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凌伊丶
报告的第一页上印着一段机构背景,这是一间获得认监委资质认定的检测机构,也已取得CNAS实验室认可,可以独立完成各种司法鉴定。
时妄没细看每一页的内容,直接翻到了末页。
他的视线在几张声纹对比图示上粗略扫过,接着看到了那句“通过对原始材料进行采样,运用声谱分析等手段,可以证明录音中多段材料均由AI合成。认定该录音系伪造,不具有法律效力......”
这段文字时妄看了两遍,然后他把报告砸在茶几上,骂了声“操”。
季颂没骗他。
可是自己真的怀疑过季颂。
时妄深深吸了口气,脑子里乱了几秒,接着陷入疯狂自责中。
这时手机响了,时妄拿起来一看,是季颂的电话,他尽量让自己平复了下,接起来,“......你醒了?”
季颂声音比较低,带着一点不明显的哑,“护士说你刚走不久。”
时妄“嗯”了一声,说,“我回酒店洗漱,一会儿还回来。”
“你不用来,我没什么事。”季颂不想他来回折腾。
季颂说完以后,时妄没接话。
沉默了片刻,他开口叫了季颂的名字,以比较慢的语速说,“检测报告我看了,刚看完,那段录音是合成的。”
说着,他缩小通话页面,拍下了报告的最后一页发到微信上。
“最后一页发给你了,你也看看。”
季颂那边没说话,应该是在看照片。
大约半分钟后,季颂语气迟疑地问,“你...相信了吗?”
他们握有两份检测结果,一份说录音没有剪辑痕迹,一份说录音经过剪辑合成。
时妄一秒没迟疑,“当然相信。”
时妄从来就不喜欢和季颂讲电话,他喜欢见面,喜欢看到季颂这个人。
尽管回房间还不到十分钟,他又从沙发里站了起来,边走边说,“我马上回医院,我们当面聊聊。”
走到门边他突然停步,想起医生说过的话。
季颂的应激源应该算上自己。就这么回去见面,会不会刺激到季颂?时妄犹豫了。
手机那头季颂还在说,“你别开夜车,咱们明天再说。”
时妄拿着手机,半晌说不出话。
过了片刻,季颂不太确定地问,“......你还在吗?”
时妄到底没开门出去,他蹲在玄关边上,特别憋屈地让自己缩成一团,“我暂时不过来了。你有事叫陪护。”
停顿了下,时妄又说,“你现在需要静养。我一过来,我们要聊录音,要聊那些信,都是伤神的事,对你不好。”
手机那头季颂没说话。
时妄搓了把脸,还那么蹲着,他又说,“季颂,我跟你道个歉。录音的事,我怀疑你了,对不起。”
季颂立刻出声,“别这么说。”
他们之间已经是一笔糊涂账。真要说道歉,也不知道是谁该给谁道歉。
时妄听见一旁的陪护提醒了一句,“你刚醒过来,要少讲话,少用手机。”
时妄知道自己该挂电话了。
“不说了。”他把声音放轻,带了点哄着的口吻,“你让陪护给你叫点吃的,医院食堂有热汤热菜,有事打我电话,我不关机。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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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妄又蹲了一会,腿快蹲麻了他才站起来。
他很挂念季颂,很想回去看看,可是理智告诉他回去不合适,反而打扰季颂休息。时妄只得作罢。
他走进书房,随手捡起几封信。
也许当年把这些东西留下,时妄的确存了点别的心思,他想过如果有一天被季颂无意间看到了,会不会激起季颂的内疚。
现在回想自己当时的偏执,时妄只觉得傻逼透了。
他现在只有无尽的后悔。
这一晚时妄睡在卧室床上,大床的另一侧空着。季颂平常喜欢带薄荷味的沐浴液,他在这里住了一周,床上还留有淡淡的薄荷气息。
时妄睡得不深,一晚上醒了四五次,每次醒来就先去拿手机,担心错过季颂的消息。
好不容易捱到早上,他随便吃了点东西,开车去往医院,顺路买了一束无尽夏。
到了病房门口,正好遇上陪护从里面出来。见时妄拿着花站在门口,陪护指了指没开灯的病房,说,“睡下没多久。”
季颂昨晚睡到十点才起来,再接着睡他也睡不着了,前半夜都是醒着的。
时妄给他找的这个陪护挺尽职,一直守在病房,季颂看书看手机她都掐着时间,不到十分钟就提醒该休息。季颂是脑震荡,住院这段时间不能过度用脑,深夜的住院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他只能躺在床上发呆,间或与陪护聊上几句。
熬了大半夜,早上快六点了季颂吃了药才睡下。
时妄听陪护这么说,打消了见面的念头,把手里的花交给陪护,“让他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
才不过半天没见面,时妄发觉自己竟然那么想他了。
这整个白天时妄都是提着一颗心过的,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感觉特别不踏实。季颂醒来以后给他发了张照片,是他送的那束花,已经插在花瓶里了。
当时时妄正在俱乐部基地开会,年总打完了,马上就是转会期,最近他也忙得够呛。开会时他把季颂发来的照片点开看了无数次。
他不想看那束花,他就想看看季颂。
晚上他带了些清淡的汤食和几套换洗衣服去医院。一整天没见了,时妄敲门进病房,嗓子都有点发紧。
季颂这时正坐在小沙发里看新闻,一见时妄进来,他站了起来。
这一天基本都在睡觉,他的气色看着比起昨天住院时要好些,穿了一件灰色T恤,外面搭着黑色外套,没把袖子穿上,外套就只是搭在肩上,整个人显得干净而清瘦,衣服下面空落落的。
时妄走到跟前,季颂浮起笑容,说,“来了。”
时妄放下保温桶,盯着季颂的脸,“怎么样,什么感觉?”
季颂淡淡道,“没事,不头痛了,也不觉得四肢乏力。” ,,声 伏 屁 尖,,
时妄忍住了想抱他的冲动,只是伸手将他落在肩上的头发轻轻拨到脑后。然后就收回了手,说,“还没吃晚饭吧?我带了点吃的。”
季颂说自己没吃,停顿了下,看着时妄,“着急走吗?”
“不着急。”时妄说,“我留你这儿吃个晚饭?”
季颂点头说好。
时妄把几个保温桶拿出来,季颂把电视声音关了。
病房里变得特别安静,他们又离得这么近,彼此的呼吸声好像都能听见。
时妄把吃的都推到季颂跟前,季颂先喝了一口汤,抬眸见时妄皱着眉,他把汤碗放下,说,“我吃了药,不像平时反应那么快,你别在意......”
时妄眉棱拧得更深了,打断他,“不用解释,我知道。”
说完意识到语气不好,又补上一句,“我这个态度不是冲你,是冲我自己。”
季颂看着他,用了几秒来明白他的意思,而后慢声说,“你没错,别冲自己发火。”
时妄听了没说话,然后低头笑了下。是一种非常无奈也非常自责的笑。
今天一整天他都在盼着见面。现在终于见上了,他却感觉更难受了。
为了几个莫须有的证据,这都把人折腾成什么样了。
时妄心里堵了很多话,堵了很多情绪,但他没法告诉季颂,这些话不适合告诉一个病人。就算他们这样面对面坐着,他也没办法让他知道。
他能看出来季颂的强撑。
那里面都已经碎了,全是被自己一点一点撕碎的。但季颂还想给他体面,还想装作无事发生,还要劝他,“别冲自己发火”。
过去十个月,季颂好像都是这么过来的。现在时妄只想带他远离,却又无比可悲的意识到,自己就是那个始作俑者,只要他在季颂跟前,季颂就不可能远离医生口中的创伤源和应激源。
时妄心里糟乱得不行,但他也就那么笑了一下,别的都没让季颂察觉到。
他伸手去捏了捏季颂的手,“好,听你的,我也不冲自己发火。”
边说边把汤碗递回给季颂,“喝点热的。”
这顿饭吃了差不多半小时,后来陪护也进了病房。
多出来一个外人在场,他们之间的气氛反倒松弛了些。
季颂的精力还没恢复,他吃得不多,时妄的出现是在一定程度让他感到压力的。他自己尽量调整也没有,心理上的感受并不完全受理智支配。
时妄应该也看出来了,季颂说话前都会先想一想,这让时妄不忍心再待下去。
吃完饭他说自己还有工作应酬,让季颂早点休息。
季颂送他到病房门口,临别时季颂说,“要不要抱一下?”
时妄沉眸看着他,“要。”
说了这声“要”,时妄没有立刻伸手。季颂提议拥抱,但时妄不敢太大动作,他想等季颂先有举动。
季颂停滞了下,想伸手却没有伸出来。
他们之间太熟悉了,仅是这一秒两秒的迟疑,时妄也能完全明白那背后的含义。
他心里被狠狠一扎,闭了下眼,然后主动伸了手,用很温缓的力量把季颂揽进怀里。
第48章 你这辈子都是我时妄的
走出住院大楼,时妄站在停车场边抽了一支烟。
他刚才和季颂说自己晚上还有工作应酬并非借口,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原本他预留了三个小时去陪季颂,结果只在病房里待了一个小时就离开了。
时妄抽完烟,又返回住院大楼,在一楼开设的花店里预定了以后几天的花。都是季颂喜欢的无尽夏。
订完花他接到雷冬的电话,问他在哪里。
今晚攒局的人是雷冬的一个朋友,这人想从时妄手里买下电竞俱乐部,时妄目前的态度模棱两可。可卖可不卖,取决于对方的诚意。
买方可能觉得在酒桌上谈价格比较容易谈得拢,就请雷冬当了一回中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