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死挽颂
待气喘匀,他再次抬起头,游师诧异了片刻,因为对方眼睛里的东西居然还是亮的,不见一丝颓然。
“太玄玉清昇玉龙,欻火赤面生金风。雷声掣电走碧空——急急如玉皇上帝律令!”
话音未落,右手掐诀全力一挥。嘴角那道血丝脱离皮肤的瞬间散成符篆的笔画,一笔一划在半空中勾连成形——符文燃起雷火虚影,从空中劈下来,罩住游师整个魂体。
“……铁城铜熾!赤炁黑烟,收禁罪魂!天罗地网,万里罩促!酆都火狱,拷掠无停!急急如北阴酆都郁绝大帝律令!”
这是最后的手段,如果黑风大罩咒不能封住陆文景,那这次法事将会彻底失败,而他会付出生命的代价。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陆文景没有动。
它本可以反手一个游师目把这道法决原样打回去,让对方自食其果,穿心破肚,轻轻松松。
但它的手,却垂在身侧未曾抬起。
它回望自己这自作聪明的一辈子,一步错步步错,恨来恨去,到头来却什么都没有,它本以为自己可以心无旁骛,一场莫名其妙的对话却让他动摇了。
生前死后,它以为自己能卜会算,便能运筹帷幄掌握一切,却忽略了道法能改变人性却不能影响人心。
它知道陆文清手段残忍不留余地,却没想到他连一起长大的手足情谊也可以不顾。
它知道陆叙贪财惜命,但这个人豁出命要让自己去轮回,却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所谓的亲情,所谓的心正。
命理能看到一个人的大概,却预料不到世事变化的复杂,就像他没料到自己,什么残忍的坏事都做了,却总是对所谓的亲人手下留情。
雷火烧上来,魂体一点点散开,像一张被火舔着了边的旧报纸,先是边缘,然后中间,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
算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陆叙想干什么,不是他一句话能拦得住的。
散尽之前,它开口了。
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轻缓,是隔了几十年才传过来的,和自己唯一亲人的对话。
“小叙。”
陆叙的手僵在半空。
“以后……好好生活。”
坛中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阴气,没有怨气,没有那团烧了几十年的复仇之火。只剩陆叙一个人跪在原地,右手还捏着玉文诀,空空荡荡地指向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他慢慢把手放下来。
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低下头,合上眼,双手结印。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有头者超,无头者生……敕救等众,急急超生。敕救等众,急急超生。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声音很轻,不是法师的正腔了。
每个字都很稳,却又隐隐有哭腔。
送他走。
走干净的路。
去他该去的地方。
这是最正确的做法,他不应该舍不得。
咒语在空荡荡的梦境里回旋了很久,随着雷火散尽,梦境边缘轰然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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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篇文因为种种原因耽搁得有点久,终于写完了(大概还有两三章吧,写完大半了,这星期之内就能完结
第53章
下一秒, 陆叙猛地惊醒。
四肢像漂浮在云端,使不上力气。他动了动手指,这才发现手被人紧紧攥住, 似乎还有串珠子,硌得掌心难受。
接下来是人中的剧痛, 意识一瞬间清醒过来,陆叙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忍不住抱怨:
“陆修望你烦死了……”
他睁开眼睛, 视线模糊了几秒,陆修望把他抱在怀里, 看到他有了动静, 紧绷的眉眼才缓缓松了下来。
“陆叙。”他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你回来了。”
陆叙看着他, 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他想说“搞定了”,想说“没事”, 想说点什么让这个人别用这种眼神看他。
但看到他脸的那一秒, 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又顺着梦境的尾巴延伸到了现实。
他想到了陆文景最后消失的样子。
想到了那句“小叙”——这是陆文景第一次这么叫他, 以太爷爷的身份,亲人之间的口吻。
就这么一次。
以后都不会有了。
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总是默默跟着他的那个存在,被他亲手送走了。
鼻底刺痛,眼眶骤然发酸,他下意识地仰头,不想让陆修望看见自己的失态。
但眼泪却不听他的,无声无息地从眼角滑下。
他咬住嘴唇, 拼命往回收,收不住。眼泪顺着鼻梁、顺着脸侧往下淌,他拿手背去擦,擦不干净,越擦越多。
他不知道有什么好哭的。这是他自己做的决定,也是目前局面最好的解法,但为什么——
连一句好听的告别都没有。
他再也忍不住,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起来。
细碎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陆修望有些不知所措,赶忙伸手搂住他。
“没事,这件事本就不好解决,”他掩饰住自己的慌乱,声音却也哑了下去,“我会再想别的办法,你别着急。”
陆叙在他怀里,嘴角嘲讽地勾起,却又笑不出来。
那句“不好解决”像一根刀,狠狠扎在他心上。
确实难解,但他解了,因为陆文景惦念着所谓的血脉亲情。
下一秒,他猛地推开陆修望。
用了很大的力气,陆修望整个人往后趔趄了一步。
“你出去。”
声音哑得厉害,他抬眼看向陆修望——睫毛还挂着没落尽的泪,但眼神又冷又硬,像是被逼至绝路的野生动物,浑身是伤却不肯退让半分。
“出去。”
陆修望站在原地,没动。
“你能不能别看了!”
陆叙吼了出来,声音里的哭腔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如果他没有接这一单。如果他不认识陆修望。如果陆家的恩怨从头到尾没有牵扯上他。他就不用查出真相。不用知道游师到底是什么身份。不用知道他做了些什么,不用逼自己做这个选择。
他是不是就不用——
不用亲手把陆文景送走。
陆修望看着他,眼里闪过很多情绪,有疑惑,有心疼,可能还有点别的什么,陆叙不想分辨,别开脸不再看他。
脚步声响起,那人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陆叙突然愣住了,他没想到陆修望真的走了。
他张嘴骂人的时候其实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悲伤的情绪太汹涌,他难以承受,只能往外宣泄,只想发脾气,骂到谁算谁。
但陆修望居然真的转身走了,把他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他坐在地上,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感觉。
导联线七歪八扭地挂在身上,脑袋上的电极还贴着,狼狈到了极点。陆叙猛地抬手去扯那些线,线却纠缠在一起,怎么都解不开。
挣扎了半天,最后只能放弃,他整个人往后靠在柜子上,仰着头闭上了眼睛。那团黑影似乎又浮出来了,在他眼皮的黑暗里,那个模糊地轮廓安安静静地立着,不说话,也不动。
他发烧失去意识的夜晚,是谁带他走出黑暗的梦境?他在山里迷路那一次,是谁让风改了方向?再后来,他第一次独自处理红宅,入了阵迷了眼,为什么下一秒那些东西就如轻烟一般四散奔逃?
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他不要脸地在陆文景面前放狠话,但这其中,有多少是他自己的本事,又有多少是因为……它?
懊恼伴随着无助涌上心头,陆叙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没再去控制什么,任由眼泪把乱七八糟的情绪冲刷干净。
没一会,门又被打开了。
陆叙没抬头,心里那阵烦躁再次涌了上来,滚都滚了,又进来干嘛?
脚步声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住。
陆修望轻轻托起他的下颌,一条温热的毛巾贴了上来,力道很轻。从额头开始,慢慢往下,擦过眼睛、鼻梁、脸颊,把那些干涸的和没干涸的泪痕一道道抹掉。
陆叙抬手推开毛巾。
陆修望蹲在他面前,另一只手不知道从哪摸出一颗糖,一声不吭地递到他面前。
就像哄小孩。
陆叙盯着那颗糖,居然是小狗图案的,他以前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过有这么一款联动产品。
盯了两秒,鼻子又酸了。
“我不是让你滚了吗?”话语间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又进来烦我干嘛?”
陆修望看着他,弯了弯唇角:“我有点晕血。你在梦里流鼻血了,刚刚满脸是血,差点没把我吓死。”他晃了晃手里那颗糖,“先擦擦吧。”
陆叙心里不爽,却也没再拒绝。他偏过头去,让陆修望继续擦。毛巾从他下颌擦过去,碰到了嘴角那道还没干透的血痕,陆叙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现在肯定又是血痕,又是泪痕,一片狼藉。
形象全毁了。
他烦躁地抓乱头发,又摆烂似的闭上眼,放任陆修望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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