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喻春
“但你妈妈还是讨厌我,我理解她,我只是不理解你,为什么她和你说过那么多次,你不为我说两句话呢?
“我不是聋子瞎子,我有感情,我感觉得出来,总有一次我是能听到的。”
“但我没有跟你说,我就当不知道,和你好好过日子。”
话尾落地,粟玉感觉胸腔内的空气全被他吐了出去,下巴微颤着一口一口吸气,牙齿抵在一起生疼。
秦礼遇被粟玉一句句说得冷汗直流,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瞒的好,他一直以为是粟玉相信他什么都不查,他从没想过是粟玉一直都知道,只是没有说破!
他不知道能回答什么,粟玉说得句句实话,他无从辩驳。
于是他只能又一次把自己心底最深处的怨恨说出口:“……如果不是遇见了你,我本就不会吃那么多苦!”
“我妈爱我,所有她才说那些话!”
粟玉停了话口,他觉得自己真的不认识眼前的这个人了。
二十九岁的秦礼遇和十九岁的秦礼遇真的不一样了。
变得势力,变得专横失言。
他应该回句什么,回:“我也爱你。”
但他的嘴张了又张,说不出话,说不出爱。
十年时间,开始是羞赧不说,后来变成心知肚明,到要分开的时候,才发现嘴已经封死了,谁都说不出来爱。
两人对视很久,直到两人眼底的水火都消融,粟玉才把最后一句话落下:“秦礼遇,是你对不起我,不是我对不起你。”
秦礼遇偏过了眼,指尖在熄灭的烟头上碰过,连一丝的内里的滚烫都没感受到,烟彻底灭了。
他没说对或不对。
为了自己的面子,秦礼遇好像不想让自己落下一城似的,半撑着说:“粟玉,我的病好了。”
他呼出一口气:“我得的不是什么ED,是无精症,和你上床是我自己不愿意。”
“我只是给我自己找个方便的借口而已。”
粟玉冷笑一声,点了好几下头:“你想听我说什么,想听我祝贺你?还是想看我很伤心难过的样子?”
他握紧门把手,门上挂靠的风铃因为他的动作狠狠震颤了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不想在这种时候让我们两个人都变得更难堪了,你走吧,以后也不会再见了。”
话很快地说完了,门也被很快地关上。
门上的风铃几乎和关门的碰撞声一起响起,密密麻麻在耳边响了一串,让秦礼遇不自觉抬眼看去。
几乎是看到风铃的一刹那他就想起来了。
他记得的,记得这串风铃是两三年前两个人去一个景点散步买回来的,但具体是哪天,哪个地方买的,他好像又记不清了。
只记得买到的时候,粟玉在他的侧脸亲了一口。
凉凉的,软软的。
还对他说了谢谢,声音轻轻的。
明明这串风铃便宜得要命,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粟玉那时候那么开心。
但那个时候,他也笑了,和粟玉一起,幼稚得过分。
两人在门外吵了这么一会儿,声量不大不小,但出租屋的隔音很差,邻里还是都听得到一些。
加上又是下班时分,秦礼遇在门外停了不到十秒就敏锐地瞧见有人开了门缝,举着锅铲像是就要偷听。
他忙举起手匆匆抹了一下脸,掐着手里那半根烟下了楼,步伐漂浮又快。
粟玉关门用的力气那样大,关上后他手腕虚虚地疼,他又回到椅子上,椅面已经是一片冰凉。
他只想,真的彻底结束了。
他的十年,和秦礼遇的十年。
有了心里预期之后就连吵架都变得更加得心应手,难过早就难过完了,想说的话也都说完了,此时除了满心的惘然外,倒是没再多的别的情绪了。
回忆着回忆着,最后的落点落在从楼上看得谢束与的那一眼。
谢束与竟然在楼下这件事,让他惊诧,但又没有很意外。
他早早的就步入社会了,如果这点巧合看不出来就显得过于单纯了。
那天秦礼遇说的话他听的清清楚楚,包括他喊对面那位女士的名字。
“柳清。”
他记得这位柳小姐是谢束与的朋友,秦礼遇出轨了谢束与的朋友,而谢束与又恰好和他有这么多的接触,那天去的餐厅也是谢束与带他去的。
稍加思考都会觉得不对,但他没有戳穿。
无论如何秦礼遇做的事情已经不对,不管是中了别人的计还是真的就这么巧。
而且,粟玉低头笑了笑,满是释然。
或许他也早就想和秦礼遇分手了吧,只是纠缠再纠缠,装作甜蜜,只少了那么一个契机而已。
他心里也有疑惑,也对谢束与这个人,他所做的事感到好奇。
但很难否认的是,看见谢束与的那一眼,他竟然觉得自己有了底气。
有另一个人明晓了他的痛楚。
有人对他说:“他配不上你。”
再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拿起手机点开了谢束与的聊天窗。
他盯了一会儿,看见上面的那行备注骤然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中……】
又变回备注,又开始输入,如此反复。
粟玉看着看着,突然觉得自己的心情变得好了很多。
谢束与见秦礼遇下了楼,刚刚楼上的时候秦礼遇把粟玉挡了大半,他什么都看不见,只知道秦礼遇一直没进门。
但他细细看了看,秦礼遇头上倒是冒了些冷汗出来。
说分手的人反倒比被分手的人狼狈。
两人对视了一眼就分别挪开了眼,秦礼遇没向他再次确认副总的事情,他也没心情问秦礼遇分手的细节,只想着赶紧把柳清送走了他回来一趟。
秦礼遇上了自己的车扬长而去,柳清在车上发出一个疑问的气声:“就这么走了?”
谢束与看她,她接着说:“抛弃旧爱了新欢也不笼络一下,看来刚刚他俩在楼上谈的没有那么平静嘛。”
谢束与也上了车,掌心在方向盘上转了一圈掉头。
“之后我还需要演吗?”柳清问。
谢束与按了按自己的眉心:“马上过年了,拿走流程的理由把秦礼遇先应付着,你今年过年也不在国内吧,早点走就少演两天戏,年后就不需要了,你该怎么甩人怎么甩。”
“旧情复燃是不可能的。”他说。
到了市中心,柳清下了车,谢束与在车内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想给粟玉发消息,但看着备注愣了一会儿不知道发什么。
敲了半天就发过去四个字。
【1:小粟老板。】
他不知道该找个什么理由去粟玉那儿,什么看都像是居心叵测。
他还在这头纠结万分,指尖点在键盘上左打一句右打一句,又通通删掉。
矛盾时候,一条白色的消息已经悄悄地跳了出来,然后越来越多,往手机屏幕的上方蔓延,渐渐的比绿色还要多了。
【老婆:嗯,我在的。】
【老婆:我刚刚看见你了,现在你是已经走了吗?】
【老婆:你今晚有空吗?】
【老婆:我今天过生日,买了一个大蛋糕,你有兴趣来我家尝尝吗?】
【老婆:我家有点小,如果你不愿意来也没关系。】
两秒后。
【老婆:小羊期待.JPG】
谢束与被一连串消息打得脑袋有点懵,他下意识回了个好,在启动车辆之前又看了最后那个表情包两眼。
小羊通体都是白的,两个角像羊角面包一样松软,头往前探,两只大黑眼睛里冒出期待的金色星星,圆圆的掌心就在身前嘴下合十。
虽然粟玉本人和这只羊没有什么相似点,但谢束与会进行自我想象。
如果粟玉这样双手合十地看他……
“……”,谢束与骂了句脏。
车比走的时候开得更快,回到粟玉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渐渐黑了。
谢束与关上车门,上楼时候下意识往楼上看了一眼。
粟玉正站在门前倚靠着水泥墙,门后是敞开的房门和略略发黄的灯,他双手撑着笑眼盈盈,在来往车辆里精准地扫到了谢束与的车。
见谢束与抬头,他直起身子挥了挥手。
昏暗夜色下暖黄色的光照在粟玉身上,出租屋里不冷,他只穿了件单薄的毛衣站在门外,纤细的脖颈远远看去更甚,整个人显得脆弱又美丽。
谢束与骤然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定定地忘了几秒,离得太远他不知道粟玉有没有说什么,但他看着粟玉的动作,仿佛能听见粟玉欢迎他的时候的声音,又清又软。
这副场景,不像是他要去粟玉家给粟玉过生日吃蛋糕。
而更像是,或者说谢束与想让它是。
粟玉在等他回家。
谢束与滚动了下喉头,觉得自己的愧疚感好像少了一些。
粟玉现在看起来心情并不算糟糕,而他不知道是多少次地想,这个人就该是自己的。
出租屋比谢束与想象的还要逼仄,目测应该不到三十平。
谢束与个子高,进门的时候都差些要低头,进了房间入目的只有一间小小的客厅,中间用屏风隔开,一边是桌子,一边应该是床。
房间很小,但被粟玉收拾的很整齐,甚至很有生活气息,墙上桌上都挂着摆着饰品,不杂乱,反倒精致。
粟玉觉得自己也是有点冲动了,但说出口的邀请不能再收回,他刚刚草草又收拾了一下,至少房间还算可以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