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持之以欢
完蛋!
裴叙言找不到人一定急疯了。一如他晚归时,自己在书房等着的那种心情。
方童心里忽然有点慌。
他试着开机,手机闪了一下,又黑掉。
没用。
他扭头看了看来时路。山路漆黑,路灯稀疏,他站在平台边缘,看着那片黑暗,忽然有点后悔,起码,应该先给裴叙言发条消息再骑车的。
寂静和空茫猛然袭来,方童忽然觉得自己像当年那个被赶出家的少年。唯一的亲人在忙着找短工养活他,而他一个人站在陌生的城市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那时候也是这样。天很黑,路很长,没有人来接他。那时候他想,如果有人在就好了。随便什么人,只要抱他一下,他就能活下去。
正想着,远处忽然亮起一束光。
那束光从山道那头照过来,划破黑暗,越来越近。是汽车大灯,两束光并排,把山路照得通明。引擎声咆哮着,在山道里格外清晰。
方童盯着那束光,心跳忽然快了。
车子开上平台,停在他面前。
车门打开,裴叙言走下来。车灯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银色的轮廓,像从光里走出来的人。
他站在车边,看着方童。那目光穿过十几步的距离,落在他脸上,很深又很重,像这夜色一样望不到底。
然后他大步走过来,一把将他抱住。
“你……一下午静悄悄的,还以为在家休息!”裴叙言的气息有点乱,“手机呢?”
方童被他抱着,心跳声震耳欲聋。
第47章 往事
“对不起,手机没电了。”方童抬手,回抱住裴叙言。
山顶的风很大,他被裴叙言抱在怀里,鼻尖抵着他的肩膀,闻着衬衣上残留的消毒水味。
“你怎么……能找到这儿的?”他闷闷地问。
裴叙言双手紧了紧,再缓缓松开,退后半步,就着夜色中的微光看他。“看了监控,你在大门口接了车子,直接就骑走了。”
“然后呢?”
“然后……”裴叙言侧过头,看了一眼方童身边的黑色哈雷,橙色的火焰纹泛着些暗红色的光。“我来过这儿。”
方童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裴叙言只是转身回车里拿出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来,“喝点水。”
没看见杯子前方童不觉得,这会儿看见了,才发现自己渴得厉害,喉咙里火燎火辣的。他接过来猛地灌了一口,是温热的,带着点蜂蜜的甜。他握着杯子,掌心暖起来,那些从内里渗出来的冷意慢慢散掉了。
裴叙言靠着车门,看着方童,也看着远处那片城市的灯火。
来过这里多少次不记得了,但第一次的记忆却很深刻,甚至清晰记得十几年前的那个晚上,他的心情是有多差,简直差到了极点。
那时候他大三,刚进临床实习,第一岗就轮到了急诊室。这里忙到没有白天黑夜,睁眼就是车祸、跳楼、喝农药……看不尽的人世悲苦,骂不完的道德低洼。
那天下午一个脑卒中的老太太,儿子背过来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只能在走廊上等死。他帮她垫了钱,却被带教骂了一顿,“显你钱多啊?管得了这个,管得了所有?”
老太太当时虽然被救活了,但人也半边瘫痪了,裴叙言没生带教的气,也压根没心疼那点钱,他难过的是那个老太太看他的眼神,感激里带着绝望。好像在说,你救得了我一次,下一次呢?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护士把老太太推进病房,老太太回过头冲他笑了笑,他也笑了笑,活着总有希望不是?
可是一个钟头后他就笑不出来了,那个老太太爬到病房洗手间里插上门,就着洗手台下的水管,用裤腰带勒死了自己。一个刚抢救成功又下身瘫痪的老太太,是有多决绝的死念才能做到这一步?
毫不夸张的说,这事儿对裴叙言冲击很大,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放着家业不管硬要学医到底图什么,救了一个,还有十个救不了。帮了一个,还有一百个帮不过来。
说到家业,家里也不太平。裴昭华那会儿刚上高中,忽然就像变了个人。小时候那么黏他的弟弟,开始躲着他,在父母面前还好,可一单独说话就阴阳怪气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于是试图跟对方开诚布公的谈谈。
那天因他神思恍惚,带教让他提前下了班,吃完晚饭后他就到裴昭华的房间找人,门没关,裴昭华坐在书桌前扭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冷的,厌烦的,像是看到什么脏东西。
他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躲他,裴昭华放下笔,转头看他,嘴角那丝笑比不笑还让人难受。
“哥,你有没有照过镜子?”
“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么?又假又装,你以为你谁啊?高考状元很了不起?好好的金融不读非去念什么医科,救世主?圣父病?显摆什么啊?看着就烦。”
……
面对至亲的这种恶意,那时的他愣了很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到了晚上,极度压抑的情绪让他做出了平常绝对不会做的选择,他跟着个喜欢机车的损友来到这条盘山路学人飙车。
就那么不巧,朋友的车和一台哈雷差点撞在一起,对方骑手看身形就是个未成年的豆芽菜,头盔一摘,果不其然,一双大眼睛占了有半张脸,说不定还是个初中生。这人虽小,脾气可不小,三言两语不对付就和损友吵了起来,初中生不知道哪儿学的混混做派,骂得贼脏,朋友气不过,于是双方从骂架变成了路上见真章。
说来也搞笑,他们一帮子二十出头的大小伙,飙车居然还输给了那个豆芽菜,因为不够人家狠,为了赢,摔着过了终点线也在所不惜,崭新的哈雷也蹭出了一身刮痕。
可有人却不想认账,说他作弊。
裴叙言透过护目镜看着他,初中生就站在那,脸上有点擦伤,下巴抬得老高,还没过完变声期的鸭嗓子粗嘎嘎的,语气却冷飒得让人难忘:
“你他妈输了就是输了,找什么屁借口?嫌车破你别比啊,比了就别BB。只会眼红别人却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就你这样的,骑再快也是个怂货。”
“摔就摔了,爬起来再骑呗。路是往前看又不是往后看,谁还没摔过?只有摔得太少才输不起。怕摔就别玩,玩了就别怂。整天想东想西的,累不累?”
“我骑得快,是因为我喜欢骑,图我自己高兴。哪来那么多为什么?不是为了赢谁,就是想跑。怎么了?关你屁事!”
豆芽菜一顿突突完,跨上车,轰鸣着冲下山道。风把他的T恤吹得鼓起来,他趴俯在机车上,像一匹横行无羁的小野狼。
那天他站在平台边缘站了很久。
他在想,一个初中生都懂的道理,他怎么就不明白呢。那些烦心的事,操蛋的人,他管不了,也改变不了。他能做的就是走好自己的路。想学医就学,想救人就救,求的是自在,关别人屁事!
山风吹过来,那些堵在心里的东西,好像也被吹散了些。
那时他也没想到,再次见到这根豆芽菜,前后还不到一个月,他依旧在急诊值班,一个滂沱雨夜,那初中生直挺挺冲进来,浑身湿透,喊着“我妈呢”“我妈妈在哪儿”……再后来,他实在不忍心看他疯跑,拦住他,劝他节哀,却被那家伙一口咬在了肩膀上。
第二天,有个姓邱的老奶奶来为那个一尸两命的女人办后事,应该是初中生的外婆,她不是本地人,什么都不懂,连死亡证明在哪儿开都不晓得。他帮着跑了一整天。老奶奶红肿着眼没口子地道谢,称他一个还没毕业的实习生为“小裴医生”。
往后的几年,他偶尔也会在雨夜想起那根豆芽菜,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还会像初见时那样鲜活,随心所欲骑着机车飞驰么。
可多半是不能的。
自己未成年而父母双亡,家里显然就剩年迈的外婆支撑,京城居住大不易,生活的重压之下能好好活着就不错了,哪儿还能像从前那样恣意?甚至,有可能根本在京城活不下去,和外婆一起回了老家,随波逐流地把自己荒成了路边的野草,此生不复相见。
直到直博的最后一年,他在图书馆看见一个新生。那男生坐在角落里背书,皱着眉,拿红笔在书上画了个问号。
他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个在山上飙车的少年,那个在急诊室里咬他的初中生,那个在邱奶奶口中不爱读书但孝顺的豆芽菜,正坐在图书馆里安安静静地看书,和初见那个口吐芬芳要赢不要命的小混混判若两人。
虽然长高了长大了,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然后知道了他的名字。这个叫方童的男生,从没放弃过自己,逆流而上重新出现在他眼前。
然后第二眼,第三眼……直到再也收不回视线。
“想什么呢?”方童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裴叙言回过神。山顶的风还很大,远处的城市灯火比那时候多了太多,像一片发光的海。
他看着方童笑了笑,“没什么。我们回家吧。”
方童“嗯”了一声,低头摸摸自己的哈雷,“我得骑回去。你在后面开车跟着我?”
裴叙言不想开车,他这会儿不想和方童分开一分钟,甚至想直接和他贴在一起,皮肉融在一起,永远也不再分离。
“我和你一块儿骑车吧,玛莎有点太小了,闷得慌。”
方童看了玛莎一眼,他曾经的梦中情车……好像对裴叙言这个头来讲是有点小,他到处找自己肯定找了很长时间,确实闷坏了。于是怜惜地看向男朋友:“那你坐后面搂着我。我很稳的,别怕。”
裴叙言笑:“嗯,我不怕。”
方童从后备箱拿出个备用头盔递给裴叙言,跨上车,戴上自己的头盔,发动引擎。裴叙言长腿一跨,坐在了他后面,手随意搭在他腰上,没怎么用力。
方童拉过他的手,环在自己腰上:“抱紧点。”
等到了指令,裴叙言如愿以偿地前倾,双手牢牢环抱,贴到严丝合缝。
方童拧动油门,哈雷的橙色火焰划过夜色。
山路弯弯曲曲,路灯稀疏,只有车灯照亮前路。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凉凉的,但不冷,因为他不会骑得那么快了。
他不想把什么都甩在后面。他想要的,想保护的,已经就在他身后。
裴叙言的手环在他腰上,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暖烘烘的。远处的霓虹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他记起白砚安说的话——星星会带你回家。
他的星星找到了他。
他们正在回家的路上。
一路绿灯回到逸景庭,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方童停好车,收拾好头盔,裴叙言从他身后下来,手还搭在他腰上没松开。
两人搂着往电梯走,方童按了13楼,门缓缓关上。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方童侧头看他。
裴叙言也看着他。
明晃晃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裴叙言的脸照得很清楚,那双眼睛很深,还有一种方童看不懂的情绪,很重,很烫,像藏了很久很久终于露出一些端倪。
方童被那道目光看得心脏狂跳。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裴叙言已经收了手臂把他拉过来。
嘴唇贴在一起的时候,他脑子瞬间下线。裴叙言的舌头探进来,缠住他的用力吸吮。方童被他抵在电梯壁上,后背硌着冰凉的金属板,但裴叙言的手垫在他脑后,掌心滚烫。
他有些喘不过气,裴叙言的手从他腰间划过,掌心贴在他皮肤上,害他整个人抖了一下,腿软得差点站不住。
“电梯……”他好不容易挤出一句。
裴叙言像是没听见,继续亲。嘴唇从他嘴角移到下颌,从下颌移到脖子,又啃又咬,又疼又痒,最后一口咬在肩膀上……方童仰着头,盯着电梯天花板上那盏灯。光晕在眼前晃,他什么都看不清。
“叮”
电梯到了13楼,门打开。
裴叙言终于松开他,牵着他的手走出来。方童被他拉着,脚步都是飘的,整个人还没从刚才那个吻里回过神来。裴叙言攥着他的手腕,指节硌着他的骨头,有点疼,但他不想挣开。
回到家门口,方童伸手输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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