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望月知道他可能连是谁的电话都没看清楚就接起来,好脾气地问:“警察没有找你吗?”

电话那头被子动了动,然后手机掉地上,又听见一声模糊的咒骂,手机被捡起来。

“是你啊,我还以为……”季知嘉打了个呵欠,看上去清醒不少:“没呢,警察找你了?”

“嗯,不过看样子没什么大事,你没休息好?”

昨晚虽然事发突然,但说到底也没有太晚,那个时候商文渡把他送回家,也不至于刚刚才睡下。

“我加班加点给大少爷打工呢。”季知嘉的语气很不爽,带着怨怼:“实验室最起码也要等12小时出结果,我用自己猝死换了极限压缩,5个小时就出结果了。”

检测结果显示,死在坑洞里的人的确就是之前那个被卷入政商斗争的高管。

但警察的态度并没有太大起伏,李望月也只能先认为是庭真希他们确实处理好了一切,毕竟事情并非他们所为,只是不想牵连太深。

他对季知嘉有愧。

“你别乱想,跟你没关系。”季知嘉揉着眼睛爬起来,“我欠人一人情,现在正好还完,免得我心里不舒坦。”

李望月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犹豫了一会儿,问:“你和商文渡……”

季知嘉惊诧道:“你也下了注吗?”

“什么注?”

“哦,没事,这事我不想提,能不说吗。”

“行。”他不想说,李望月自然不会强求,“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还好,隐私方面的问题,我一概不问,行吗?”

这话说出来,刚刚骂骂咧咧的季知嘉反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太好,但主要是因为最近工作不顺,他只占一点点,但有事儿的话我会跟你说的,放心吧。”

“嗯,怎么不顺?要聊聊吗?”李望月看了眼时间:“找个地方坐坐?”

季知嘉从沙发上爬起来,夹着手机蹦着穿裤子:“好,老地方见,哦,对了,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事儿,能做,不过要点时间,我能给你提供试剂。”

“太好了,谢谢你。”李望月心里轻松一些,取而代之的又是更大的不确定性。

发现房内多了一块表开始,他就联系了季知嘉,把心里的疑惑说给他听,但因为可能涉及到庭真希,他的言辞便更含糊了些,只说觉得房间里有人进来过,不知道季知嘉这边能否提供一些帮助验证一下是否确有此事。

季知嘉想了想:“倒不是没办法,DNA检验就很常用,只要有人进去过,多多少少都会留下DNA的,但也可能误判,比如如果阿姨进去打扫卫生……”

“这个没有,我的房间只有我自己在用。”李望月说:“小希他好像不喜欢别人进他房间,所以家里的帮佣都是在公共区域活动,房间里面是绝对不会去。”

季知嘉眨了眨眼,欲言又止地瞥他一眼,“你觉得是……”

李望月没搭腔。

季知嘉也很体贴地没有再说。

“我记得有一种试剂是可以进行DNA分离,我找找看……”季知嘉翻着数据,说:“不过这款试剂比较新,还没有投入试验阶段,你拿去用用问题不大,但不要外传。”

“我明白。”

“找到了,你看。”季知嘉把信息给他看:“分离DNA,把你的DNA特性记忆到试剂中,再次重复检测原样本,就可以分离你的DNA和其他人的DNA,但是样本要求还挺严格的,毕竟要排除干扰,不过如果真如你所说,你的房间干净到这段时间只有你在里面,那肯定很符合标准了。”

试剂没有现成的,季知嘉答应会帮他调配出来,最近也是拿到材料了,所以正好见李望月一面。

两人约在了常去的咖啡馆。

想起当初来这儿,完全是因为季知嘉看上了那个年轻男大咖啡师,想来这边刷脸看看能不能接近对方,还充了会员卡,结果第二个月咖啡师就离职了,联系方式也忘了要,为了这个事儿李望月还笑了他好一段时间。

每次季知嘉开始毒舌怼人,朋友们就一句:“哎你们还记得吗,当时季知嘉为了泡人充卡充了整整1888……”

话没说完,季知嘉就阴着脸闷头喝酒不再说话。

后来这个咖啡馆变成两人的“老地方”,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季知嘉的会员卡还没用完。

李望月点了常喝的,季知嘉要了新品。

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一会儿,季知嘉问:“你想好了要验哦?那个有点麻烦,如果你要验整个房间,一定会留下胶水状痕迹,到时候需要你一点点清理干净。”

“我明白,我有心理准备。”李望月点头。

他有心理准备,他向来会做最坏的打算,这也算一个比较痛苦的优势了。

季知嘉又喝了一口,说:“其实你有怀疑对象的话,能搞到对方的DNA,可以直接针对性检测。”

李望月搅拌咖啡的动作顿了一下。

季知嘉注意到了,眼神抬起来。

“你真有?”

季知嘉知道李望月的心思,他其实一直觉得没必要且不值得,他不算喜欢庭真希,这人年轻但心思实在是太重,早熟早慧的人一般来说心理扭曲程度也不是常人能及的。

更何况两个人还是继兄弟,关系摆在那,是李望月的幸,也是他的劫。

但身为朋友,季知嘉什么也不能说,他能做的就是给李望月支持和帮助,李望月看上去软绵绵的很温和,对谁也都是笑着,前段时间还被学生评为最受欢迎的老师。

但实际上他的性子拗着,认定的事不会轻易改动。

在上景湾南那天晚上之后,季知嘉就知道了,当时其实李望月可以叫他,但是没叫,就是为了保护他。

他对人很真诚,对朋友更是,哪怕是面对庭真希的需求,李望月都选择首要保全他,而不是把他叫去充人情,季知嘉觉得这个朋友很值得。

所以更觉得李望月不值得,喜欢庭真希。

李望月拿出口袋里的胶袋,里面装着一根残烟,递给季知嘉:“拿去化验吧。”

季知嘉看着面前十分专业的、收集证据用的胶袋,迟疑着问:“你……翻人垃圾桶了?”

他虽然知道李望月喜欢庭真希很多年,而且一直都是无望的暗恋,但他对李望月的了解,应该不会变态到这样吧。

李望月失笑:“什么跟什么,我要过来的。”

他今天就是故意在那个节骨眼劝庭真希掐烟,庭真希定然会不快,直接把烟塞在他手上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庭真希抽了一口,烟上就有他的DNA。

提取出房间内除了李望月之外的DNA,再同庭真希的DNA做比对。

晚上进他房间的人到底是不是他,一验便知。

季知嘉收起他提供的“证物”,很认真地对待这件事,片刻,他还是忍不住问:“如果真的是他,怎么办?”

李望月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没说出来,他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圣诞节的气氛很浓厚,到处都是红绿相间的节日装潢。

他说:“我不知道。”

季知嘉又问:“那你希望是他吗?”

李望月眼神慢慢涣散:“可能吧。我不知道。我不希望。”

“望月,你给了三个互斥的答案。”季知嘉提醒他。

“嗯。”李望月表情依旧冷清,低头搅弄杯子里的咖啡,咖啡早就失了温度,不再冒热气。

·

校庆和跨年在同一天,李望月原本打算去校庆现场看看,临时改了主意。

因为赵冰打来电话,哭着骂了庭真希好久好久,大概就是原本答应好了朋友们一起去跨年,结果庭真希临时出差。

李望月原本觉得节日也没什么好在乎的,但是赵冰哭得实在是我见犹怜,他也于心不忍。

安慰了几句,赵冰便图穷匕见,邀请他陪自己跨年。

实话说,跨年这种事略显暧昧,但赵冰说还有很多十来个人在场,李望月也就觉得没什么好忸怩的,便答应了。

赵冰可怜兮兮地问:“真的吗?你别又像你弟一样鸽我。”

无论听几次,李望月还是会觉得赵冰随口说出的“你哥”、“你弟”像是砸在他心口上一样,让他心动的同时感到钝痛。

可能也只有赵冰敢这么肆无忌惮了,圈子里的其他人都对他俩的关系避之不提,谁也不敢赌庭真希会不会生气。

李望月向他保证:“我下午去学校看看校庆,不到十点就能离场,那会儿应该不晚。”

“那好,你不要反悔哦。”赵冰立马笑起来,挂了电话。

李望月对着忙音的电话,愣住。

这人刚刚哭鼻子,是,装的?

刚放下手机,玄关传来声响,抬头看去,玄关灯下的身影高大挺拔,一身的黑色大衣,沾着风霜,还有点点白色的痕迹。

“外面下雪了?”

李望月站起来,从柜子里拿了干净毛巾递过去。

庭真希没有接,脱下外套随手放到一旁,挽起袖子:“下了点小雪。”

李望月越过他,走到门廊去看,外面果然下了夜雪,如同棉絮一样从天上飘下来,让寂静的夜空也变得柔软几分。

“你在跟谁打电话。”庭真希瞥了一眼他放在沙发上的手机。

“小赵。”李望月看着他风尘仆仆到家的身影,从他不耐的眉眼和声音中捕捉到了疲惫,“他约我们去跨年?”

“我们?”

“嗯,你临时出差,他有点不高兴,但他要是知道你回来了,肯定会开心。”李望月说。之前庭真希就因为他把季知嘉排前面不高兴了,他可不敢随便乱说话,着重提到了他对赵冰的重要性,免得又惹到他。

庭真希倒了热茶喝了一半,坐到沙发上开始看手机。

李望月在原地停了一会儿,回到刚刚自己看书的位置,将毛毯搭在腿上。

一时之间,室内没有更多杂音,只有呼吸声和翻书声。

李望月顺着毛毯的延申方向看去,毛毯的一角正好落在了庭真希的足尖上,只是垂在沙发边沿的、毛毯的流苏,轻轻扫在黑色皮鞋的鞋面,再往上是脚踝,和裤管的线条。

李望月不知怎么的,脑子里想起了季知嘉那个问题。

问他到底希不希望,那个人是庭真希。

他说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他向来自诩很能认清自己的内心,他知道这只是一段永远不可能实现的爱恋,他也无怨无悔地放任自己沉迷其中,哪怕不可能得到任何回报。

他第一次看不清自己的想法。

他也不知道,到底希不希望,那个进入他房间、留下手表,甚至……他身上的红痕可能确实是吻痕。

他希望是庭真希吗。好像不希望。

他不希望吗,好像也没有。

他只能安慰自己,哪怕庭真希真的进过他房间,也完全有可能只是误入,只是进去有事,可能什么都没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