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凌伊丶
最近他们总在不停地爆发冲突,用最极端的方式撕开各自身上的伤口,过后便是一地狼藉。
这些残局都是季颂在收拾,时妄不知道他是怎么做的,可是等到下一次见面,季颂又把一个完好的自己交给时妄。
现在他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着那么重的承诺。时妄身上冷漠的壳子被他一字一句地敲击着,现出一条条裂痕。
短暂安静后,时妄笑了下,抬手摸了把自己头上的短寸,低声说,“怎么办,我就快要信了......”
他的声音低哑,身上的棱角都收敛了起来,边说边摇摇头,不知是在抗拒什么。
就在两个人都毫无防备的一瞬,一滴眼泪突然从时妄眼眶里滑落。
第44章 我有个无理的要求
那颗眼泪滑过脸颊,滴落在牛仔裤上,也砸进季颂心里。
季颂轻声叫,“时妄。”
时妄暗暗咬牙,沉默以对。
季颂心痛无比,伸手抱住他,又用自己微凉的手指抹去那一缕湿痕。
时妄闭了闭眼,没把他推开。
季颂抱得很克制,没想借着这个机会把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回去。
“别这么快相信我,也别这么快原谅我。别哭。”他靠近时妄耳边说,说完就逐渐退回副驾驶那边。
眼神一直落在时妄身上,只是没再做任何逾越的举动。
时妄一直是个很要强的人,他二十岁前后经历的那些大起大落,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经历。
他都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落泪是什么时候了。可是这滴眼泪还是当着季颂的面,就那么突然地夺眶而出。
时妄倒不觉得尴尬。哭就哭了,季颂就像他身上的那根软肋,一旦抽掉,伤筋动骨,一滴眼泪真不算什么。
时妄深呼吸了下,手搭上车门,季颂坐在一旁他有点冷静不了。
季颂看出他的意图,把他拉住,“你坐着,我下去。”
不等时妄回应,季颂从副驾那边下了车。
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又往前走,进入临街的24小时便利店。几分钟后再出来,手里拎了个袋子。
深夜的街道没几个行人,季颂坐在在店门口的长凳上,躬着上身慢慢喝水。
店里的灯光从他身后照出,他的脸埋在背光的阴影里。
时妄坐在车里看着他,看了许久。
季颂手里的那瓶水快喝完了,还没有起身。他可能是在等时妄给他发个消息,说可以回去了他再回去。
时妄也下了车,慢慢走到他跟前,蹲下身。
季颂从一旁的袋子里摸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时妄。
时妄接过来喝了一口,把瓶子往身边的地上一放,抬头看着季颂,说,“我还需要点时间。”
季颂点点头,“半年,一年,更久都可以,你说了算。”
“你还会这样一次一次来找我?”时妄问。
季颂又点头,“会。”
“允许我对你做任何事?”
季颂还是点头。他看向时妄的眼神里其实藏着很多情绪,但他克制得很好。
时妄抬起一只手,放在季颂的一只膝盖上,然后沉默了小会。
再开口他的声音沉了很多,“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但是眼泪流出来的那一下,就那几秒,我心里没有恨你。”
季颂一怔,微微睁大眼。
时妄拿起身边的水瓶又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但我现在这样看着你,感觉还是很复杂,还是没有原谅你。”
从他们重逢开始,就没有像这样好好聊过。
这样的深夜里,听到这一番肺腑的话,没有人会不动容。
季颂伸手捏了捏时妄的耳朵。这么一段时间以来,只要他试着去碰时妄,收到的回应都是抵触的,此刻他的手摸到时妄的耳廓,时妄蹲着没动。
“不要再像上次那样。不要勉强你自己。”季颂说。
“等你觉得时间合适了,也给我个机会好吗?”季颂又温声问,“让我把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你。在这之前,我们还是保持现状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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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到车里,他们又恢复到了没什么话的状态。
但是这样的沉默比起先前还是有所不同的。那种剑拔弩张的暗涌少了,各自都只想留住这一刻的平静。
时妄送季颂到了家属院门口,再调转车头开回会所。进电梯时手机在兜里震了震,他拿出来看,是一张季颂刚拍的照片。
季颂是算着时间发的,没在时妄开车时打扰他。
照片里有一轮满月,背景是漆黑的天幕。马上要到中秋了。
五年前的那个中秋节,时妄和季颂相约喝了他们的第一顿酒,就在家属院门外的公交站台上。
兜兜转转这么大一圈,他们给彼此留下最刻骨铭心的爱,也留下最无法磨灭的恨,一切好像又回到原点。
从这天晚上过后,季颂仍然每天在微信上给时妄发几张照片,没有别的寒暄。就像他说的那样,保持现状不变,时妄照例不回复,但是每隔几小时还是会知道他在做什么。
在挤地铁或是在茶水间喝咖啡,晚餐吃了什么外卖,被同事投喂了几样零食......总之都是琐碎日常的小事。
这些照片里季颂从来不露脸,偶尔拍到他的一片衣角或是一只手。也许是因为照片呈现的角度都很简单,时妄看照片时心情也没那么复杂。一开始他只看不保存,直到有一天季颂发来一张动态照片,开会时他的手藏在会议桌下偷偷转笔,转得很丝滑,手指也漂亮,时妄看完没多想就保存了。
有了第一次,后面时妄也没必要硬扛了,他把季颂发的照片都存在一个单独相册里。
又过了几天,季颂和同事聚餐吃火锅,菜上齐了他拍照发给时妄。
过了一会,季颂又发去一条:【火锅店就在会所附近,我在一楼酒吧等你。】
时妄这天到外地出差,看到信息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
他看完就回复:【还在酒吧?】
季颂回了一个嗯字。
时妄这时正在片场附近的酒店里,坐他对面的是一个曾经签在时文雄公司里的实力派演员。时妄要收购一个濒临破产的公司,首先就是要带走这些艺人的合约,这是公司里最值钱的东西。最近他都在忙这些事,为了彰显诚意,他必须亲自去谈。
看见季颂回的那一个字,时妄压着火用自己手机叫了个车。
别的解释他没给,就把截图发给季颂。
他们还没到能把话说得那么敞亮的时候,比如我给你叫了车,或者别在酒吧又被搭讪,这些话以他们的现状都说不了。
原本时妄一直没注意手机,这之后却连续看了几次,确认那辆车已经接上季颂。
坐他对面的男演员打趣他,问他是不是在跟女朋友聊天,时妄摇头笑了下,把这个话题带过去了。
季颂到家以后发来很简单的几个字,到家了。
他在酒吧等了很久,连时妄的影子都没见着,就被时妄叫车送走了,但他什么也没问。
尽管隔着手机屏幕,时妄也能感觉到他的克制。
两天后时妄准备返程,登机前他接了一通电话,这通电话讲得比较久,直到广播通知登机,助理过来提醒了两次,他才结束通话。
飞行过程中除了起飞和降落时没有Wifi,其他时间他都连着机上的无线网。
助理很少见他这么频繁地留意手机,忍不住问了一句,时妄没给回答,只是让助理通知司机把自己的越野车开到机场。
落地以后时妄从司机那里拿到车钥匙,他让司机打车回去,自己上了驾驶座,设置了导航。目的地不是酒店也不是会所,而是位于城中心CBD的一个商务楼,飞扬传译就在那里办公。
出发前时妄本来要打个电话问季颂在不在公司,结果先收到季颂发来的照片,一份放在办公桌上的加班外卖。时妄知道他一时半会走不了,逆着晚高峰出城的车流往城里开去。
到达商务楼时天已经黑透了,时妄停了车,走进大堂给季颂发信息:【什么时候下班?】
等了几分钟,季颂回复他:【最多再有半小时,你回会所了吗?】
时妄没回他,一楼大堂有个咖啡厅,正对着电梯间。
时妄买了杯喝的,坐在最外面的一个座位,看着电梯间进进出出的职员。
这期间他打了个电话,聊了挺长时间。
自从上次以退休的名义解雇了钟律师,时妄与他仍有往来,但在私底下时妄还是找了可靠的人调查钟墨的日常轨迹。
时妄的直觉是准的,以他对钟墨的了解,这个人不会因为退休而放弃对季颂的审判。
从钟墨的立场出发,时妄入狱都是季颂一手造成的,他要对季颂知难而退,时妄就不得不防着他。
起飞前的那通电话就是负责调查的人打来的。对方告诉时妄,钟墨最近在接触一些服刑出狱人员,其中有几个曾是他经手案件的被告,都是因抢劫伤害一类的重罪入狱的。
时妄的神经一下子紧绷起来。当时快登机了,没听对方细说,现在时妄又把电话打回去,再核实一些细节。
钟墨目前已有进一步的举动,这事涉及到季颂,时妄不能让它有一丁点的偏差。
所以他直接来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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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语组的工作区只有一台电脑还亮着。季颂边吃外卖边校对完一份商务合同的翻译件,存档以后他靠进转椅里闭眼休息了几分钟,然后收拾东西下楼。
季颂想去趟会所,又拿不准时妄的态度,上次被时妄叫车送走以后,这几天他都有点忐忑。
下行的电梯门开了,站在门边的几个女生先走出去,季颂刷着手机走在后面。
前面的人突然放慢步速,其中有人压低声音惊呼,“你们看那个人好帅!”
季颂被挡住了,他停步,抬眼一看,正对上不远处时妄投来的视线,立时愣在原地。
时妄坐在正对电梯口的座位,他一向不喜欢等人。等了这半个多小时,基本是他的极限了,他站起身,示意季颂自己过来。
季颂愣怔了几秒,然后快步走向他,停在他跟前,呼吸有点急,“你怎么来了?”
“接你下班。”时妄说。
季颂整个处在一种懵掉的状态。想问又不敢问。
“来多久了?”见时妄转身往外走,季颂跟了上去。
时妄没答他,季颂见他不说话,也就不再问了。两人前后走到车边,从各自一边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