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有点忙,没事。”任快雪不知道郎图把自己带医院来干什么。

都快半夜了,他怕耽误关心爱下班休息,“我家挺近的,我可以自己回去。”

“不行,你脸色真不太好。你的情况和一般患者不一样,就算郎图让你自己走,我也不能让你走。”关心爱看了看手表,“这个点休息室没人,你可以去歇会儿。郎图刚接的是个突发复合夹层,估计没三四个小时结束不了。”

任快雪想起来她父亲的事,“突发?医院里不是哪位医生最快到位,就哪位医生做手术吗?”

“普通难度的手术是。”关心爱很坦诚,“但有些高难度手术郎图的确比其他人把握大,尤其是他名下的病人,如果他能赶到,基本不会让别人动。”

任快雪轻轻“哦”了一声,点点头,“你父亲最近还好吗?”

“他呀,好着呢。”关心爱笑得有点不自然,“我看他最近指标都支持再建,准备这个月底就提前给他排上手术。”

任快雪眨了眨眼,“你跟他商量好的?”

“商量什么?那老头儿太倔,一点不相信现代医学,老想着保守,保守。”关心爱叹了口气,“如果他的情况能保守,我会逼着他开刀吗?开他的胸补他的心,我就不难受吗。”

可能是感觉到任快雪还想说什么,关心爱走到休息室门口就站住了,“到啦。你先在这儿待一会儿,里面休息的都是我们同事,有什么事你可以叫他们任何一个人。”

她指指电梯,“我得回家监督我老爸了。”

任快雪也不好再说,赶紧回答:“你快回家,给你添麻烦了。”

“别这么说。”关心爱把休息室的门推开,冲里面轻声交待,“我朋友不太舒服,进来休息一会儿。”

她想了一下又加上,“这边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姓郎的晚点下了台子过来接他。”

休息室里有两组相对的上下铺,独立卫浴,是给值班医生换班用的。

其中一个上铺睡着人,下铺有个戴着米奇头巾的年轻医生在吃苹果。

看见任快雪进来,他还从柜子里拿了条新枕巾,压着声音问他:“身体怎么不舒服?要不要躺会儿?”

“我还好,谢谢你。”任快雪在空着的下铺坐下。

休息室里很暖和,对面的上铺还在发出轻微的鼾声。

任快雪肚子里那点果糖又开始发酵出睡意。

他只想靠着床头的梯子眯一下。

这次他连梦都没做一个,再睁眼整个休息室只剩下洗手间有极为微弱的光,里面正断续地发出淅沥沥的水声。

对面的上铺和吃苹果的小医生好像都不见了。

四周太陌生也太黑了,任快雪忍不住地按着心口吞咽。

脑海里全是骨头轻轻的刮擦声,他有些麻木的手指摸上自己的眉心。

那里浅浅的凹陷明明早就愈合了,却在黑暗中变得潮湿,如同当初被碾转着抠挖。

“我在医院的休息室里。”他反复在心里告诉自己,“我很安全。”

任快雪闭上眼,用力咬得牙“咯嘣”响。

他躺不住,也不敢喊人,只是抓着金属挂梯杆安静地冒凉汗。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异常漫长的两分钟,洗手间的水声停了。

也不知道是谁,反正从里面推门出来,脚步轻慢地带过来一股温热的水汽。

闻见那阵混着药气的青柚香气时,任快雪的心跳稍慢了一点。

昏暗中,修长的影子动作轻而利落。

郎图应该是穿着平角裤和背心,站在床前擦了一会儿头发,把毛巾搭到了床头的衣架上。

他似乎不需要看,弯下腰很精准地摸到了任快雪的一脑门汗,“啧。”

郎图一抬腿就在他旁边躺下了,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怎么醒了。”

郎图身上有点刚洗完的潮湿,带着很暖和的苦香,毫不犹豫地挨过来。

黑暗中的恐惧还没完全消退,任快雪的心悸换了一种。

他不敢压左胸,只能面对着郎图往后退。

休息室的上下铺和他家里的大床不一样,加上郎图的肩很宽腿又长,将将挤下两个人。

任快雪很快就贴住了又凉又硬的墙面,寒意好像顺着他的冷汗渗回了皮肤,让他受不住地闷哼了一声,打了个寒颤。

被郎图伸手压进怀里的时候,惊慌变成了愤怒,任快雪用力推了一把,“你敢……”

他推得失力,简易床架跟着“吱呀”晃了晃。

“听。”郎图在他耳边悄声说,“这屋里是不是不只有咱俩?”

被郎图紧实的上臂烫着,任快雪不得不听。

可能是被刚刚的争执声和晃动惊扰,他们头顶的上铺翻了个身,在睡梦中磨了两下牙,“…抽吸…出血点……”

“现在凌晨快三点了,任快雪。”郎图哄小孩一样在他后背上毫无敬意地轻拍了两下,带着点疲倦的鼻音。

郎图把他搂着,唇峰随着说话的动作在他眉心若即若离地碰,“我反正不嫌丢人,有本事你就折腾。”

第17章

任快雪在黑暗里紧绷绷地躺着。

如果郎图再往前一步,就算把他从床上推下去,任快雪也绝不可能退后了。

但郎图就只是保持着一个拥抱的姿势,呼吸慢慢变沉了。

四周仍然漆黑一片,安静让感官变得敏锐。

任快雪的手还抵在郎图胸口上,能感觉到里面缓慢有力的心跳。

非常没来由的安全感,反而让任快雪感到心慌。

他把睡着的郎图推开一点。

郎图翻了个身,那平稳的心跳就随之远离。

任快雪把手腕压到眼睛上,皮肤贴着皮肤。

手腕冰凉,眼睛滚烫。

尖锐的刺痛就好像抵挡不住,压在他的眉心,悄无声息地向里钻。

或许是他压得太用力,黑暗里像是有束强光,夹杂着密密麻麻的血点,逐渐一片一片地相连。

如同有血从眼皮上漫下来,把他的视野浸出一股铁锈味。

熟悉的背影就躺在模糊的中心,血液不断向四周漫开。

任快雪又想起来揭往往,被眉头紧锁的任峰行抱走,留下床单上一大片红。

他咬紧舌尖上的“不要”,向外摸索了一点,抓住了郎图背心的一角。

任快雪强迫性地不断向自己描述郎图睡觉时候的声音、温度和气味。

郎图睡觉很安静,除了缓慢的呼吸,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他身上的青柚香混着一点医院里一直有的药味,被他的体温蒸腾成特有的稳定性,可以削弱黑暗带来晃动。

只有郎图是真实存在的,疼痛不是,血也不是。

揭往往也不是。

任快雪的恐惧逐渐减弱,却不单单因为郎图又翻了个身把他掩住,还因为他突然有另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

他需要去洗手间。

因为循环不好,他本来上厕所就比健康人勤。

加上晚上还吃了些桃子,下腹涨起来的感觉来得很急。

而且他一有感觉就需要立刻用洗手间,迟一会儿也不行,平常在家里天天都会起夜。

但现在在一个漆黑的陌生环境里,他犹豫再三。

任快雪被郎图挤在床内侧,紧紧并着腿,忍不住发抖。

他绞尽脑汁地想办法,却都不太能行得通,最后只能摸索着床单要越过郎图往外爬。

“干什么呢。”郎图惺忪地在他肚子上拦的那一下几乎没用力,却差点让他没忍住,“哼……”

“怎么了?”郎图的声音立刻醒了,人也摸出手机来打光。

看见任快雪捂着肚子夹着腿,郎图二话没说把他从床上抱进了洗手间。

“灯坏了。”郎图把他放在坐便上,还用手机的闪光灯照着光。

盥洗室里还残余着郎图洗过澡的沐浴露味,混着消毒液的气息,并没有不清洁的味道。

任快雪半天没动静,沉默地挺直后背,坐着浑身颤。

郎图掩住一个哈欠,“我在这儿你是不是尿不出来,那我出去?”

此刻的黑暗像是一种掩体,任快雪第一次感激它能遮掩自己的狼狈。

遮掩他遍体通红,遮掩他满眼泪水。

但他很怕郎图出去,又不能开口留他。

他心跳得厉害,能感觉到冷汗顺着他的脊梁正中,不可控地滚落。

他竭力想找点什么来宽慰自己,然后就荒唐地想起来自己更狼狈的时候,郎图也见过。

任快雪跟郎图的窗户纸捅破没两天,他就大病了一场。

起初他只是睡醒了起不来床,就想再躺会儿。

中间郎图叫他起来,他睁不开眼,断断续续地他好像听见了揭彧说话,然后就很嘈杂,轮子的轱辘声和各种急促的警报。

不知道多长时间之后,任快雪睁开眼看见了自己的三升袋。

那是他当着郎图犯过最重的一次病。

从重症监护室出来之后,他还是持续地低烧,下半身间断地没知觉。

郎图一直在病床边守着。

任快雪麻醉没醒利落,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