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豆炖猪皮
他看了江淮宴每一场的演讲,熟悉到几乎能背下来。越是了解,就越是觉得江淮宴知行合一,觉得他和别人不一样,觉得他是真的关心国家,关心民众。
.......
“看见我,会让你觉得心情不好,影响你休息吗。”江淮宴问道。
祝时年看着他,很难回答出不是。
年少时候的钦慕是真的,江淮宴无辜也是真的。
可是他没有办法不恨江淮宴,没有办法和他一笑泯恩仇,没有办法理智地说这不怪你。
这当然怪他。
如果没有江淮宴的话,哥哥就会在家乡好好地活着,好好地打工赚钱,每天吃奶奶烧的饭。
可是现在,自己连祭奠他的地方都没有。
他常去的墓地里埋葬着一个与他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而祝承的尸体留在了火海里,变得焦黑,腐烂,面目全非,无人收敛。
在这之前祝时年能想到的,和江淮宴最好的结果,就是和他再也不见。
两军交战炮火再猛烈,也不会落在首都的议庭大楼上,江淮宴那么聪明,平民贵族两边都混的那么如鱼得水,无论如何最后都不会落到太惨的境地。
他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不说话,那就是看到我确实会心情不好。”江淮宴替他给出了回答。
但是他没有识相地马上离开房间,他剥好了手里的橘子,递到了祝时年手边。
祝时年没有接,江淮宴和他僵持了一会儿,最终落败下来。
“.......是首都带回来的,不吃会坏掉,很甜的,在这边买不到这么甜的橘子。”
祝时年觉得今天的江淮宴很奇怪,或者说自从那天自己的顾家庄园杀了宁叶之后,他就一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奇怪。
他既不恨自己杀了他的父亲,也丝毫不因为宁叶的死感到难过或者惋惜。
宁叶愿意为他做那么多事,明明他们父子之间应该是有感情的。
他说反抗军更能实现他的政治理想.......可是他已经是帝国的议庭长了,如果他一直觉得反抗军更能实现他的政治理想,那他为什么要谋划那么多年,爬到议庭长的位置上呢。
祝时年想不明白,他发现他好像从来都不了解江淮宴。
“水果,送给别人吧。”祝时年低头看了一眼他剥好的橘子,连橘肉上的络也撕得很干净,“我知道是很好的橘子,送给谁谁都会喜欢的。”
“反抗区可能确实需要你这样的人来管理,他们.......我们欢迎你加入反抗军。”
“战线会一直往南边推,”祝时年没有看他,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伤好之后,我会跟着大部队一路南下。以后我们的工作应该也不会有特别多的交集。”
“毕竟我杀了你父亲,你的父亲害死了我的哥哥。这样,对我和江先生都好.......”
“他不是我父亲。”江淮宴突然抬起头说。
祝时年愣愣地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明白江淮宴是什么意思,是因为不认同宁叶做的那些事,觉得他不配当自己的父亲么。
可是现在,江淮宴是不是认可宁叶做的一切,对祝时年来说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像是也反应过来了这一点,江淮宴自知失言,沉默地站起来转过了脸,避开了视线。
“这瓶是止痛药,一天一次,饭后吃,不疼了的时候就不要吃了。这个是omega抑制剂,在二十六区买不到的,对身体没什么损伤。”
“还有一些水果,饼干和营养品,你不吃的话,可以带给家里人吃。这个蛋黄的饼干不是很硬,老人也咬得动,首都那边前阵子挺流行的。”
祝时年的性子一贯吃软不吃硬,他抿了抿唇,有些不知所措。
“.......你说的那些有道理,我会继续留在二十九区,你不想见到我的话,有你在的场合我也会尽可能推掉。但是这些东西我希望你可以收下。”
“你觉得恶心我,就麻烦你把这些交给你奶奶吧,就当我想让他的家人过得好一点。”
江淮宴似乎没有什么可以再留在这里的理由了,他站起了身,走到门边的时候又想起了什么,在开门之前停了下来。
“过几天陶隽来探病的时候,我可能会跟着一起再来一次,是没有办法的事,我还有一些整理好的......”江淮宴的声音有些轻了下去,像是不知道怎么代指那个人,“他的遗物,会一起交给你。”
祝时年一下子抬起头来。
“失火的地方是我家度假的别墅,平时我们不住在那里,家里还有一些东西,他走了之后我一直有收好,现在还给你也算是物归原主。”
“没有什么......很有价值的东西,”看见祝时年的眼神,怕他失望,江淮宴很快又补充了一句,“一些衣服,日记什么的,日记我父亲每天会看,他应该知道,所以应该没有什么太真心的话。如果没有看到什么你想要的东西,你不要难过。”
祝时年还能有什么想看到的东西呢。
现在哥哥的任何东西对他来说都是来之不易的,江淮宴给他的东西又不可能能让祝承起死回生,何来难过失望呢。
能再有一点他的东西,知道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对于祝时年来说,已经是在一切再也不可能挽回的时候,最大的安慰了。
祝时年想对他说一句谢谢,但是江淮宴本就站在门口,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就转身合上了门。
他剥好的橘子放在整块的橘子皮上,橘子皮被撕开成几瓣,在阳光下像一朵绽开的白色小花。
祝时年不会拿这个剥得好好的橘子撒气,伸手拿了过来,吃了一小瓣。
汁水很多,很甜。
反抗区不缺水果,但是很少有这样又甜又汁水多的水果。
南方的水果运过来早就没那么新鲜了,品质好的水果贵,种子也贵,大家都没什么钱很少去买,果农也不会特意去种。
但是奶奶应该会喜欢吃,祝时年记得他小的时候,大概六岁的时候,妈妈去第十二区打工,回来的时候买了十多个当地的蜜橘从第十二区用背包抱回来,哥哥和奶奶都很喜欢吃。
哥哥和奶奶好像很少有喜欢吃的东西,平时他们给祝时年买很多零食,祝时年想要和他们一起分享的时候,他们都说自己不爱吃。
祝时年分到三个黄彤彤的橘子,他只吃了一小瓣,就说橘子好酸,他不喜欢吃。
奶奶以为是他分到的橘子酸,想要跟他换一个,就过来吃了一小瓣,可是却发现橘子一点都不酸。
她让祝时年再尝尝,祝时年撇了撇嘴,说不好吃,酸的,他还是喜欢喝橘子味的汽水。
“酸的,不吃,”祝时年又重复着说了一遍,“我不喜欢吃。”
“妈,”妈妈笑了笑,像是猜到了祝时年在想什么,又看了一眼奶奶,“他不爱吃,你和阿承分了吃吧。”
“他年纪小,吃好东西的年头还多着呢,平时我不在,你们肯定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这小兔崽子。”
祝时年感觉到小兔崽子应该是在骂他,他小人有大量地假装听不见,低头把玩着橘子皮。
橘子皮被他撕成几瓣,像是一朵五个花瓣的小花,一面是白色的,一面是橙黄色的。
第48章 不要被命运找到
十二月六日,晴,雪化了,今天首都天气很好,但是头有一点痛。
十二月七日,晴,夫人让厨师姐姐给我做了营养餐,今天的营养餐很好吃,吃了一份多,我觉得好多了。
十二月十日,今天下雨了,身体好了一点,我问夫人家里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力气还算大,做饭,修剪花草也能学,夫人说没关系暂时不用我干什么,让我先好好休息。
十二月十三日,晴,今天夫人请了医生给我体检。医生说我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他说我的血型和小少爷能匹配上,能让小少爷的病好起来。夫人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我当然愿意留下。
抽血不是很痛,和被蚊子咬差不多,夫人救了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这样既没有身份证件又不记得自己是谁的人,如果不是夫人好心收留了我,应该就要冻死在大街上了吧。能帮上小少爷,那就再好不过了。
一月二日,多云,今天第一次见到了少爷,少爷和我同龄,脾气不是很好,应该是因为一直生病在家的缘故,不过少爷看起来精神还不错,希望少爷能快一点好起来。
一月三日,阴,见到了少爷的家庭老师,在门外偷听了一会儿,少爷让我帮他写老师布置的作业,我答应了少爷不告诉夫人和老师。
一月十二日,下雪了,夫人不知道为什么知道了少爷的作业是我写的,少爷很生气,但是我真的没有告密。
一月十五日,雪,夫人允许我跟少爷一起听课,只要每天检查少爷的功课就好,夫人对我真好。
.......
三月六日,晴,春天来了,太阳很好,我想出去走走,夫人允许我和管家一起去采购。不过我太不争气了,走了一会儿就没力气了,还好管家给了我一颗糖。
逛街的时候看见了一条领带,看起来好像有一点眼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对我来说应该很重要,一定要买下来。管家说,也许是我从前相好的omega送过我一样的也说不定。
我想应该不是,也不希望从前认识过omega,如果有人还在等我,那对那个人也太不公平了。
好想知道以前的我到底是谁,有没有重要的人,他们是不是还在等我。但是夫人已经在努力帮我找家人了,我不能再给他们添麻烦了。
如果找到了家人,我想我也会在这里待到少爷的病好为止。夫人救了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头好痛,今天先不写了。
.......
八月十一日,抽血的时候不小心晕过去了,很对不起夫人,连这点事都做不好。现在少爷治疗的关键时期,我却这样掉链子。
八月十九日,下雨了,昨天晚上做梦了,梦见小时候长辈抱着我出去玩,对我讲话很温柔。
我觉得,应该不是我的家人把我赶出去的,夫人找到我的时候我就十六岁了,十六岁早就可以打工赚钱补贴家用了,如果他们要抛弃我,肯定更早的时候就抛下我了,也不会特意跑到首都来丢下我。
他们应该是在乎我的,应该不是他们故意不要我,故意要丢下我的。
少爷的病能早一点好起来就好了。
等少爷的病好了,我就回去找他们。
.......
九月十九日,今天好像又抽不了血了,又害的医生白跑一趟,夫人没说什么,但是我知道夫人应该很失望。
电视上在放阅兵,这次阅兵的指挥官比我还小两岁,真厉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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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二十二日,晴,今天很高兴,因为医生说少爷的病很快就要好了,还有一个疗程就差不多了,真替少爷高兴。
一月三十一日,晴,觉得很对不起夫人,今天抽血的时候又晕过去了。
二月一日,多云,夫人说后天要去城郊的别墅度假,问我要不要去。夫人对我真的很好,但是我还是说不去了,头很晕,别扫了夫人和少爷的兴致。
二月二日,晴,今天太阳真好,夫人还是喊我去别墅,她说少爷的病好了,我是功臣,庆祝的时候还是不能没有我,夫人对我真好。
少爷的病好了,真是太好了。
少爷的病好了,报完夫人的恩,我就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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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上的字迹熟悉而又陌生,尽管只上过几年学,但是哥哥的字写得很漂亮,祝时年几乎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他的字。
但是熟悉的字迹有时候会变得潦草而颤抖,祝时年最清楚人的字迹什么时候会变成这样,他练了一天枪,手根本使不上力气,连笔都握不住的时候,就会写出这样的字来。
“你们怎么能这么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