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死挽颂
“你越想越不甘心,故而当了游师,靠拿捏人心,让活人替你做事,立坛口,赚香火,养兵马。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沉默的时间足够游师回忆起过往种种。
“是,你猜得都对,我暴毙而亡,亲眼看着家人惨死在面前,一切都是因果报应,我接受,但我不会认。”游师的声音从黑影深处传来,说不清是质问还是疲倦,“所以陆文清被我报复也是他的报应。只是他的报应,怎么看起来比我轻那么多?”
“要我说,”陆叙接话,“还是你这样直接死了爽快,那老东西现在半死不活受折磨,什么娱乐项目都没有,天天躺棺材里吃香灰,换我去我早诈尸了。”
游师笑了一声,那笑声里什么都有,唯独不轻松,“就是不够。”
它的声音压低,带着近百年的怨气传了过来:“最先作恶的是他,最后享福的也是他,凭什么?”
陆叙看向游师的目光带上审视,像是看不懂他为什么回避这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你受过箓牒,拜过祖师,入过正一法坛,在天师府挂过名。自当上奉天律,下守阴条,不得以术谋私,不得以邪法损人。”
他看着游师。
“普通人作恶,受的是人间法度。修行人作恶,受的是天律因果。你明知故犯,为了钱,为了私欲,为了报复,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三官大帝案前,功过各有所记,你清楚规矩,却违背规矩,理应比别人多受苦,我不敢为你开脱。”
游师身上的阴气在这几句话里彻底沉寂了下来,然后它问了一个陆叙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那我的家人呢?”
声音变了,不再是平日里那种高深莫测的状态,是一个人,一个失去了所有东西的人的声音。
“他们没享过多少福,却死得那样惨。他们又做了什么?”
陆叙没有再说话,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同样是游师不想承认和面对的。
“陆文清的后代过的什么日子?”它蛊惑的声音直往耳朵里压,“你那个男朋友,从小锦衣玉食。你呢?你过的是什么日子?”
它的目光死死钉在陆叙脸上,语气陡然锋利起来:“你不想着报仇,居然还以身为饵,不顾自己死活,为了他来对付我?”
陆叙叹了口气:“你想错了。”
“我没有想错——”
“我不是为了他,”陆叙打断它,语气变得无奈,“我早和你说过了,我不是那种会被情爱影响判断的人。”
空气里传来一声冷哼。
“你让我去恨他,或者去恨谁,我现在做不到了,”陆叙说,“恨一个人非常痛苦,很早以前,我恨你孙子动辄打我骂我,恨欺负我的人,恨不帮我的人,恨上天不公。但后来,每天在巷子里流窜,棚屋的冬夜冷风刺骨,我却觉得快乐。”
“以前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突然不恨了,后来才想明白,我恨的从来不是我在意的,我不需要同情,不需要任何人帮我,也不需要上天眷顾我。”
“陆家人过的那种日子,我其实一点都不嫉妒,顶多就是有点普通人对资本的厌恶。你说的报仇,我更是毫无想法。我是最近才查清楚你和陆家的恩怨,我没经历过那些事,你让我恨,我好像也做不到。”
他停顿了好一会,才接着说:“我执意要做这件事,是因为你。”
“你知道吗,”陆叙没有看它,目光落在脚下的地面上,“比起我那两个人,你才是我的父母亲人。从小到大,每次真走到了绝路,你都会出现,不怎么说话,却总是挡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让它们靠近我,或者指一条路让我走。”
“大家都说游师是十恶不赦的妖道死后化成的厉鬼,”他说,“但我从来没觉得你是。我纠结了很久很久,却发现骗不了自己——你不只是在报仇,你也在害人,而且害的不只是陆家那些人。”
“许怀,算是我的客户吧,被杨金水关在灯里,魂飞魄散都生不出一丝怨气,那是你为了修行害死的好人。”
“还有其他人,我不是都知道,但我知道有。”
他停了一下,“我从没想过对付你。我找你谈,是因为我想让你安安稳稳地走。”
“来之前我问过师父,问过师伯师姑,想了很多办法,”陆叙语气放得很轻,“只要你自己了却怨念,我可以帮你入地府,入名册,投胎转世。”
游师还是沉默,那团阴气像一口已经快要干涸的井,再也没有搅动的力气。
“我们父子……”陆叙停了一下,改了口,“爷孙一场。”
他直视对方,让它看清自己眼里的真诚:“你当初和陆文清闹翻,说明你还存着一丝清明。”
“眼睁睁看着你越走越远,越走越黑,”他顿了顿,“我做不到。”
游师始终沉默着,陆叙等了片刻,以为它在考虑自己的建议,刚松了半口气——
阴气兜头砸下来。
不再是试探和警告,是真正的爆发。
那团阴影轰然炸开,阴气裹着腐意向四面八方袭来。陆叙被逼得后退两步,等他站稳了再看过去,黑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残缺的人形,佝偻的身形,褴褛的道袍,枯槁的形骸被一层浓重的阴气裹着,面目在黑雾里若隐若现,但陆叙能看清那它眼窝里跳动着的火焰,正死死盯着自己。
陆文景的声音沉而缓,是从地底下的尸骸里挤出来的:
“你也敢跟我谈条件?”
它左手一动,第五指第一节关节反向急押。
陆叙瞬间闭了气。
疼。
比刚才那一下还重,胸口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剜,气血逆行,整个人不自觉地蜷缩了下去。
这道力量虽是隔着载体打过来,却不再留情面,落在灵魂上是令人窒息的闷痛。
陆叙咬紧后槽牙,额角青筋跳了一下,局面已经不可收拾,看来今天只能强行把它送走了。
缓了缓,他直起身来,左手第五指押上第二节,掐天狱目。右手二三指掐入掌心,大指押子文,四五指压下,同步起雷局。两道手势交叠在胸前,心里存想赵玄坛黑虎,心宫里炸开一声长啸,气跟着鼓荡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念:“捉上天游师,捉地下游师……但系为祸者,并皆捉到。穿鬼心,破鬼肚,收邪巫,捉邪兵,祸自灭。押过天门,勒归地户。天枷地枢,五雷神枢——急急如北极镇天降魔大力威神天蓬都元帅律令!”
最后一字落下,他右手剑诀在虚空中急书一道符。指尖似乎拖出灼亮的笔画,一横一竖悬在半空,金光未定,整道符已经朝游师劈了下去。
阴气微微震荡。
游师悬在半空低头看他,难得开口夸了夸自己的这个血脉后人:“有两下子。”
然后左手抬起,轻轻一点。
就那么一下,陆叙眼前金星乱迸,视线黑了半秒。
他垂下头,睫毛止不住地发颤了,再抬头时,脸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痛苦,没有恐惧。
——
梦境之外。
屏幕上的心率跳到了九十七,又猛地落回六十,血氧未见波动。
陆叙的鼻尖唇齿又渗出了一点血。
陆修望的心脏也跟着猛地跳动起来。
他颤抖着手擦干净血迹,又将手轻轻覆盖在陆叙的心脏位置。
那颗器官跳动规律且有力,像陆叙鲜活的生命力一样。
陆修望想叫醒他。
这个念头从看见第一滴鼻血的时候就在脑子里了,但陆叙之前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
“进去之后身体可能有反应,你不能乱来,行至中途被打断,之前所有准备全部白费,我也会有生命危险。”
他又想到山提大师说的话。
他的体质是纯阳,阳气对陆叙来说是最好的补给。他不知道这到底有没有用,也不知道念了之后那些梵文去了哪里。
但这是此刻最好的选择。
他低声念出那段记了大半个月的经文,手却紧紧抓住陆叙的手腕。
——
梦境里。
陆叙喉头涌上一股甜腥,他把那口血压住了,双脚踩实,开始走五雷罡。
踏出去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一股温热的力量从泥丸宫徐徐涌入,很微弱,却绵绵不绝,像冬天烤火时一阵一阵传过来的暖意,从天门灌顶,顺着脊中正道缓缓流转,在绛宫处凝成一团护持之力,又下沉至气海,化作一股清纯真炁,散向四肢百骸。
快见底的真气被续了一把。
大概是存想的天尊赐力,他向来持戒正心,护法感召回应了,才有这股力量加持。
心里一定,陆叙脊背挺直了几分。衣服下摆被气流扬起来,额前碎发黏在鬓角,那张脸虚弱惨白,却又格外冷厉坚定。
一步,天雷在心里轰鸣。二步,地水在脚底翻涌。
五步走完,双手雷局交叠,念金光神咒: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金光速现,覆护真人。急急如律令!”
真气鼓荡出去,坛场上的气流被搅动,似乎在他周身盘成一道淡金色的光柱,像是有什么东西真的站在他背后。
金光从游师边上擦过去,魂体微微一晃,像是被风吹散了一缕烟,随即重新凝实。
它看陆叙的眼神变了,似乎从他狼狈的身影中,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还活着的自己,固执己见、异想天开、不自量力——蠢得可怜。
它存想欻火律令,邓天君的雷火在指尖凝气,却只发动半成力道,轻轻往陆叙方向一推。
热浪扑面。陆叙踉跄退了一步,脚下坛场的虚影剧烈震荡。
但他没有再退。
“北帝玄灵……身化天蓬,苍天上帝,三十万兵,卫我九重!急急如律令!”
他抬起右手,剑诀直指游师,厉声喝出天蓬咒:
“天蓬天蓬,天地之尊……三十万兵,来卫九重……冲天煞气,永断妖凶!急急如含光太虚天蓬大元帅苍天上帝律令!”
咒声如雷,坛场里狂风骤起。
游师的魂体在这道咒下剧烈震颤,那层阴气被一寸一寸剥离,像是剥掉了一层穿了几十年的旧衣。
底下露出来的,是真正的陆文景。
破败道袍下,那具被仇恨和执念撑了几十年的形骸纤毫毕现。枯瘦的骨架,几乎透明的皮肤下面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的,像一只被掏空了内脏的蝉蜕。
那两只形似枯井的眼窝里,只有怒火还在燃烧。
它轻笑一声,随口倒持黑律,左手子文闭气,右手雷局逆行,毫不遮掩自己的轻视。
反噬来得又快又急,陆叙头痛欲裂,紧紧咬牙稳住身形,道行不足,真气见底,再拖一个回合,就没有然后,只能指望陆修望了。
他把存想而来的最后一口气沉入丹田,双手死死结住雷局,存想张天师附体。
这种不顾后果的透支让他瞬间失力,支撑不住跪了下去,只能以左手撑地。
发丝从耳侧滑落,遮住半张脸。喉头那口血终于压不住了,顺着嘴角淌下来,没入下颌。
他随手擦了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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