,不要省这点小钱,现在最要紧的是赶在时间前面抓更多的钱。”宁悦笃定地说。
不然等城市拆迁目标一下来,发现望平街不在规划里,那就又得打回原形了。
肖立本叹了口气,无限哀愁地说:“没想到啊,我上个月还是根正苗红的无产阶级,这个月就要变成雇佣工人的老板了!”
*
天蒙蒙亮的时候,肖立本和宁悦就去了劳务市场,大街上路灯还亮着,偶尔看到拿着大笤帚在扫地的环卫工人,87年的阳城还远没有后世那样的车水马龙,街上冷冷清清,肖立本一路开心得像个孩子,好好走着会突然跳起来去够头上的树梢,发出“呀呼!”的怪叫声。
“看!金山大厦!”他指着远处,兴高采烈地说,“我每次看到都觉得真了不起啊,居然能盖那么高。”
宁悦手插在裤兜里,平稳地走着,淡淡地说:“十六层而已,以后咱们会盖更高的楼,高得多。”
肖立本哈哈大笑了起来,跑过来用力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又飞快跑开:“宁悦,你这个人特别厉害,优点也多,就是有一条不好,爱吹牛皮!”
天边露出一抹玫瑰色的晨曦,冲淡了灰蓝色的晨霭,清静的街道笔直向前,宁悦看着大呼小叫跑在前面的高大身影,唇边挂起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微笑:“不信啊,走着瞧呗。”
就像刘燕子说的,劳务市场人满为患,一大早就可以看到举着各种纸牌子的人在等活儿,宁悦认真筛选了一遍,最后挑了两个中年人,讲好日结,一天五块,那两人倒也麻利,立刻拿起趁手的家伙就跟了上来。
肖立本有些犯愁,回去的路上他不时瞥一眼后面跟着的人,忍不住趴在宁悦耳边算账:“咱们一共拿了刘叔三十块,给了燕子十块钱定金,给了林婆婆十块钱伙食费,就剩下十块了!”
今天一过,这最后一张十块钱就长了翅膀飞走了。
“急什么。”宁悦心情很好,还开了个玩笑,“没准一回家,就有钱扑啦啦地自己飞过来呢。”
肖立本不信,唉声叹气了一路,直到走到前院门口,看到 有人坐立不安地等着,一见到两人就迎上前来,一迭声地说:“小力巴……啊不,小肖啊,我这可是一大早就来等你了,急,是真急啊,今天你就跟我去量尺寸,我们把工期定下来。”
“咦,齐大爷啊。”肖立本觑眼一瞧,有点吃惊,因为这人并不是刘燕子介绍来的三家之一,他惊奇地问,“您也要盖房子?”
齐大爷浓眉一扬,挤挤眼意味深长地说:“我闺女家里闹矛盾,说要离婚回娘家住,那不得给她盖个房子?就许小刘接丈母娘啊?你可得把我排前面,我急啊!”
话中含义一听就明白,肖立本也不揭穿,笑呵呵地说:“行啊,但我只管干活,这是我老板,钱跟他谈。”
“还谈什么啊!”齐大爷爽快地从兜里掏出三张大团结,直接就往宁悦手里塞,“行价嘛,我打听过了,八十块,三十定金,就按小刘家那个尺寸给我盖。哦哟,你们还请了人了,好好好,人多好办事,今天量尺寸,明天打地基,正好!”
宁悦正伸手去接钱,听到这句话,脑子里突然一顿,他俩后面也就两个人,怎么也算不上‘人多’吧?
一念至此,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后面刮动风声,脑袋上被狠狠一击!
剧痛合着嗡嗡的震动声,宁悦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倒去,耳朵里轰隆作响,模模糊糊只听见肖立本愤怒的吼声:“你干嘛打人!”
突然!犹如利刃刺破遮蔽浓雾,一个粗哑的中年人声音暴戾地响起:“王大牛!你个小兔崽子,长本事了,敢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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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周五,没有更新。后天见。
感谢令狐葱老师给我打赏的老虎油。
无以为报,就欠一个加更,后面一起补吧。
另,也谢谢各位姐妹给我的打赏。谢谢。
第13章 我要抓我亲儿子回家
小街上午时分的宁静被突然打破,七八个穿着打扮格格不入的外地人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凶神恶煞一般,为首的中年男子上来就是一板砖把宁悦拍倒在地,嘴里还叽里呱啦乱喊着什么。
齐大爷惊得连连后退,颤抖着手去摸口袋里的救心丸,肖立本已经急了眼,像一头蛮牛一样冲了上去挥拳便打,但立刻就有两三个成年人把他架住,狠狠地押到一边,大声吆喝着:“别管闲事啊!”
肖立本看到宁悦趴在地上人事不知的样子,咆哮着催促站在后面那两个工人:“上啊!帮忙啊!光看着呢!”
那两个人本来就老实,看到这种场面哪敢上前,再看看后面来这群人和自己一样,衣服上都带着建筑工地的白灰砂浆痕迹,手里也拎着装着工具的桶,更加迟疑了,不但不帮忙,还质问:“你们不是欠了人家的工钱,让人家找上门来了?算了算了,你们的活俺们也不干了。”
说完掉头就跑,气得肖立本两眼喷火,用力挣扎了几下,眼看挣脱不开,索性低头咬向抓着自己那人的虎口。
他这一下是发了狠,立刻就见了血,那个人疼得嗷嗷大叫,甩手放开了他,一个耳光扇过来:“咬人!还咬人了!打死你这个属狗的崽子!”
肖立本被打得踉跄了一下,也扑倒在地上,他不顾疼痛,一个翻身跳起来,挡在宁悦身前,声嘶力竭地吼道:“你再敢动他一下试试!”
他口鼻流血伤痕累累,眼神却凶悍到染上了血腥气,还有一丝丝深埋其后的恐惧与绝望,孤身一人面对前面的七八条大汉,丝毫没有退后一步。
王栓柱不耐烦了,上来伸出手就要把他揪起来推开:“老子教训儿子,关你屁事!”
他盯着地上的宁悦,咬牙切齿:“小畜生!天给你胆子了,敢跑这么远!等回家,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肖立本没等他伸出手去抓宁悦,已经抱住他的胳膊,又是一口咬了下去,王栓柱在阳城抓瞎似的转了几天,又累又急,早就怒火冲天。
眼看逃跑的逆子就在眼前,却有这么一个半大小子跳出来阻拦,一口咬得自己鲜血直流。
王栓柱那股蛮横劲儿不管不顾地涌上来,抬脚狠狠踹在肖立本的身上:“松嘴!叫你松开!滚蛋!”
肖立本四肢死死地交缠在王栓柱身上,抱不住胳膊就拽腿,王栓柱发了蛮,一脚接一脚地踹着,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而后面的齐大爷抚着胸口,好容易才缓过来,立刻放声大叫。
“打人了!杀人了!救命啊!街坊邻居快去报告派出所!有外地盲流抢劫了!”
这个时间,上班的上班,在家的也多是老弱妇孺,本来已经求助无门,偏巧前面三号院那群轧钢厂的工人下夜班回家,一听有人叫喊救命,声音又熟悉,纷纷把自行车往旁边一扔,咋咋呼呼地就冲了过来。
“盲流在哪儿呢!?都住手!”
王栓柱一看来了好几个膀大腰圆的工人,气势上顿时矮了一头。
“误会!我不是坏人,你们看我让他给咬的,这都出血了。”他一边用手推搡肖立本,一边往后躲。
眼看来了帮手,肖立本也松了口,往后一退,指着他大喊:“就是他!从后面打闷棍,想抢劫我们!”
王栓柱还没说话,他身后的男人按捺不住了,跳出来辩解:“俺们是来找人的!就你身后那小子,是俺们村的,他爹来找他回去,犯什么王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