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凌伊丶
季颂又从时妄那里得知,詹兆辉欠了时文雄不少钱,名下的会所眼看就要抵出去,那把火烧掉了所有罪证。要翻案很难,季颂找到刑辩律师,递交视频证据,等待案件重审。
而他也在时妄身边留下来,为的是等待詹兆辉回国的消息。
所有的这些事,他全都瞒着时妄,为了不被察觉,他只能用一个谎言去圆另一个谎言。
有些事,是在他计划之中的,还有一些事则远远超出了计划。
那一年的时间,时妄觉得短暂,季颂却觉得太漫长,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拖延,就算詹兆辉没有回来,他也可以对时妄做点什么,但他却迟迟下不了手。
直到来年的夏天,他在偶然间听到时妄和钟律师的对话,得知詹兆辉偷偷回国了。
…… ……
几年前发生的事,细枝末节太多,季颂想要原原本本地向时妄坦诚,但是那些回忆对他而言太过黑暗,现在要整个摊开,就犹如唤醒了一只沉睡的心魔。
季颂嗓子发干,越说越艰难,讲到詹兆辉回国,他一下子换不上气,呛咳了几声。
早已忍无可忍的时妄一把扣住他的脸颊,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
很多事情是经不起回忆的,在时妄的记忆中犹带着甜蜜点滴的过往,经过季颂的讲述几乎完全变成了时妄单方面的被骗,而季颂一直在伺机动手。
季颂就没想过让时妄宽宥自己。明明换一种示弱的方式去讲述那些事,多几句服软的话,说自己也动过心,再说说这些年的悔恨自责,这件事或许还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但是季颂没这样做。
他不想再骗时妄了,他也不会去粉饰什么,时妄的所有愤怒都应该冲着他来。
季颂原本是受害者,但他也是将一切迁怒给时妄的加害者。是他把一个人最美好的那几年、最纯爱的那段感情都亲手毁了。
他理应担下自己的罪。
时妄可能想说什么,此刻也已经出离愤怒了,咬牙挤出两个字,“季颂......”
季颂看见他收缩的瞳孔,顿时心痛不已,抬起手想摸摸他,反被时妄用力甩开。
季颂的半张脸撞在墙上,耳里嗡嗡作响。
“你留在我身边那一年,只是为了第一时间得到詹兆辉的消息?”
时妄边说边扳过他的脸,他不容许他再有丝毫的逃避。
季颂被撞到的眼尾变得红肿。他没想逃,他回到北城就是为了面对这一切。
季颂干咽了下,再次伸手抓住时妄的两只衣袖,这一次时妄没再把他推开。
季颂很突兀地笑了下,忍着喉间涌起的不适感,继续道,“你知道时文雄把我妈妈带去会所做什么?给詹兆辉玩。”
季颂咬紧了牙,“他们就是人渣,都该死。”
后面还有一句话,季颂说不出口:他那时就是那样想的,如果时文雄一直昏迷不醒,就由时妄代他受过。
现在他已经清楚地知道自己对时妄的感觉。
他不可能再对爱人说出这样绝情的话。
可是把时间往回倒四年,那就是个死局。
不管后来的季颂多么后悔,如果再把他置于当时的选择,他可能还是会那么做。
“我去见詹兆辉之前,决定把见面的地址发给你。如果你不来,或者路上耽搁了,我就不再联系你,就当你逃过一劫。”
季颂深吸一口气,铺天盖地的回忆砸下来,他仿佛还能看见那个下午的一地血红。
“结果你还是来了......”
季颂闭了闭眼,呼吸碎乱,胸口剧烈起伏着,好像快要控制不住情绪。
那一天季颂特意选了一个时妄几乎不可能赶到的时间去见詹兆辉,从时妄身处的机场到达那片别墅区要穿过大半个北城。
当天下着大雨,季颂在信息里说得很含糊,只发给时妄一个地址,没提詹兆辉的名字,也没说是为了什么事。
恶劣的天气,加上语焉不详的短信,他几乎笃定了时妄不可能出现,心里是想借此放过他。但当季颂和詹兆辉扭打在一起,当他被詹兆辉压在栏杆上濒临窒息的一刻,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冲上露台。
第26章 哥对不起你...
季颂尽力调整呼吸,他很清楚这个回忆场景会触发什么,心理医生在给他做认知行为治疗时建议过他要与这部分记忆切割,少想少碰。
但是季颂不想再对时妄有任何隐瞒,就算是让他恨自己,就算不被原谅,也是他应得的。
时妄看向他的眼神阴沉复杂。尽管知道自己当初像个傻叉一样被骗了,但听到季颂亲口承认他的满盘计划,那种讽刺感还是瞬间拉满了。
季颂迎着时妄的眼神,暗暗咬了咬牙,又把两手背到身后紧紧攥着,声音低哑道,“我没想到你会来,会对詹兆辉下手,更想不到你进了看守所以后,有那么多人为了财产在后面推波助澜,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我的控制。”
“钟律师来找过我,我没有见他......我猜他当时就告诉你了,过失致人重伤的判决有一部分取决我的证言,我那时候满心仇恨,就想把所有人都送进去,也包括你......”
季颂的手已经抖得压不住了,呼吸也开始接续不上。他垂下头,不再看时妄,现在他脑子里全是时妄把詹兆辉捅倒在地,自己死死拽着他不让他继续的画面,耳朵里听到都是密集的雨声。
他的记忆大段大段地交错、跳跃,从某个节点断裂,又从下一个更为尖锐的节点衔接,全是最不堪回首的片段。
季颂的情况很不对劲。时妄并非看不出来,心里有个声音告诫自己,别再对季颂心软,至少不是现在。
他盯着季颂苍白似纸的脸,问,“为什么觉得我不会来?”
季颂有点站不住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外卖送来以后他一直在等时妄,自从在基地吃过午饭到现在已经过了七八个小时,他胃里没什么东西可吐的。
季颂半哑着声,断断续续地说,“我以为,你没那么喜欢我,至少,不到言听计从的那种程度......”
“我们就是睡过几次的关系,那之前我没有要求你为我做过什么,当天就发了一条信息,你不会穿城来找我......”
季颂上下牙齿打颤,每说一句话都用尽全力。
当他看到时妄对詹兆辉下手的一刻,终于后知后觉这个人有多在乎自己,那些模糊的感情都在指向唯一的事实。
季颂一直竭力隐藏自己的心,时妄又何尝不是。
可惜为时已晚,他们有过的隐晦爱意从未出口,再也没有机会让对方听到。当他把时妄推进那个仇恨的深渊,一切都解释不清楚了。
时妄看着他不敢抬头的样子,失笑,心更冷了,重复着季颂的话,“只睡过几次?没那么喜欢你?”停顿了下,时妄突然拧起眉,似乎想到了什么,语速放慢,“如果那天我没去,你本来怎么打算?”
季颂闻言,滞了滞,慢慢抬头,通红的双眼没有聚焦。他好像是在看着时妄,又像是透过时妄看向四年前的自己。
这一瞬间,时妄全明白了。
季颂太狠了,他就没想过给自己留条活路。
他在所有人面前装得云淡风轻,仿佛失去双亲对他没什么影响。他不着痕迹地接近时妄,暗中寻找詹兆辉,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把所有东西都押上了,包括他自己。
如果那天时妄没去,最后的结果可能是......
时妄不敢往下想。
前面季颂说过的所有话,都抵不上最后这个推测来得炸裂。
时妄眼底全红了,死死盯着季颂,强忍住把他掐死的冲动。
季颂稍微回了点神,抖着手想去拉住时妄,嘴里嚅嗫着,“哥对不起你......”
时妄怕自己控制不住当场对他动手,一把推开季颂,抽身走去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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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颂已经没有力气阻拦,时妄离开客厅,重重关上通往阳台的门。
今晚他们都把对方逼得太狠了。时妄有一瞬间整个人都是空白的,根本毫无理智可言,如果不是季颂的状态也差得可怕,他说不定当场就把他办了。
关上阳台门后他还落了锁,把几乎狂躁失控的自己和季颂隔绝开来。
对着茫茫夜色冷静了好一会,时妄终于从那种极端情绪中逐渐抽离,就在这时他听到里间传出一声闷响,下意识回头去看。
眼前的一幕让他呼吸一滞,视线被钉住,愣了一秒立刻把门打开。
季颂正蜷缩在玄关处,喉间发出压抑断续的喘息,喘得很乱很重,像是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
时妄从未见过他的这种状况,错愕过后冲回屋内,蹲下身小心将他抱住,这才发现季颂的前额、掌心里全是冷汗,浑身上下抖得不能自控,处在一种过度换气的濒临状态。
时妄一下懵了,抓紧季颂发抖的手,声音干哑地问,“怎、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季颂说不出话来,牙齿打颤,整个人不能自控地抓着时妄。
时妄倏然意识到,季颂可能是发病了。
第一次在酒吧里动手时季颂就有双手发抖的表现,但他那时应对得极为镇定,后来也有几次被时妄逼出异样的反应,时妄瞧出了不对劲,却选择刻意忽略。
他有些偏执病态地认为,季颂为此痛苦失态,能够证明他在乎自己,证明季颂曾经爱过,却从未往深了想。
时妄坐在地上抱着季颂,摸到他过快的脉搏心跳,“有没有药?”
他担心抱起来的姿势反而让季颂更不舒服,又把季颂轻轻放平在地上,试着让他放松身体,“有药么,哥?放在哪儿的?”
季颂忍着一阵阵的寒战心悸,再次把自己蜷缩起来,两手压着胃部缓解痉挛。
“床头柜抽屉......”季颂费力道,“氟硝西泮。”
时妄冲进他的卧室,季颂的床靠墙摆放,只有靠门的一侧有个床头柜。
时妄一拉开抽屉,里面装着的各种药盒让他怔住,接着他拉出了整个抽屉,抱着所有药盒跑回季颂跟前。
刚才说的药名时妄只记得有个“西”的谐音,找出那盒氟硝西泮递到季颂眼前,季颂点了点头,时妄取出药片前又确认了过期日子,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效。
时妄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这说明季颂很久没吃这个药了。
他小心抱起季颂,低声哄着,“张嘴,哥。”再把药片放入季颂口中。
门口堆放了一件矿泉水,时妄抽出来一瓶,用牙齿咬开盖子,自己先喝一口,再低头吻住季颂,把水渡进他嘴里。
喂了两次水,药终于吞服下去。时妄换了个姿势,改为屈膝跪地,小心翼翼地把季颂打横抱起来,一路抱回了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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氟硝西泮属于强效镇定类药物,能够缓释心悸反胃等症状,副作用是会产生嗜睡的反应。
季颂强撑着意识,和时妄说,“你去吃饭,不用管我,睡着就好了。”
他口齿不清,说不了完整的长句子,都是几个字拼凑起来的意思。
时妄拧着眉,“闭嘴。”
季颂勉强笑了下,时妄这样子让他很心疼,因为自己掌心都是冷汗,他用手背蹭了蹭时妄的脸颊。
时妄又给他喂了半杯温水,再替他盖好被子,自己则在床边坐下,隔着被子握住季颂的一只手。
卧室里熄了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