腺体沉眠 第7章

作者:莲卿 标签: 近代现代

陈致抿紧了双唇,没说话。

江禹走近,微微俯身,用只有他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吐出一个名字,

“那个地方叫琥珀。”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陈致心有余悸,本能地躲开,而后怔怔地重复这个陌生的词汇,

“琥珀?”

“是一个只服务权贵的销金窟。”江禹不容许他躲闪,拍了拍他的头顶,语气竟称得上温和,“如果我掌握不到你的行踪,那‘活着’这个承诺,就不可能保证。”

呵……

陈致心底泛起一阵冷笑,只觉得荒谬至极。

这个逼他杀人,又要强行将他推入未知深渊的男人,此刻竟摆出了一副保护者的姿态。

然而对方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瞬间迸发出的恨意,江禹的脸色虽仍然苍白,神情却已恢复如常。他的目光微微一侧,瞥了眼座钟。

“现在,你还有六个小时的‘自由’,在这六个小时里我不会打开追踪。”江禹的手掌再次落到他的头顶。

这一次,不再是轻拍。

他的五指微微张开,轻轻插入陈致微湿的发间,动作轻柔的像是在安抚宠物,嗓音却愈发低沉,

“去吧,我相信你是个乖孩子。”

第8章 逃……?

江禹口中说着的自由,却如同最后一道枷锁落下。

那只手掌仍在他的头顶,陈致没有躲,只是垂下眼,盯着地毯上那个线条简洁的鸢尾花。

这沉默像是在抵抗,却又显得无比顺从,直到头顶上的重量抽离的一刹那,陈致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江禹在打电话,几分钟后一名服务生进来,给他带来了一套干净的衣物。

从湾南到垃圾场,六个小时的时间非常紧迫。

陈致立刻抄起衣服去浴室换好,径直走向大门,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上门把手的那一刻,动作却蓦地停下。

陈致转过身,终于抬起了那双一直掩在额发后的眼睛,目光平静地投向那个一直抱臂看着他的男人。

“钱。”

江禹的眉梢随着这个字微微挑起,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车就停在楼下,钱也在。这六个小时里,它们都归你。”

陈致的目光闪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好。”

--

一栋栋房屋在车窗中飞速倒退,陈致靠在后排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表带。

刚才那毛骨悚然的一幕挥之不去,仍在脑海中重放。

那是易感期吗?

陈致眉头收紧,回忆着江禹的样子,却觉得更像是一个突发旧疾的人,在寻找止痛的药。

这个联想,让他心头泛起一阵莫名的不安。

接近黎明的垃圾场近乎一片死寂。

巷口,一辆汽车悄然停稳。车门开启的声音打破寂静,惊得电线上的麻雀扑簌簌地振翅飞离。

“里面进不去。”陈致转身,对驾驶位上的人说,“五个小时后,我会回到这里。”

说完,他屏住呼吸,直到司机点了点头,

“好的,五个小时候后我会等在这里。”

陈致暗暗松口气,也许自己在江禹眼中只是一个临时起意的念头,毕竟从头到尾,那个人甚至都没有问过他的名字。

他很快没入如迷宫般的狭长巷道,在路过一扇半开的窗户时,伸手勾出了一件陈旧的夹克衫,边走边利落地套在身上,遮住了身上这套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新衣。

又向前走了不远,他的脚步蓦地一滞,视线转向右侧。

那儿……就是昨晚的那条巷道。

远处的天际已泛出一丝灰白,数十米深的巷子在淡淡的天光下一览无遗,陈致在巷口驻足片刻,终究还是走了进去。

脚下散落着许多垃圾,很脏,但并不是他预想的那种脏。

走进去大约二十米的地方有一小滩干涸的血迹,除此之外,没有尸体,也没有……那块表。

警察已经来过了?

这个猜想犹如一盆冷水从头淋下,陈致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不敢再多留片刻,转身疾步逃离了这条巷子。

笃笃笃。

陈致径直找到老耗子的诊所,敲响了木门,然而并没人回应,他又重重拍了三下。

“谁啊!一大早的,赶着投胎吗!”门内的铁链哗啦一声被扯开,老耗子那张尖瘦的脸躲在阴影里,一看到陈致,他惺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

“哟,你小子命还挺硬。这么早来干嘛?”

“买药。”陈致言简意赅,“快开门。”

老耗子把门缝又拉开了些,探出半个脑袋朝左右看了看,这才把链锁松开。

陈致侧身挤进去,门立刻被反锁。

老耗子没有开灯,佝偻着背退了几步,从阴影里抬起一双浑浊的眼球,阴恻恻地盯住陈致,吐出两个字,

“没药。”

陈致一怔,他甚至设想过老耗子会坐地起价,却从未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三百利尔,以老耗子的贪婪,他没理由不赚。

除非……是真的没有。

“上次就跟你说过了。”老耗子给自己倒了杯水,润润喉咙,“这玩意儿现在不好弄,风声紧。不过……”

“不过什么?”陈致立刻追问。

“我上家兴许有门路。”老耗子咧嘴一笑,用干枯的手指向上指了指,“你要是给我八百利尔,我就卖你一个地址。”

“他一定有?”

“那我可保证不了。”老耗子细长的眼睛里闪过精光,“但八百利尔,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说完,他晃到门口,将门拉出一道缝隙,“药效还能撑一阵子, 想办法去吧……”

老耗子的话突然卡进了喉咙里,他瞪大双眼,盯着陈致不知何时拿在手里的一沓钱,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

“你是偷了还是卖了,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说是卖了似乎也没错?

陈致踏出诊所时,外面已经有零星的行人在走动,他前往码头,坐上了渡向河西的第一艘船。

浑浊的河水沉闷地拍打着船舷。周围的一切,人的声音,风的声音,忽高忽低的掺搅在一起,一浪远过一浪。

他明明知道现在需要思考很多事,却放任自己陷入了一片空白。

这份麻木一直持续到陈致推了下家门,那轻飘飘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震,思绪骤然回笼。

那把本该锁在门上的挂锁,半截已经被埋在湿冷的泥土里,眼前的狼藉景象仿佛瞬间抽干了他的血液。

他本就不多的物品全都被翻了满地,就像是被一群贪婪的野狗洗劫过。

陈致的牙关都在打颤,他踢开脚下的杂物,几乎是扑进了最里面的角落。

只有那块石板仍安安静静地在那里,上面还有一个清晰的脚印。

身体里那股紧绷的力气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他脚下一软,瘫跪了下来,喘到连自己都以为要死了。

陈致迫不及待地抬起那块石板,一块一块的,把下面的碎石拿开,直到他的指尖触到了那个熟悉的,冰凉的金属盒。

他骤然松弛下来,屏息,手指轻轻地,扫开上面落下的泥土。

还好。

你没事。

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天光已大亮。

隔壁废楼里的人陆续走出来,忙着去赚一天的饭钱,外面已开始嘈杂。

陈致捡起被扔在地上的旧挎包,把用布包裹好的铁盒端平后慢慢放进去。

他用指尖隔着布料,抚过这个熟悉的轮廓,然后,将它收紧在怀里。

不重,却奇异地,让他那颗一直狂跳的心安定了下来。

陈致抬起手,看了眼手表,还剩下四个半小时。

塔湾区第六十二大街75号。

老耗子给他的,是一个很古怪的,极为偏僻的地址,陈致在脑海中反复搜刮,却连那片区域模糊的轮廓都勾勒不出来。

那里同样是被霞光城抛弃的一片区域,但与人口密集的垃圾场不同,那边已经被彻底废弃,沦为了一片死地。

但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要去看一眼,如果老耗子骗他,那就是抠,也要把那八百利尔从他嘴里给抠出来。

陈致用自己脑海中贫瘠的地图大概勾勒出一条路线,唯一庆幸的是,从这里出发,路程并不算太远。

但即便如此,靠双腿走一个来回,也注定会错过那辆来接他的车。

陈致前行的脚步蓦然顿住。

所以……

所以无论他自己愿不愿意回去,只要错过了时间,在江禹眼中是不是就等同于逃跑。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骤然加速,陈致下意识地攥紧了肩上的挎包。

403就在他的身边,除此之外,还有一沓足以支撑他离开的现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