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女春宵
他放低了声音,两个人的距离也比一开始近了许多。
宗妄既然已经答应了人,也不会出尔反尔,是以不曾出言拒绝。
然而沈亲虽然是这么说的,可接下来大多数时间,还是他一个人在讲。
讲自己更加细致的过去,讲他宫殿的布局,讲他身边得用的人。
下船之前,示秋竟有一种好似同对方一起长大,了解他每一个处境的错觉。
画舫靠岸,架了船板,也并不需要人搀扶。示秋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沈亲一眼。
“你回去后,可以含一会儿冷水,这几日不要多食辛辣。”
那样一大口下去,如何是没事的?
示秋不是傻子,哪里看不出来沈亲的强装无事。
等下了船,重新坐上来时的马车,已经起身了好久,示秋看着小桌上新摆列的糕点,以及那看了一半并不曾被动过的书,终是禁不住莞尔一笑。
不管梦是真是假,人总是真的。
麒麟班内,从示秋出发后,班主跟其他人都在翘首以盼。
一开始他们以为,以示秋的性子,大概过不久就回来了。后来又觉得中午该回来,等来等去,没想到竟是将近黄昏才悠悠回转。
示秋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朝他身后看了一眼。
有的是看沈公子有没有跟来,有的是看今日沈公子有没有送什么礼物。
像这样的邀约,回来以后,手上多多少少是会带些东西的。
令他们失望的是,示秋身后什么都没有。
班主跟他们的想法不同,见示秋神态间颇有倦色,知晓他这一日是累了。
当下也没有多问什么,就叫对方去休息了。
“近日也没其他邀约,你放心休息。”
示秋道了声谢,回去了自己的房间。
昨日班主抬到房里的一应物品,都还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
今日见面是摸清楚了沈亲的想法,可后来的发展也是示秋始料未及。
即便是加上梦中相见那回,两人也不过才见了不到三次面。
示秋关上房间,走进去重又拿起册子,比昨天看得更加仔细。
原本是想要找个机会还给对方的,现在看来,是要和他一起搬去宫中了。
示秋不是那种反复的性子,他既然下定了决心,就只会一直朝前。
如今他想的既不是三年前那个梦,也不是沈亲今天跟他说的话,而是两人坐在外面,沈亲喝下去的那一大口热茶。
不知道,对方现在如何了?
“太子殿下,您去了哪里,皇上说有事要您过去一趟。”
沈亲一回宫,就见常在皇上身边的一名小太监急急慌慌地走了过来。
瞥见他一脸的好心情,表情也松泛了不少。
“去宫外办了件要事,你去回一声,我换了衣服马上过去。”
“诶,奴才遵旨。”
小太监又走了,沈亲快步回了寝殿换了太子规制的衣服。
出门前,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口腔情况。
那一下烫得不轻,里面已经生出了许多的水泡。
回头还是要让御医来处理一下,否则就不能与他说话了。
沈亲想着,又从袖口里取出自己硬要过来的那枚玉佩。
他哪里不知道,这只是示秋随意添置的,可还是如获至宝般,将其挂在了自己的腰间。再三调整了位置,这才又重新出了门。
班主本打算等示秋的精神恢复好了,再来问问他跟沈公子的情况。
却不想当天夜里,宫里还没下钥的时候,就来了一队穿着非同寻常的人,将麒麟班的前门给围住了。
有人禀报进去,吓得班主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出来以后,领头的人对他倒是十分客气,亲自下马将他扶了起来,又与他密语了一番。
班主越听,眼睛就睁得越大。
示秋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别人至多也不过笼络几个客人,让人多捧一些。
可对方却给自己找了座金山,连人带在戏班里这么多年的置办,都一起赎出去了。
戏班里有规矩,想要赎身可以,但你在里头置备下的东西是不能带走的。
无论是首饰还是金银,只要人离开了,这些都属于戏班。
想要拿走可以,必须拿出两倍的钱帛来。
因此往往思虑到最后,大多数人还是选择继续留在戏班。
“记住了,凡是示秋先生的东西,哪怕他只用过一次,也要捡拾干净,不得落入他人手中。”
“诶,我都记下了,您放心。只是不知,你们何时来接示秋、示秋先生?”
班主喊示秋的名字习惯了,可在这些人面前,他意识到直呼其名有些不妥当。
磕巴了一下,加了先生两个字。
“三日后。”
三天。
一个既给示秋留下收拾时间,又不可避免有些心急的时间。
“到时候我们这边有人过来接,班主不必再多费心。”
领头人已经说完了话,挥了挥手,身后一队人从马上下来,将随身带来的箱子抱了进去。
一摞摞,全部堆在大堂,引得其他人都来观看。因看见他们装扮不同,也不敢出声。
“班主把数目点点。”
“既是沈公子安排的,定然是没有问题的。”
班主只打开了其中一个箱子,金光立刻从里面迸射而出。
这一箱箱,竟都是金子。
示秋在麒麟班的地位非同寻常,当日也不是班主使计将人买来,相反,对方被卖进来以后,班主还给了他一段适应期。
过后示秋表现出想要好好学曲子,班主也是下了血本请了老师来。
光示秋一个人,身价就已经不菲。
连带他这些年置备下来的种种,不是沈公子,他人也未必能赎得出。
退一万步来说,即便有其他人可以将示秋赎出去,也不一定护得住人。
班主并不是盲目就让示秋离开了,他行走江湖多年,对沈公子的身份是有所猜测的,看人眼光也毒。
一开始沈公子来,班主的确看走了眼一会儿,跟其他人一个想法。
可后来沈亲做的种种,就让他知道对方不是玩玩而已。否则的话,又何至于将人接到宫里去?
如今他看示秋有了一个好去处,心里也是为对方感到高兴的。
实在不行,他看沈公子也不是那等狠辣之辈,将来一别两宽,说不得沈公子还要补偿示秋一二。
班主算是为数不多,知道示秋过往的人。
那样一位大家公子,能做到现在这个地步,已经是极难得的了。是以日常相处,他也总是愿意多给对方几分尊重。
班主跟那一队人又交流了几句,临去前,他们又拿出了一个盒子,托班主交给示秋。
此言一出,大家立刻就知道,今日这阵仗是为谁来的了。
当下不仅又羡慕,又嫉妒起来。
还有人说了两句酸话。
“示秋不是出尘脱俗,一向看不上这些吗?怎么如今又改变主意了?”
“行了,就你长了嘴巴。”
平日里大家也不是没有生过口角的,只要不是闹得太难看,班主都是不怎么管的。
这样的小事每天都发生,件件都管,岂不是将他烦死了。
可今日听到有人说示秋的酸话,他立刻就绷了脸道:“我不管你们心里是怎么想的,以后嘴巴都给我放牢一点,要是有一句示秋不好的话从我这里传出去,我是不会客气的。”
班主平时不说这种狠话,可但凡说了,都不是开玩笑的。
当下众人敛声屏气,只剩下对示秋的羡慕了。要是能够选择,谁愿意一辈子登台卖笑?
示秋下午回来不久,紧跟着就有一名大夫过来给他把了脉。
以往也不是没有大夫来给他看过,不过来回都是那一套说辞,无非是说他自幼就落下了病根,即便用药也不能根治,只能尽量让他好受些。示秋的性子并不是天生的,不过是病痛在身,不能生气,不能情绪波动太大。
可今天给他诊脉的大夫却说了些不一样的。
“公子虽然体弱,可自幼看顾得当,底子并非太坏,待老夫先给你开几剂药,开辟疆场有点难度,不过跟正常人一样跑跑跳跳,是没问题的。”
那大夫言语幽默,示秋于新生希望里,不觉笑了笑。
原本以为对方是班主请来的,等对方走后,又专门有人送了药过来,示秋才反应过来,这大夫亦是沈亲安排过来的。
他喝了药睡了一场,班主也没有过来打扰。
第二天清早,收到了沈亲让人送给他的那个盒子。
打开一看,并非什么贵重物品,而是一本书,还有一页纸。
书就是他赴约时在车上所看,里面含了张书签,夹在他看的那一页。原本没有批注的地方,多了一行小字。
与他当时所想不同,可也相差无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