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芜
拗不过泪眼朦胧的少年, 兰度尴尬地与之同床共枕。
他看得出来菲尼克斯是畏惧自己的,只小心翼翼地蜷缩到床铺最靠边的角落, 扯过被子极小的一角盖在身上, 仿佛努力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兰度伸手关掉了床头那盏昏黄的夜灯。
视觉被剥夺后, 其他感官变得敏锐。他能听到身边传来极力压抑的、细微的呼吸声, 甚至能感觉到床垫因另一具身体的紧绷而传来的微弱震颤。
兰度倏然惊醒,睡意全无。他撑起身, 借着窗外渗入的微光, 看向床的另一侧。
只见菲尼克斯背对着他蜷缩着身体,双眼紧闭,牙关紧咬,面色发白。
“你怎么了?”
兰度心头一跳, 瞬间坐直身体,将其瘦弱的菲尼克斯一把捞起。
“我送你去医院?”
菲尼克斯闻言睁开眼,伸手攥住他衣领的衣料, 哽咽道:“雄主,给我一点……信息素。”
又是信息素。这是他第二次向雄虫发出这样的祈求。话语出口的瞬间,菲尼克斯心中涌起滔天的自厌与悲哀。
他痛恨自己是亚雌, 痛恨这具被生理本能奴役的身体,痛恨这将他拖入无尽深渊的休眠症。
“信息素?”
兰度动作一顿,眉头紧锁。这还真没有。
他头疼不已,最后只得尝试动用精神系异能。
“我试试吧。”
没有时间犹豫和验证了。兰度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姿势,将颤-抖不止的菲尼克斯小心地揽进怀里,让他靠着自己坐起。一只手扶住他单薄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冰冷汗湿的额头。
“可能会疼,忍着点。”
好消息是,精神系异能有用。随着时间流逝,他逐渐抚平了大半脑域中的病变。
毕竟刚获得这份特殊能力不久,对异能的应用称不上熟练。
兰度的额角也渗出了细汗,脸色微微发白。但他能感觉到,怀中那具颤抖的身体,紧绷的肌肉正在一点点放松,紧抓着他衣襟的手指也慢慢失去了力道。
菲尼克斯的症状平息些许,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兰度缓缓收回精神力,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与轻微的眩晕袭来。他靠在床头,微微喘息,平复着过度消耗带来的不适。低头看向怀中。
少年苍白的小脸上痛苦的神情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眠中的恬静。只是那眼下浓重的青黑阴影无声诉说着长久以来饱受折磨、难以安眠的过往。
环抱着少年的手臂开始传来酸胀感,盘坐的腿也逐渐发麻。兰度尝试着动了动,立刻感觉到怀里的人不安地蹙了蹙眉,往他怀中更深处缩了缩,仿佛在寻找更安稳的热源。他僵住动作,不敢再动。
若是将他放下,势必会惊醒这好不容易才陷入沉睡的少年。看着他安稳的睡颜,兰度心中叹了口气,任命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继续充当这个人形靠枕。
反正也睡不着了。兰度用空着的那只手,摸索着拿起丢在床头的终端。
屏幕的冷光亮起,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犹豫了一下,在搜索栏里输入了“菲尼克斯”这个名字。
瞬间,海量的信息条目流瀑般刷出。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用词一个比一个激烈:“惊!贵族亚雌强迫雄虫未遂反被告!”“昔日时尚网红跌落神坛,竟是道德败坏至此?”“耶尔家族教子无方,企业陷贿赂丑闻!”……
兰度浏览着那些信息,了解前因后果,眉头越皱越紧。
那是铺天盖地的、充满恶意的狂欢。无数匿名的的账号,用最肮脏、最下流的词汇对菲尼克斯进行攻击,肆意侮辱他的容貌、家世、品性。
一些阿诺德的狂热粉丝更是集结成群,用刷屏的方式发布各种侮辱性图片和诅咒言论,恨不得将菲尼克斯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太过了。
看到评论区那些不堪入目指责谩骂后,他将屏幕一锁,丢到一边。
这些躲在屏幕后的虫,一个个仿佛化身为正义的审判官,挥舞着道德的大棒,恨不能将菲尼克斯当作十恶不赦的战犯一样公开处刑、肆意辱骂。
可追根究底,他只是在生理疾病的极端痛苦驱使下,失去了理智,做出了侵-犯了他虫边界的举动。也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身败名裂,家族濒危,被迫嫁给传闻中的凌虐者。
阿诺德作为受害者自然有资格指责,那评论区那些雌虫又何须跳出来自证拉踩呢?
真荒谬。
兰度火气上来了,气得更无睡意。
这个姿势本来也是睡不着的,他不由地盯着菲尼克斯的面容描摹。
眉毛是极淡的银色,细细弯弯;睫毛又长又密,同样是浅银色,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鼻梁小巧挺翘,嘴唇因为失血和之前的紧咬而没什么血色,但形状优美。皮肤白皙细腻,此刻在沉睡中透出一点极淡的暖粉色。
这张脸,确实漂亮得不像真实,更像那些人气游戏中精心设计而出的虚拟角色。
眼尾还有一点泪痕未擦净,兰度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将那点痕迹拭去。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温软皮肤的瞬间,他猛然惊醒,像是被电流击中般飞快地缩回了手。
真要命。
太不礼貌了。
兰度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靠回床头,闭上眼睛,试图平复有些紊乱的心跳和呼吸,就这样在煎熬中直到天亮。
*
晨光照在菲尼克斯的脸上,他的睫毛轻轻颤动,却始终没有睁开眼。
兰度盯了一会儿,注意到菲尼克斯的呼吸也乱了节奏。
哦,装睡。
不能惯着。
他毫不迟疑地将其摇醒,“起来吧,该用早餐了。”
菲尼克斯慌忙起身,眼眸湿润润的,小声嗫嚅:“雄主,你抱了我一整晚吗?”
其实他刚醒时,偷偷睁开一点点眼睛,兰度撑着手臂阖目休憩的模样映入眼帘。
雄主长得与众不同,没有过分深邃的眉眼,没有艳丽的毛发。但是很漂亮,充满异域风情,他的面目像是用画笔细细勾画而出,沉静像是古画中走出的角色。
身体的病痛消退后,菲尼克斯逐渐苏醒了原来的小花痴属性。
察觉到自己枕着对方大腿的现状后,他完全不知该怎么处理,只能慌忙闭上眼一直装作未醒来。
但没多久就被戳破了。
被问及是否抱了一夜,兰度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动了动几乎麻木的腿,缓了好一会儿,才语气平淡地说:“不必在意。你去洗漱吧。”
菲尼克斯如蒙大赦,连忙从兰度身上起来。
他站在床边,看着兰度有些艰难地试图舒展僵硬的四肢,忍不住小声道:“雄主,我……我帮您按一按?”
“不必。” 兰度拒绝得干脆,扶着床沿慢慢站起,脚下传来针刺般的麻痒感,让他眉头紧蹙,“你去忙你的。”
菲尼克斯很是听话地乖乖去了。
兰度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开始在房间里慢慢踱步,活动着僵硬发麻的四肢。血液重新流通带来的酸麻感让他眉头紧锁,但活动开后,身体逐渐恢复了灵活。
他心想:还好自己不是原住民,对菲尼克斯的那个称呼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不由脑补了一秒,少年要是用清亮的嗓音叫某个他更熟悉些的称呼的话……
住脑!
这跟意-淫有什么区别?
摇了摇头,兰度也走向浴室。门没锁,他敲了敲,才推门进去。
菲尼克斯已经迅速洗漱完毕,正拿着毛巾擦脸。看到兰度进来,他立刻放下毛巾,快步走到洗漱台前。
兰度惯用的洗脸巾已经用温水浸湿、拧得半干,整齐地搭在一边;牙杯里接好了温度适宜的清水;牙刷上挤好了牙膏。一切都准备得妥妥当当。
少年转过身,仰起脸看向兰度,眼眸清澈,因为洗漱而褪去了睡意和泪痕,显得格外明亮。
“雄主,都备好了。”的声音轻快了些,带着点完成任务后小小的讨好意味。
“嗯,”兰度走过去,顺手摸了把他打理好的丝滑银发。“下次不用这样了。”
话一出口,菲尼克斯眼里就开始蓄水汽:“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嘶……”
兰度一阵头疼,意识到对于初次加入陌生家庭的菲尼克斯而言,否定他的帮忙并不是明智之举。更何况这个少年还在努力融入雌君这个身份。
“你做得很好,只是……算了,都随你。”
菲尼克斯听了,眼中的水汽渐渐散去,他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成那种乖巧安静的模样。
*
餐厅里,长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早餐。托索罗早已端坐一旁,他没有立刻开始用餐,而是若有所思地环顾着空荡荡的餐桌主位,又看了看门口。
当兰度带着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家居服的菲尼克斯走进来时,托索罗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他注意到兰度眼下淡淡的青色,也注意到菲尼克斯虽然依旧有些怯生生的,但气色比昨日刚来时好了不少。
“他去哪里了?”托索罗问道。
兰度意识到他问的是普尔曼尼,这才想起来这号虫物,轻描淡写地回答:“雄父这会儿应该还在花园赏花吧,”
他说着,对旁边侍立的仆虫吩咐道,“去花园请一下伯爵,该用早餐了。”
别墅外没有恒温系统,被仆虫发现时普尔曼尼已经昏倒在了花丛中不知多久。
不多时,外面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呼。很快,那名仆虫脸色发白地匆匆返回,在托索罗耳边低声急促地禀报了几句。
托索罗面色沉凝,诧异地看向对他而言无比陌生的孩子。
“雄主他着凉生病,已经去请家庭医师了。”
“嗯,那让医生好好看看。年纪大了,是该注意身体。” 兰度顾不得那些,转头给菲尼克斯喂了片涂着果酱的松软面包,小孩乖乖吃了。
见菲尼克斯小口小口下咽,吃得很慢,便又端起手边一杯温热的牛奶,递到他唇边,“喝点牛奶。你太瘦了,得多补充营养。”
“谢谢雄主。”菲尼克斯受宠若惊,连忙就着兰度的手小心地啜饮了几口。温热香滑的液体入喉,带来舒适的暖意。他隐约觉得兰度看自己的眼神和蔼到不对劲,又有些说不上来。
兰度又喂他吃了块煎蛋,直到菲尼克斯摇着头说饱了,他这才收手,“那我们聊聊?”
托索罗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见兰度细致地照顾菲尼克斯,新嫁进来的雌君也很是依赖,不由目露欣慰。
就在托索罗思绪浮动之际,有仆虫疾步而来:“耶尔阁下带雄主前来拜访。”
菲尼克斯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一紧,心虚地恨不得躲到餐桌下。
“来得正好,”兰度淡声道,“请进来,雌父,接下来劳烦你了。”
托索罗点点头:“初步的合作方案我先前已经整理出来了。”
自家雄崽的雌君家有难,没有不帮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