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陀飞轮
我所经历的“圭多”的诊疗并不那么压抑,我没有见识到什么所谓的“电击疗法”、“催眠”之类让人痛苦的治疗手段。我便觉得自己以前对“六院”和“精神病”一类的看法太过悲观了。
伏天明的病或许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自大地以为,他的痛苦我已经看到,完全是虚无缥缈形而上的,或许是文艺青年的通病。
这只能证明他情感炽烈,真挚忘我,我看到过他在片场里的疯劲儿,都是一个艺术家可遇不可求的天赋!
他不会照顾自己,又爱惨我了,而我一直如此热烈地爱他,现在又绝不避讳坦然承认。我又刚刚在心底对着自己“出柜”!
我觉得,我已经摸到了答案。
自己和伏天明是如此特别,甚至像所有俗气的恋人一样,我不可避免地给这段感情赋予了上了宿命的光环。
兜兜转转,分分合合,不过是老天爷善意的考验。
我以为我已经想通了所有问题。
第46章
那段时间,当我留意起这件事时,整个圈子好像都被抑郁症席卷。
身边好多人早已熟知“圣约翰草”,有人也在积极尝试“劳拉”。我也注意到,人人手指上一个计数器,方便诵念礼佛,还有人痴迷什么灵修。
我一个一个地跟风过去,想探听些疏解方法,却发现我根本分不清忧愁、疯癫和文艺病。
伏天明和他们每个都不同。
我接触了半个月形形色色的“疯子”,其中一些人因为我承诺了几部片约,居然立马结束了哭哭笑笑,神迹般康复。
我的病友之旅结束于一颗天珠。
我托一个朋友给伏天明拍下了当时最热的文玩饰物,一颗大庙流出来的九眼至纯天珠。
据说,它浸润过无数生老病死,皮壳温润,九乘功德,能消除一切灾厄,让人内心圆满平静。
我和这块八位数的石头对视着。
内心一片茫然。
那一排沉默的眼睛也盯着我,好像在骂我是个傻*。
我越来越搞不懂为什么伏天明突然就“病了”,他明明拥有一切。
师父的病也不乐观,菲比常常打电话给我哭诉,说当年什么什么事情,她又误解了。
“王九洲总是这样,你看,他自己的《风暴线Ⅲ》现在都毫无着落。当时我还骂他!”
这个常常低头认输的男人,曾经让菲比觉得心机深重。
有一次,伏天明靠在我的肩膀上,手环着我的腰,和我一起听电话。他不插嘴,只是安静地贴着我。
“我们一起去看看师父吧。”挂掉电话后,伏天明提议。“阿江,不可以逃避哦。”
当时,师父已经按我的意思做了一次大手术,据说挺成功的。
我天真地期待着,他会有更好的消息,比如误诊或者他可以强悍地战胜病魔。
可是没有。
病房里,师父深深嵌在床上。一个北方汉子,本来就是清瘦那一挂的,更是瘦得什么都不剩了。
我们去的时候,护工不在,他和菲比俩人又闹着别扭。或者说只是菲比单方面在着急,师父闷着一张脸不吭声。
“阿江,你来评评理,他都这样了,我能把他怎样啊。”菲比一见我就抱怨。
当时师父已经摘了尿袋,突然想要小解,护工又不在,菲比则主动要帮他扶夜壶。
“小唐,你们年轻人都有工作,不要老守着我,这边有护工。”师父对菲比还是挺有边界感。
我接过夜壶,拉上帘子。师父给我使了眼色,让我把菲比带走。
我只好再和菲比聊聊。
我知道她的情愫。她崇拜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英雄,师父本来是他们的反面。
但现在,他躺在病床上,那个英雄好像又回来了。电影里,好人都动不动吐血,以此体现呕心沥血。
好像不把身体搞糟,就不配做个好人。
师父因为身体坏了,就又成了菲比心里那个好人。
菲比不在乎他的枯槁,忘了他曾经有一具漂亮的肉体,每块肌肉都沾着自己的百转柔肠。
这具肉身,曾经被万千女人凝视过,她们不吝赞美,惊叹于他的精悍柔韧。
可却统统不是情色。
看菲比就知道,女人眼里,爱欲最后都成了爱怜!
离奇!
我让伏天明陪着师父,单独把菲比叫出去。
“王九洲讨厌死了,一天天一口一个美女叫我,俗气!”
“我听他好像改口了,改叫你小唐。”
菲比苦笑。
“菲比姐,师父他……”
“王九洲和你说什么了?”
菲比警觉起来,没等我答,她又讲:“他也就是说说而已,你不在的时候,我俩还是挺好的。这边有护工,我倒是想寸步不离,但确实没那个身份。”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不是感情的问题啦。”菲比笑着说谎:“那么多年讨厌一个人,我怎么还会爱他啊。只是觉得他可怜。”
“师父觉得耽误你。”
“耽误?你们搞搞清楚啊,不要演自我感动啦,我想照顾他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想给自己留遗憾。”
我给她递烟,她没接。
“病人不好闻二手烟啦。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王九洲还说我‘牺牲’。我这么看重利益,怎会牺牲!我只是要给过去的自己一个交代了啦!倒是你,阿江,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不知道,比起菲比,我好像始终一无所知,一无所有。
回到病房,伏天明正在听师父聊自己年轻的时候。
师父靠着床头,说起那时候街头的台球厅,烧烤摊和露天电影,自己在水泥地上就能翻起跟头。
他边说,边看着伏天明,眼角微微弯着。一个人行将老去,就会对更年轻的生命有着本能的憧憬么。
师父动作挺夸张的,说常有人甩出把刀来,又说起录像热、霹雳舞热、摇滚热。
“你告诉陆儿,不要切我的气管!”师父突然瞪起眼睛,他对着伏天明说,没有看我。
“说什么呢!”我帮他调整了下枕头。
“这次下了手术台,谁知道下次?”他还是不看我:“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我随意坐回床边:“《风暴线Ⅲ》,我还等着你回去开工呢。”
师父扯了扯嘴角,“陆儿,小九班就靠你了,哥儿几个再没出息,你也得帮衬。还有太子升,该拉都要拉一把。”
我还是喜欢我们无言的默契:“用不着你说,你安心养病就行。”
我迅速结束了话题。
从医院出来,伏天明的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我在车上问他。
“阿江,为什么不同意保守治疗呢。”
“什么?”
“九哥说的事情,到了那时候……”
“我不许。”
“傻阿江。”伏天明说:“你让他没尊严地走,他会恨你的。”
“他不会死的。”
伏天明转过头看我,眼睛被车里的昏暗晕染。现在回想,好像琥珀色的天珠,一种幽隐的神秘。你看不懂,但它包含一切,过去未来,前世今生。
“活着才好,是不是。”他扑身抱住我,“我知道的阿江。”
“谢谢你。”他又说。
后来几个月,我几乎见不到伏天明,他好像突然不想见我,Summer也搞不懂。
“伏生不想你知道他生病的。”
“可我已经知道了。”我一意孤行,守在片场堵他。
有时他赶我走,说叫我回去经营公司,叫我回去把公司做到上市。有时又开始要资源,我把手里所有的项目全部都给了他,但他好像并没什么起色。
正好,我也离开北京一段时间。当时有个边陲的小城出台了税收利好政策,我也跟风把几个制片关联公司注册过去。
我忙完了,就提前通知了Summer,说要去探班。
Summer没接电话,而后回过来,告诉我,伏天明想要休假,让我打点好制片和监制。
我立刻追加制作成本,几方安抚,而后赶到summer发来的酒店。
“阿江,对不起,耽误进度了。”伏天明见到我,一脸自责。
“你好好养病!”我脱口而出。
“我没病!”他却反应很大。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到刘荣,他俩曾经爆发过冲突,也是关于“病”的骂战。
刘荣说的,难道是?其实丫早就知道?
我按下疑问,连忙低声揽着他的肩哄,换着法子问他愁什么,焦虑什么,有什么想不开的。
“别听Summer乱讲!”他挣开我,白着一张脸,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我明天就能进组。”
我调整了下表情,又找出他感兴趣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