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兰乔木
宴淮看着这一幕,轻轻吐出一口气,看向玄烬。
玄烬也深深看着他:“去吧。”
宴淮闭了闭眼,下定决心,松开牵着玄烬的手,纵身飞向空中。
他是以本体的样子接受解封的,身处高空时,他满头的红发都被狂风吹拂得凌乱,下方的海水仿佛感受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翻腾得更加汹涌。
玄武发出了悠长的吟声,随着它发动自己的力量,无数道水柱破海而出,层层叠叠地遮挡住了宴淮的身影,同时,高空的青龙也开始布雨,好为玄武带来更多水的力量。
一时间风雨交加,大海开始在狂风中发出恐怖的咆哮,无数水流朝宴淮涌去,将他重重环绕。
四面八方的水流仿佛隐隐呼应着什么,宴淮感到自己体内的力量如同沸腾起来了一般,开始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起初还可以忍受,可后来,那股横冲直撞的力量开始朝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仿佛急于寻找一个突破口,正当宴淮咬牙竭力忍耐时,周围的水流中无端多了一些绿意。
木借水势生长,转瞬间,无数闪烁着点点光芒的虚幻枝蔓从水中蔓延而出,骤然间洞穿了宴淮的身体。
宴淮的耳边响起幻觉般的“咔擦”声,仿佛有一层厚重的屏障被同时破开无数个裂口。
而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的力量,也终于在此刻找到了发泄口,不管不顾的从那些裂口里喷涌而出。
密密麻麻的碎裂声不断在耳边回响,随之涌来的,是爆炸般的剧烈痛意。
有那么一瞬间,宴淮怀疑自己的灵魂也跟着炸开了,他似乎发出了很大的声音,但很快,连他的意识都被这股巨力炸得四分五裂,以极快的速度坠入了一片黑暗。
宴淮不知道的是,在他体内的力量炸开后,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便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冲击而去,咆哮的海接纳了他的力量,将这股磅礴巨力转变为狰狞高大的水墙,呼啸着排向四面八方。
见状,盘旋在高空的青龙大喊了一声玄武,玄武向来是慢吞吞的性子,这会儿反应倒是非常迅速,立即竖起同样高大的水墙,对冲了这股恐怖的力量。
高空中,乌云迅速围拢而来,盘旋成了一口布满雷光的漏斗状漩涡,就像一只诡谲的巨目缓缓睁开,望人间投来冰冷的一眼。
狂暴的海风刮过玄烬的面庞,如同刀割,玄烬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半空中的那个水球,神色晦涩难辨。
这次,你又会想起什么呢?
你……会想起我吗?
第82章
半数的封印解开后,那些被隔绝在屏障后的模糊记忆,争先恐后地涌现而出。
相隔了千年的时间,宴淮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半生经历。
也想起了自己的本名。
那时的他还叫江淮,承的是父亲江孤城的姓。
他的父亲江孤城是问剑山庄的庄主,剑道通神,以半步飞升之境,混成了修真界极有名气的剑尊,而他的母亲宴知遥,则出身江南书香名门,机缘巧合之下捡到了重伤的江孤城,就此相知相恋。
他们成婚数年后,宴淮降生了。
夫妻二人中年得子,视若明珠,原本也想娇宠着孩子长大,不让孩子太早踏上茫茫修仙路,谁料宴淮早早就展现出了自己惊人的天赋。
宴淮三岁识千字,四岁诵经籍,六岁被父亲引入剑庐,初窥剑道。
七岁那年,江孤城亲自为他洗剑开脉,宴淮当场引气入体,踏入练气之境。
修真界向来不缺天资佼佼者,因此到了这里,宴淮的天赋还是正常天才的水平。
所有人都没想到,练气之后,宴淮会跟开了挂了一般,坐火箭般疯狂进阶。
七岁引气入体,宴淮八岁便筑基,十岁便结丹,每一步都早于常人,就像一柄被千锤百炼的剑胚,尚未打磨出形状,就已见锋芒。
十二岁那年,宴淮随父出山,以金丹初期修为,连败三名成名已久的金丹后期修士,“问剑山庄少庄主”之名一夜传遍修真界,人们说他承了江孤城的剑骨,又得了宴知遥的慧心,是百年难遇的璞玉,问剑山庄后继有人。
十四岁,宴淮结婴。
当日天生异象,紫气东来,山庄外的枯树一夜之间重焕生机。
在修真界,这可是天大的祥瑞之兆!
一时间,问剑山庄宾客如云,慕名而来者络绎不绝,同辈的世家子弟争相与宴淮结交,就连前辈高人也不吝惜赞誉。
那是宴淮最意气风发的一段时期,那时他真的以为,自己的人生会继续一帆风顺下去。
直到宴淮十五岁时的暮春,宴知遥死在问剑山庄的正殿里。
杀她的人是江孤城。
那日,闭关多日的江孤城忽然出关,月上柳梢时,他提剑步入正殿,屏退所有人,与宴知遥独处了半个时辰。
宴淮得知消息,本想去询问江孤城闭关后的修炼进度,毕竟江孤城距离飞升,仅有半步之遥,谁知刚走到半路,便见雷劫已至,宴淮心中莫名不安,当即向正殿疾奔而去。
可他到底还是去迟了。
殿门洞开,借着骤然间划破长夜的雷光,宴淮看清了倒在血泊之中的宴知遥。
而江孤城披头散发地站在她身旁,手中长剑染血,注视着死去的妻子,他的面容无波无澜,甚至堪称木然。
人在极度震惊和悲伤时,是无法思考的,宴淮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重重推开木桩般伫立在一旁的江孤城,扑倒了宴知遥的尸身上。
宴知遥的身体甚至还是温热的,但不管宴淮怎么呼唤她,她都无法再给予宴淮任何回应。
“你做了什么!你疯了!!”宴淮朝着江孤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声,应和着时不时响起的雷声,简直宛如一场噩梦。
在他的逼问下,江孤城枯树般死寂的面庞忽然扯动了一下,他的双目逐渐变得赤红,在震耳欲聋的雷声中,他张开双臂,状若疯魔地哈哈大笑了起来,披散的长发被周身暴涨的气息吹拂得狂乱飞舞,在那一瞬间,江孤城的修为突破了困顿多年的瓶颈,踏入了飞升之境。
“哈哈哈哈,飞升!去他的飞升!哈哈哈哈哈……去他的天命!”
极致的癫狂过后,江孤城忽然抬起手中的剑,在飞升之前,自废灵脉。
没有灵脉,环绕在江孤城周身的灵气如潮水般轰然散开,江孤城的境界开始崩塌,他口鼻淌血,踉跄着跪倒在地。
在他的不远处,便是抱着宴知遥,看疯子一样惊恐看着他的宴淮。
宴淮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事实上,他竟然还清晰地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甚至也记得江孤城气息断绝前看向他的那个眼神。
那是宴淮从未见过的复杂,有愧疚,有木然,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毁灭的决绝。
“淮儿,”看着尚未长大的幼子,江孤城眼中浮现出最后的温暖余烬:“对不起……接下来的路,可能得你自己走了……”
宴淮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不顾一切地质问江孤城,想要从他口中得到一个答案:“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淮儿,你还小,不知天意残酷。”江孤城的目光落在妻子的尸身上,多了几分哀切,更多的血从他的口中溢出,他眼中的光逐渐黯淡,气息也变得急促,江孤城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宴淮递去自己的剑。
“拿着它,带着无我,离开这里……去找你的天命,然后……打破它。”
那只握着无我剑的手在不断颤抖,宴淮流着泪看着他,最终还是伸出了自己同样颤抖的手,从江孤城的手里,接过了无我。
见他接过无我,江孤城仿佛放下了最后的执念,他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血泊里。
他睁着无神的双眼,死死注视着宴淮,喉咙滚动,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不要……踏上……跟我一样的……末路。”
随着最后一缕气息散尽,江孤城经脉寸断,道基崩碎,飞升境界如琉璃碎裂,连同他的性命一起,化作了虚无。
什么天意,什么末路,宴淮一概不懂,可他甚至连悲伤绝望的时间都没有,就要迎接新一轮的残酷现实。
大能飞升时,天上会出现特殊的异象,问剑山庄的异象自然也被无数人收入眼中,可很快,接引的仙乐隐去,五彩神光消散,这一切都表明,问剑山庄的庄主飞升失败了。
江孤城飞升失败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四处蔓延,很快让不少势力动了歪心思。
问剑山庄底蕴颇深,不说江孤城这些年收集来的天材地宝,光是那万剑剑庐,都够让人眼馋的了。
眼下江孤城死了,宴知遥也死了,一夜之间,问剑山庄只剩下一个十五岁的元婴期少年,只要能哄住问剑山庄少庄主,就能轻易将问剑山庄的财富轻易收入囊中。
面对如此庞大的诱惑,很多势力坐不住了。
那些曾经与江孤城称兄道弟的人,那些曾经在问剑山庄门前笑脸相迎的人,一夜之间换了面孔,觊觎问剑山庄藏剑、藏经、灵脉的势力如群狼环伺,试探的触手从四面八方伸来。
宴淮甚至没有时间安葬父母,就必须面对四面八方涌来的豺狼虎豹。
而很显然,元婴期的他虽然足够天才,但要想守住问剑山庄的财富,却还远远不够格。
宴淮知道自己守不住,问剑山庄的根基太深,底蕴太厚,而他还太年轻,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绝对不会给他成长的时间。
所以他只做了一件事——放火。
宴淮亲手点燃了问剑山庄。殿阁楼台,藏剑三千,典籍万卷,宴淮只带走了最珍贵的那部分,剩下的,尽数付之一炬。
站在火海里,宴淮背着江孤城的无我剑,最后看了眼被火光吞没的家。
风光无限的坦途一夕脱轨,温馨和睦的家庭,自此分崩离析。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没有家了。
太多的打击接连袭来,十五岁的少年无力承受这山一般的重压,唯一能做的,只有用冰冷的理智包裹住摇摇欲坠的情感,找到应对当前困境的最优解。
就这样,宴淮带着父亲的无我剑和问剑山庄最宝贵的财富,踏上了辗转流离的逃亡之路。
问剑山庄虽在火海中化作灰烬,但所有人都猜到宴淮带走了最核心的东西,追杀从未停止,宴淮用各种法宝才勉强得以应对,有无数次,他险些丧命。
最危险的一次,三名化神中期的修士联手围堵,他拼着道基受损的风险,以自杀式的狠厉杀招斩杀一人后遁入荒泽,昏迷了整整四日。
醒来时,他躺在一条无名溪涧旁,浑身是伤,身边只有那柄无我剑。
那夜月明星稀,溪水呜咽,宴淮注视着望着残缺的月亮,忽然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至亲已死,他被所有人背叛,继续走下去,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强烈的痛苦中,宴淮挣扎片刻,最终还是翻开了母亲的手札。
这也是宴淮离家前特意带走的东西之一,不是什么武功秘籍,也不是剑道心法。只是一个女子随手记下的日常——他几岁换了牙,几岁不再怕雷声,哪一年江孤城闭关太久让她很生气,哪一年她不小心伤了手指,江孤城心疼得一夜没睡。
宴淮看着看着,滴落的泪水打湿了手札上的字迹。
明明也曾如此相爱过,为什么最终会落得这样的结局?
到底什么是天命?到底是什么害得他家破人亡?
宴淮已经问过许多遍这个问题,可始终无人能给他一个答案。
他不能死,至少在死之前,他必须要弄明白,究竟是什么,才让他家破人亡。
宴淮在溪边枯坐了两天两夜,第三天黎明,宴淮在那条溪边悟出了一套新的功法,这套功法可以化别人的招式为灵气,将那些灵气化为己用,宴淮给将这个功法取名为“吞云诀”。
使用这个功法后,宴淮的修为突飞猛进,他还是在被人追杀,但一路上,被他杀死的修士越来越多,最开始是元婴后期,后来是化神初期,化神中期,化神后期……
第一个炼虚期死者出现后,各个追杀势力终于对这个少年心生忌惮,有了收手的趋势。
他们是想收手了,但宴淮却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放过他们,他很记仇,对于心狠手辣的背叛者,他要他们拿命来偿。
有一天,他找上了一个曾经跟问剑山庄非常交好的门派,他质问那个门派的掌门,为什么要背叛问剑山庄,那个掌门刚开始还试图狡辩,最后被问烦了,终于暴露出真正的嘴脸:“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弱肉强食,本就是世间法则,他江孤城傲了这么多年,最终落得这个下场,难道是我害的吗?反正他死都死了,我作为他的朋友,拿点他的遗产,不过分吧?”
宴淮想要杀他,可那个掌门早有准备,他预感宴淮会来杀他,竟然提前布下了杀阵。
宴淮险之又险地逃离,这个掌门生怕宴淮把他说的话传扬出去,追杀了宴淮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