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淋
这两天拍了几场戏,乔亦洲愈发睡不着了。
事情的发展方向,和他在进组前预计的,有了那么点不一样。
他的角色设定自然还是那么伟光正,他的戏份也十分单纯,基本上就是作为林致远的救命稻草,兢兢业业尽职尽责地带着林致远又是躲又是逃的,和林致远的相处密度拉满。这些都在计划之内。
唯一计划之外的是,林致远比他演得好!
他并非不了解林致远的业务能力,更不会忌惮林致远的业务能力。每每听刘其对林致远赞誉有加,他就跟孩子考了高分的家长一样,脸上矜持,心里别提有多美了。
但问题在于,他自己貌似不够好啊!
他这次还特意认真研读了剧本,揣摩了表演方式。这纯客串的戏份原本哪里值得他做功课,随便演演得了。还不就是为了在林致远面前能好好表现自己,洗一洗他的出道作品给林致远留下的青涩印象,让林致远对他刮目相看。
然而天不遂人愿。林致远是刮目还是自戳双目他是不知道,至少和林致远交手的戏份里,他已经清晰地意识到,如果对手戏是一场交锋,那他在面对林致远的时候,毫无胜算。
下午又有一场和林致远的对手戏,乔亦洲已经不是一开始那种美滋滋的心态了,他对着林致远,就有种胡编乱造的论文初稿不得不交给导师审核的感觉。
这一场拍的是曾川不得不面对他和弟弟只有一个人能逃生的现实,而后拜托许博弈替他照顾弟弟曾源。
“Action!”
拍摄的指令一下,坐在他旁边的林致远眼里突然就有了光,是真的双眸瞬间亮起来:“你可以带我们离开的,对吧!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只有你能救我们,我看得见的!”
在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的注视下,乔亦洲只觉得心头一震,他莫名就失去了和其对视的勇气,原本已到嘴边的说辞变得艰涩且带刺,每一个字吐出的过程都令人口中生疼。
“曾川,你听我说。”
他斟酌着,尽量用委婉的言辞,告诉了林致远真相。
林致远一下子愣住了,他半晌没说话,但脸色明显是一点点地灰败了下来。终于他低声说:“这样啊……”
说话间,他不自觉地做了个双手交握于身前的姿势,怕冷一般,身形也佝偻起来。
而后他迅速下定决心,打算把弟弟托付给乔亦洲,自己留下。
他的表情从惶恐,绝望,到勇敢,坚定。交握着之于身前的双手也松开了,他从防御姿态,变成了进攻姿态。
乔亦洲百感交集。他感觉得到自己不太接得住林致远抛过来的情绪。林致远表演得太完整了,从突获希望,到重回绝望,到充满恐惧,到拾起勇气,再到决定牺牲自己,通过精准连贯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这短短的时间里人物心理变化的动态轨迹简直清晰可见。
他应该也跟着这种轨迹走,他也该有一种情绪到另一种情绪的迅速且自然的过度,但他跟不上,就像走路的撒开脚丫子跑也追不上开车的那样。相比林致远的演绎,他觉得自己像块木头。
演到要把弟弟托付给对方的时候,林致远脸上还是笑着,然而那双眼睛已经是在哭了,尽管没有眼泪。
他停顿了一下,笑着说:“拜托了,啊,以后阿源就,交给你啦,拜托了。”
他非常的克制,始终维持着笑容,说的话也体面,大方,只有几次为了调整呼吸的停顿,连哭腔也是轻微的,几不可察。
而任谁都能从这不多的台词里,体会到他那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百般不舍。
“……”
乔亦洲只能动了动嘴唇,他因为那笼罩于头顶的,巨大的悲伤而如鲠在喉。
“Cut!”
刘其说:“很好很好!”
这一天拍摄顺利得超乎想象,大家都喜气洋洋的。
乔亦洲却高兴不起来,甚至有些蔫头蔫脑。
他理解了陈宗融那种被林致远压制的拙劣表现。
其实林致远的表演并不具有攻击性,不像有些演员为了炫技,还会即兴发挥,故意让对手接不住戏。甚至于,林致远那细腻准确的演绎,充沛丰富的感情,是能帮助对手演员更好更深地进入状态的。
但如果对手无法针对他的情绪和语言给出应有的反应,那就明显落了下乘。
乔亦洲自己现在就是那个“下乘”。
乔亦洲收工以后不再急着回去睡觉了,他都会去剪辑室跟刘其一块儿待着,听刘其点评今天大家的表现。
主要是林致远的表现。
刘其一分析起镜头下的林致远,就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乔亦洲对此很满意。
“他有一张很干净的脸,”刘其说,“有点傻白甜的那种长相。”
“……”
“但他的眼睛又不一样了,很有力量,很坚定,而且成熟,通透,是一双见过很多很多事情的眼睛。”
“……”
“所以这让他的脸充满故事感,这是很重要的特质。有很多长得好看的演员,他们的脸空荡荡的,一览无余,就没意思,”刘其说,“好好打磨,我觉得他在大荧幕上是能大有可为的。他就是缺个好剧本,缺点好运气。”
乔亦洲压根没有想过“有故事感的脸”这种事,但他认为刘其说得很好。
专业的,客观的,准确的。
会说,多说,爱听。
末了刘其照惯例要主动夸乔亦洲几句作为找补。
乔亦洲庆幸地发现,屏幕上他的表现并没有他自己感知里的那么差。他赢不过林致远,但他不需要赢,他只要顺着林致远的引导走,情绪表达就不会出错,而这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甚至于他被林致远汹涌的情绪淹没,不知所措的片刻,反而显得这段表演更为真实生动。
“你俩初遇后,交谈的这段,你是真演得好。短时间里几个自然切换的微表情,很多人做不到这么迅速,更不用说连贯性。而且肢体语言也对得上。”
“哦。”
刘其说:“这里你是警觉的,上眼皮往上提,嘴角收紧,身体重心往后,这是一个典型的戒备姿态;而后林致远开口,说的话触到你的痛点,你身体前倾,改变了重心,眼睛也放松了,表示你开始聆听;接着这里有短暂的放空,眼珠往右上去,而后定住,这是陷入回忆的表现,最后你视线垂下来,微微低了头,有了悲伤的眼神,多半是因为你想到了自己的母亲——这也是你接受他的关键。这段情绪的转变非常流畅,有说服力,”刘其说,“剧本上这一段小晚就写了一句“许博弈认真听曾川说话”,你是怎么想得这么细腻的?”
乔亦洲:“………”
刘其转头看着他,无言对视了一会儿,说:“你特么的根本没想那么多对不对?”
“……对==。”
刘其的情绪分析是对的,但他确实没过思考和准备,纯粹是本能的表演罢了。
起始必然是警戒状态,但在听曾川说那些话的时候,许博弈肯定不由自主地会开始回忆过去,而后想到自己失踪的母亲,虽然剧本上什么也没写,但这是非常自然的代入。
“哎,这特么就叫天赋。”刘其叹气,“都不用动脑子,也不用揣摩,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进入状态,然后就能准确地演出来。”
“……”
“我要是林致远,我得恨死你这样的。”
乔亦洲:“?”
第20章 27 诈尸很难吗?
27、
好在刘其是乱说的,林致远并没有恨死他的表现,见到他反而还挺高兴。
“多谢你向导演推荐了我,”林致远笑起来眼睛就弯弯的,“我太喜欢这个戏了。”
乔亦洲看见他手里那个密密麻麻的本子,问:“这是什么,笔记吗?”
“是我给曾川写的人物小传,我在给它做点补充。”
乔亦洲大惊:“啊,你还给角色写人物小传?”
他知道有些人会写这个东西,但这有必要吗?也太认真了吧。
“是啊,这样才能更好地进入状态。要知道他从哪里来,才能知道他该往哪里去。”
他向林致远要过来,翻着看,越看越震惊:“就那么点戏份,你能写出这么多东西啊?”
林致远解释道:“虽然剧本里关于曾川的内容有限,但编剧塑造出来的这个人物很立体的,背后有很多的东西可以挖。”
“……”
“也太费劲了吧,你这写得比剧本都多了,”乔亦洲难以置信,“不累吗?”
他的双眸亮晶晶的:“不会啊,这个写起来很有意思的,而且编剧还给我加了戏份,人物个性变得更饱满了!”
林致远问:“这也是你的功劳吗?”
乔亦洲绝对不是贪功的人。
可林致远的感激之情这实在让人难以拒绝。
但他对着林致远还是很难撒谎:“不是的,我不会插手剧本,刘其也不会让人左右他的拍摄计划。还是因为你演得好,赋予曾川这个角色更多生命力,他们才有了额外的灵感。这都是你自己争取来的。”
林致远眼睛更亮了,脸也红了,憋了会儿才说:“真,真的吗?”
“那当然。戏份加了,到时候给你的番位可得靠前点,高低得是个三番。”
林致远愣了一下:“哎?”显然他压根没想过这个。
而后他笑道:“那个无所谓的啦。”
“怎么会无所谓?”谁不为了番位撕得死去活来。那谁和那谁还撕到上了热搜。
“我没有名气,排在哪里都一样的。”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因果关系搞反了啊?
乔亦洲恨铁不成钢:“该争的还是要争的。你不好意思开口,我去跟刘其说呗。”
“不不不,”林致远吓得赶紧拉住他,“别啊,真的不用!我不在意这个,真的!”
“那你在意什么?”
林致远又愣了一下,而后有些窘迫地小声说:“我只要戏份不要被剪太多就好。”
“啊?”乔亦洲莫名其妙,“你演得那么好,为什么要剪?”
林致远解释道:“有时候拍了太多素材,电影时长又有限,考虑到各方要求,就只能把不重要的角色戏份剪掉了。”
显然这个不重要的角色就是林致远自己了。
乔亦洲怒从心头起:“哪一部啊?”
林致远感觉到了他的怒气,忙说:“啊,挺多都这样的,这很正常啦。大家都被剪过的。”
瞎说,他就没被剪过。
乔亦洲在记忆库里迅速搜索了一番,锁定第一个目标:“是那部<玻璃王冠>吗?”
他记得上映之前林致远转发过好几次官博,官博也发过一些林致远拍打斗戏的物料,苦练到受伤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