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蒸汽桃
郎图架住他的胳膊,轻松把他抱起来,撑到了座位上,开始解他的衬衫。
“诶你……”秦渊下意识地展开自己的外套把任快雪挡住,“这是外面……”
“我是医生。”郎图一句废话没有,头也不抬地把任快雪金属港的磁帽摘了,把针剂推了进去。
跟着郎图的人一直在旁边站着,看到郎图用棉片给金属港消毒才问:“这就是关医生那位著名的双出口右心室合并肺动脉狭窄?现在是怎么了?多发性缓程过敏?您是怎么这么快确定的病情,还随身带着药?”
秦渊一言难尽地乜斜了那人一眼,又低头查看任快雪,“怎么样了?用我叫你司机进来吗?”
任快雪不大能说得出话,只是摆摆手。
温热的手指再次搭在他的颈侧。
“打分。”郎图的声音还不如他的手有温度,“超过三吗?”
任快雪摇了一下头。
疼痛随着注射很快地消退了,只是一瞬间的巨大痛楚带来了过高的身体应激,残余着漫长的虚脱震颤。
“你现在是他的医生?”秦渊有点困惑地看郎图,“你不是专看心脏重症的?任快雪他……?”
“我不是。”郎图回答得简单干脆。
他的表情平静如冰面,把任快雪的手搭在自己并在一起的食指和中指上,“用你最大的力气,握一下。”
任快雪的手指蜷了一下,无力地从郎图手上滑落了。
郎图没再问他话,把他的衣领掩好,扭头看了一眼秦渊,眉眼像冰融开一样,语气也毫无紧迫感:“秦小姐,今天很高兴见到您。但现在任快雪得归我了,下次有机会,我专程跟您赔礼。”
任快雪刚一被郎图带到医院,关心爱就来了。
这次她没跟郎图呛,两个人飞快地说了几句,关心爱就又走了。
郎图一直没什么表情地站在床边,一言不发。
任快雪靠住病床上,感觉冷汗一层一层地出,之前虚脱后的无力随着药水一点一滴地输进血管,变成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踏空感。
郎图两手抱胸,盯着他的心率和血氧,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才跟他说了第一句话:“是什么种类的蘑菇,还有印象吗?”
任快雪缓慢地眨了眨眼,“我确定是普通口蘑,我不是第一次吃,所以我以为不会有问题。”
“这不是一个过失,这是一个新的症状。”郎图完全是医生公事公办的语气,“这些记录关医生早问要问,我先替她备一下案,你如实答就可以。”
“你在外面用餐吃到的口蘑?”郎图看了一眼他压在肚子上的手,伸手把点滴速度向下调了。
“不是,”任快雪还是不太舒服,头抵住蜷起的膝盖,“这几天都是新来的住家在做饭。”
郎图沉默了几秒才问,“他知道你的过敏源都有哪些吗?”
“知道,但是我之前对可食用菌都不过敏。”任快雪不知道是不是血压的问题,他低着头的时候,感觉眼睛很酸胀。
他不想解释,但也不想让王哥被郎图冤枉。
“你现在的情况,不太适用普通人的用餐习惯。”好在郎图只是客观描述,并不过多对其他人评论,“即使是专业的营养师,也需要定期重新评估你能吃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吃。”任快雪太不痛快了,他不想听这些。
“要是关医生问你,你就说不想吃?你体重体脂都这么低,准备怎么撑得过下次再建?”郎图的眉毛稍微挑起来一点,语气不再那么平和了。
任快雪本来想提醒他,大卫说过自己大概率没机会做再建手术了,但话到嘴边上,只是淡淡一句:“我吃不下。”
听见郎图轻笑的时候,任快雪难以置信地抬头,却听见他问:“是不是因为我没陪着,吃饭没胃口?”
他的声音含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却仍然冷淡。
病房并不是单间,房间里还有另外两个病人。
本来一个在嗑瓜子一个在看剧,现在动静都轻了。
“你从前天气热了胃口不好,要我哄你才肯吃。”郎图不继续看体征仪,在他床边坐下了。
他一手搭着任快雪的后腰,慢慢地轻拍,“现在吃不下,是不是因为我没照顾好?”
郎图的动作极尽温存,看着他的眼睛一直和刚才问过敏源时一样,疏离平静。
“胡说八道什么。”任快雪低下头皱眉。
以前他确实一到天热就吃不下东西,但也没郎图说的那么夸张。
郎图顶多想了些办法,比如把面条用清爽的梅子汁浸了,配着杏仁豆腐和青菜让他吃,再比如吃完饭不肯让他久躺久坐,拉着他的手非要教他八段锦之类的。
哪里谈得上哄。
而且那是那时的郎图。
郎图垂下眼睛说:“太久见不到,我照顾你难免生疏。我做的不好的地方,可不可以原谅我?”
房间里安静得好像只有他们俩,任快雪略显窘迫的呼吸声很突兀。
“这些也是小关要问的吗?”任快雪撑着床躺下,把被子拉起来,“你有事就去忙吧,我等输完液就可以走了。”
他不跟郎图置气,他生不起这个气。
正好关心爱这时候进来了,俯身看了看任快雪,确认他没睡才轻轻开口,“脸色现在好多了,肚子还疼吗?”
任快雪没说自己脸上的红润是郎图气得,摇摇头,“没疼了。”
“好,腹痛千万不要疏忽。”关心爱把他的被子掖了掖,“这次过敏还是来得有点凶,好在应对快,没出大事。但我建议你还是住院观察两天,比较保险。”
任快雪认床认得厉害,之前也轻易不住院,但关心爱这么说,他习惯性地认为应该听医生的。
“他不用住院。”郎图横插进来一句,并不是商量的语气。
“他不住院谁看护他?找护工还是你看护?”关心爱看任快雪问题不大,对郎图就更没好脸了。
郎图低头看她,“我不是他熟人了吗?”
“你能不能别闹了。”任快雪实在听不下去,掀了被子坐起来,“你别跟人关医生捣乱了,我的病跟你到底有什么关系。”
“没事儿没事儿,我知道,都是同事间开玩笑呢,小关心也知道。”旁边嗑瓜子的老爷子不嗑了,拍拍手上的瓜子皮,“郎医生我们都熟悉的,知道他仁义着呢。”
“爸,没你事儿甭瞎掺合,”关心爱冲他皱皱眉,“少嗑点瓜子,上火。”
任快雪这才发现隔壁床是关心爱的父亲,床头柜上堆着一小堆刚剥好的砂糖橘。
“像我住家不如住院,因为医院离着闺女近。”关爸爸笑眯眯地打圆场,“但是搁一般的谁愿意老待医院?有人陪着就搁家里歇着呗。”
“您说得是,”郎图彬彬有礼地答话,“我没他睡不着。”
病房陷入了漫长的寂静。
最后关心爱清了清嗓子,从她爸桌上拿了俩剥好的小橘子,出去了。
第11章
等任快雪输完液,天都擦黑了。
他穿上大衣,有点不好意思地跟关爸爸打了声招呼,“我先回去了,您保重健康。”
关爸爸仍是一副宽和的笑模样,“老听小关心说你了,快雪时晴,是好预兆,年纪还轻呢,机会多。”
任快雪知道会分到这个病房的,大多不是太乐观的情况,难得有些不知道怎么答长辈的话,只是点头,“谢谢您,多承蒙小关医生关照。”
“她上心着呢,就是有点太好胜了。”关爸爸声音压得低了些,“她习惯了当最好的,但赶上郎医生当同期也是不巧。”
任快雪温和地回答,“小关医生青年才俊,没有不如谁。”
关爸爸摇了摇头,“我不是怕她不够好,我是怕她辛劳。我不需要她出人头地,她平常又自由,就最好了。”
他稍微犹豫了一下,再开口时有些难言之隐似的,“快雪你……是不是跟郎大夫挺熟?你看能不能劝劝我家小关心,别在工作上钻牛角尖。我说话,她多数是不肯听的。”
任快雪看着那双带着期盼的眼睛,嘴边那句“我其实跟郎医生不熟”就咽下去了,“行,那有机会我劝她。”
“嗐,我有时候也是瞎操心,但我一个人一辈子就拉扯这么一个小闺女,你别嫌我冒昧。”关爸爸说着,又往他手里放了两个砂糖橘。
“不会。”任快雪低着头,有些眼热。
他自己多年未曾感受过这种自上而下的关怀,猛地一听这些话,像是风雪里走久了忽然被太阳光照耀了几秒,第一反应竟是回避。
“哦,你瞧我光顾着聊我家的事。”关爸爸看看他空无一人的身后,“这会儿天都黑了,你怎么着回去?打个车吧?”
“有车来接,我住的不远。”任快雪看看表,估计小李马上到了。
“那行,快回吧,”关爸爸跟他挥手,“路上小心点。”
任快雪刚一出病房门,差点跟人撞上,“不好意……”
等他看清了对方是谁,话就收住了。
“‘好巧你怎么也在这?’”郎图自问自答着跟在他后面,“对呀我刚下班。‘那刚好我们顺路我捎你回去’,那这怎么好意思……”
“不好意思就别跟着我。”任快雪想起来郎图今天下午在病房里一出一出的就头疼。
关爸爸跟他说起郎图那两句,明摆着是有些误会了。
“那我换一句,”郎图半步开外跟着他,“换成‘晚上睡觉能不能也捎着我’,好不好?”
他音量一点不压着,表情也很坦荡,路上有人不由诧异地回头看他俩。
“你能不能有个正形儿?”任快雪难以置信地回头看他,“这是你上班的地方,你跟你同事说话都这样?”
“你在想什么呢?”郎图低头看着他笑,“我说的是睡觉,又没说干别的。我们俩一起睡了那么多年,睡出来什么了吗?”
他又黯然回答自己:“没有。”
任快雪半个字都不想跟他多说,闷头往前快走,先一步出了医院大门。
年前雪后的夜风寒而急,一下扑得他低下头。
“你再走快点,一下午液白输。”郎图从后面扯住他的风衣带子,两步就追上他,“你那位关医生为什么放你回家,不用住院,你心里不清楚?”
“不清楚的话,我提醒一下你,因为‘熟人’跟你住一起。”郎图用自己的围巾两下绕住任快雪的口鼻。
围巾是开司米的,带着沾染了药气的青柚味,清爽里格外苦涩。
任快雪皱着眉把围巾往下扯,“我用不着。”
“就这一两步,你上了车再嫌弃也来得及。”郎图占尽身高体型上的优势,风衣一展就把任快雪的肩颈都掩住,一点风都没让见。
他贴着任快雪的耳边认真地说:“任快雪患者不听话,我就告诉关医生,把你抓回来。”
任快雪瞪都瞪不着他,胳膊被钳得动不了,几乎是被摆进后座里。
看见郎图,小李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话,立刻把热水杯和毯子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