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志凭算他父辈人,当年就一句“以后快雪跟我作伴”,没领证也没办仪式。

哪怕任快雪本人很久没回过国内,也只不过给人留下更多遐想的空间。

任快雪身形笔挺,不慌不忙地走到冰棺前面。

郎志凭就在里面躺着,涂着厚重的粉底跟口红,染黑又被补齐的发际线透出和岁月不符的年轻。

他穿了身中式套装,很挺阔,金镶玉扣子不能扣,但仔细掩住里面的八宝纹绸衫,看不出来他曾躺在手术台上,胸腔还没关好,心跳就没了。

“未亡人敬香,续长明灯。”有三支点好的线香递过来。

任快雪接了,一样一样插了点了,鞠了躬。

人死如灯灭,他不觉得点再多的灯有什么用。

温度高了,只会加速尸身腐败。

甚至只是这么靠近,他就已经闻见了一股久病之人枯败腐朽的油臭味。

大概这就是所谓油尽灯枯。

任快雪冷淡地看完最后一眼,转身走了。

灵堂大门敞着,卷着雪片的北风呼呼向里送。

等任快雪在正中的长凳上落了座,身上的一层雪也没融尽。

他没想到有一天能跟郎志凭产生点共鸣。

郎志凭活着的时候他俩一年也见不上两面,如今死了反而好像给任快雪的将来打了个鲜活的样板。

他毫无生气的尊容让任快雪想起自己跟大卫的最后一面,整个西海岸最权威的心外医生一圈一圈地搅手里的咖啡,其实里面没有糖也没有奶。

几个和尚跪在棺前唱经,有个小孩在后排笑出声又被家长厉声喝止。

“……郎家老大风光打拼一辈子,还是没到七十就没了。”

“他儿子郎图不是有名的心外科天才吗?”

“人说他到最后根本不让他儿子靠近……”

“也是,这爹死了都不见儿子露面。可郎志凭这一支就郎图一根独苗,之后归谁……”

“嘘小声点,不就在中间坐着呢?”

“可他是外姓,还是个男的,法律又不认,顶多算情人。”

“那又怎么样?郎志凭遗嘱就是郎家现在让他当。”

“但我听说他也活不……”

那阵细风一样的议论很快被捂死了。

“还有多久?”任快雪问。

“你还在手术恢复期,现在的指标只能作为参考。”大卫两只手紧握着只剩冰的冰美式,姿势像是在取暖,“等你回国休养…”

“还有多久?”任快雪坚持问。

头发花白的大卫深吸了一口气,天蓝色的眼睛望着手里的残冰。

房间里冷得让任快雪怀疑冰真的可以取暖。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被冻僵了的时候,和尚们终于唱完了。

小辈留在灵堂里续香火。

大人进耳房说事。

“来来快雪,喝点热的,今天太冷。”郎志远是郎志凭的弟弟,给任快雪递茶水的时候温吞地笑着。

任快雪没接,只是淡声问道:“有什么想法,说说。”

“我跟你保证,我没有任何想法。”郎志远识趣地放下茶杯,“照我哥遗嘱,郎家的事,你全权做主。”

任快雪静听。

“我对郎家家业没什么贡献我心里清楚,我保证一点也不会插手。”郎志远舔了一下嘴唇,“但你也知道,我哥留下的小辈,只有一个郎图。”

任快雪低垂的目光稍抬起来一些,上眼皮边缘添了一道薄薄的褶,像是杏核柔和的弧线。

“他……”郎志远斟酌了几秒,“心不在郎家。但这家大业大事情太多…何况你正经是个搞创作的,哪能分这么多心思给这些俗事,是不是?”

他看任快雪不搭腔,又绕回上一个有点反应的节点,“郎图小时候不懂事,在你家就给你添过好多麻烦。包括你后来跟我哥成家,他有情绪。而且他那个性格,是越来越不好……”

任快雪的眼睛终于看向他,“怎么不好。”

郎志远一句话断出几口气,“那个……你在国外可能也不了解。但我哥到最后,确实是明确撂下话,他的病让谁看也不让郎图看。你知道郎图分明是最好的医生了,我不敢说别的缘故,但……”

“那就别说了。”任快雪自己端过茶杯,把手指在温水里浸了两浸,洗掉指尖捏过的白檀香。

他的手指刚从水里抬起来,即刻被棉巾仔细包住擦干净。

“快雪你瞧……”郎志远声音低了不少,“我们这支其实很愿意帮你分担。”

任快雪抬头看着逐渐亮起来的灰蒙天色,没吭声。

“今天这郎图都没来!”郎志远有些急了,“他爸病危的时候他在夏威夷玩自由跳伞,他在意过谁?他巴不得郎家的人全死完了,当然也包括咱俩。”

“谁这么坏?”门口传过来轻轻拍雪的声音,夹着一点低沉的笑意。

来人把大衣脱给管家,一边揉着被雪打湿的乱发一边问道:“谁希望郎家的人全死完?”

他进屋就直奔郎志远,半低着头看他,笑微微地,“二叔,你把这个坏人告诉我,我去认识认识。”

他步伐利落沉稳,只是额角和下颚都有淡淡的淤青,脖子上也有几条刚成痂的擦伤,稀释了西装领带的正式感。

郎志远比他矮大半头,干笑着回答:“啊,是郎图…你可算回来了,主仪式都结束了,你不去给你爸敬束香?”

“这不是下雪?凌晨送来一波高速连环追尾的伤患,我有两台危重,耽搁了。”他说起自己父亲的葬礼,就像说起一顿便饭,轻松又随意。

“二叔,我看院子里摆了好多菊花。死人也看不出好歹,要不你让堂弟堂妹挑一些搬回你家摆着?”郎图的头发往后抹得很利落,只有额头上垂着几绺湿发,显得他在这个阴沉的黎明里放松又亲切。

他微笑着跟郎志远聊天,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温暖又狭小的房间里还有别人。

任快雪无声地兀自起身。

“你看这孩子,净瞎开玩笑。”郎志远打着干哈哈,揉了揉鼻尖,“那什么……我们这刚刚聊到你,想问问你对郎家未来的规划,有什么想法吗?”

“想法?差点忘了,”郎图从怀里掏出一张公证,“我回来的路上路过派出所,顺便把我的户口从郎家分出来了,我还需要有想法吗?”

郎志远被他一个“顺便”噎得半天回不过神,“你什么意思。”

“郎志凭死了,我往后不参与郎家任何遗产分割。把郎志凭的这些事办完,我就不再跟郎家有任何社交关联。”郎图嘴角的笑意淡了,“我刚才错认的两声‘二叔’,我收回。”

他在郎志远的错愕中又笑开,“您别担心,咱们关系没有了情分还是在,如果哪天您及家人病危需要做手术,我责无旁贷。”

郎志远脸上露不出一点高兴,面色惨白地在房间里环视了一圈,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祸水东引,“啊你瞧瞧我这…你这…你怎么瞧见人也不知道叫?虽说不少年没见了,但你横不能把快雪忘了。”

任快雪人都快走到门口了,被郎志远两只手拉住:“快雪你别走,你跟他……”

任快雪垂眸一看他的手,郎志远被烫了一样撒开,嗫嚅着:“…你跟他也聊两句。”

身后的脚步轻而稳,一步一步转到任快雪面前。

郎图看着任快雪的表情全然不像是看着郎志远那种很有礼貌的俯视。

他稍稍弓下腰,眼睛认真地平平看着,嘴唇稍微抿起。

他的目光在任快雪脸上毫不收敛地细细摸。

任快雪笔直利落地站着,并不回应他的审视。

直到那目光落在他的眉心,像是一场专注赤裸的刻画。

他都能想象,这样一双眼睛,顺着手术刀闪动的锋利冰凉,在他的眉心落下一点滚烫。

“啊,”郎图直起身,和任快雪眉眼平齐的唇角绽开一个恍悟的笑,“这不是我最挚爱的…”

郎图的嘴唇上下碰了两下,不无戏谑,“‘妈妈’?”

第2章

郎志远听见这一声,眼珠和耳朵都不知道往哪放好,脸一直红到脖子根。

任快雪却好像什么都没听见,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口,伸手去拉门把手。

“不解释吗?”郎图问出了进门以来最没情绪的一句话。

听不出伤心或者生气,也没了冷嘲热讽,完全心平气和。

“跟你解释?”任快雪同样平淡回敬,打开了房门。

北风夹着雪,“呼”地灌了进来。

郎图没跟着。

七年前,郎志凭按约定把任快雪送到大洋彼岸,独自回国了。

所谓联络,也就是郎志凭每年感恩节飞去圣荷西跟任快雪吃顿便饭。

而任快雪跟郎图的来往甚至更少,一次没有。

中间郎志凭拿出过一张郎图穿博士服的照片,“他还是有地方像我的。”

那时候任快雪就已经觉得郎图有点陌生了。

郎图站在照片里,看着镜头的表情空无一物,既没有开心,也没有不耐烦。

他从来没见过郎图那种白纸一样的表情。

哪怕自己离开时,他曾经那么愤怒。

让任快雪想起他俩刚认识那会。

任快雪的姥姥揭彧把郎图扔垃圾一样扔进了他的十七岁。

也是这么个大雪纷飞的正月。

郎图像条疯狗,嗓子都叫不出声了,张嘴就咬任快雪。

一边咬,一边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