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蒸汽桃
第20章
关心爱进门的时候先跟任快雪的小土狗打了个招呼,“嗨宝宝!”
小狗认识她,活蹦乱跳地冲着她摇尾巴。
“好狗好狗。”她揉完小狗,抬头看见郎图,也不算多吃惊。
但是眼睛在他脖子上扫过去,关心爱就又特地看了看,“你这儿又破了?”
她印象里郎图之前玩什么极限运动出了事故,脖子上也挂了点彩,但前一阵好像已经好差不多了,现在却紫着一大片,冒出来不少皮下出血点。
不像是擦破的,更像是挨抽了。
而且细看左眼底下稍微有些发青,像是黑眼圈又不该只有单边。
“嗯,有点儿。”郎图没多说,带着她走到任快雪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听见里面一声“进来”,他嘴角才浮起来一点笑意,“快进去检查检查,看看我把你的患者怎么样了没有。”
关心爱翻了个白眼,“我来看我朋友,关你什么事。”
“那快去看看你朋友。”郎图绅士地给她拉开门,把她让进去,“看看他当你是朋友吗?”
“郎图。”任快雪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清晰的警告意味。
关心爱又瞪了郎图一眼,把他关门外面了。
任快雪靠在床上,看见她进来,把膝盖上的笔记本合了起来,“小关医生来了。”
“别动别动,”关心爱赶紧走到床边,弯着腰仔细看了看他,才在椅子上坐下,“我回去想想你从医院走时候那些话,打电话你又不接,就总不放心,有没有打扰你?”
“不会。”任快雪把床头柜上的热水杯递给她,“干净杯子,郎图新买的。”
关心爱本来水都递到嘴边了,听见郎图的名字又把杯子放低了,“我看你脸色好像比前几天好一些了,回家之后有不舒服吗?”
“回来当天肚子有点难受,吃了两片止疼,晚上休息之后就好多了。这两天除了没劲儿之外,没有哪里不舒服。”任快雪把自己认为对关心爱有用的信息都交代了。
“没劲儿应该是因为之前发了高烧,你的身体,需要恢复几天也是正常。”关心爱嘴上说着不担心,还是给任快雪计了心率。
测完血压,关心爱夸奖他:“大卫之前还跟我打过预防针,说你可能会只有表面上配合,我还挺担心,现在看来多余了。”
任快雪有些心虚的笑笑,“大卫是很细心。”
他没敢跟关心爱提自己在西海岸的前两年,烟酒都没断过。
一向注重形象管理的大卫拿着指标风度尽失,“你怎么答应我的?如果你一直吸烟、醉酒、整夜不睡,如果你根本不再珍视你的生命,我的治疗对你有什么意义?”
关心爱看了一眼门口,压着声音问任快雪:“他有没有惹你生气?有没有让你不舒服?”
任快雪笑着摇摇头,“当然不会。”
他床上的被子干净蓬松,一看就是不久前新换的。
房间里熏着很淡的兰花香,光线的亮度也调得恰到好处。
床头上的温水还冒着一点热气。
关心爱稍稍松了口气,“确实在家里休息要舒服多了,我能理解。要是我工作没这么忙,我也希望平常都在家里陪我爸。”
任快雪看出她有些低落,“怎么了?叔叔的情况有变化吗?”
“没有,我只是准备安排他入院排手术了。”关心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这个毛病也十好几年了,当时我到大卫那里求学,觉得自己肯定是能赶上。”
“我愿意付一切代价,治好我爸。”从此时此刻的关心爱身上,任快雪仿佛能看见刚学医时的郎图。
上大学前的郎图几乎从不熬夜,每天九点准时跟着任快雪上床躺下。
他刚上大一那段时间,任快雪也没觉得有什么变化,郎图一如既往地陪着他洗澡吹干头发,测过血压心率,温水送了药,守着他睡熟了再关灯。
直到有天晚上,任快雪像往常一样半夜被郎图扶起来上厕所,看到他手上沾了一块蓝墨水。
“这哪蹭的?”任快雪睡眼惺忪地问:“睡觉前还没有。”
郎图不跟他说谎。
他才知道郎图从暑假开始夜夜挑灯,就为了大一修完四年的课堂学分。
这在他看来不具备可操作性,“大三大四的专业课允许你们大一的小屁孩上吗?”
“我跟院里申请了破格。”郎图很平淡的解释,“只要我同意放弃补考和重修机会,他们就让小屁孩上专业课。”
“一年学四倍,放弃补考重修?”任快雪抬抬眉毛,“考那学校挺费劲的,你知道挂够学分就劝退了吧?”
郎图完全凭着肌肉记忆把他护进床的内侧,“不费劲。”
当年郎图成了医学院历史上的满绩神话,任快雪飘得没边了,“小伙汁可以,想要什么奖励?”
郎图问他:“什么都可以吗?”
任快雪很爽快地点头:“什么都可以!”
然后郎图把他的膝盖摆摆好,倒头枕在他的大腿上,平静地仰头看着他,“我要我陪着你。”
他说:“任快雪,你去哪儿我都陪着你,可以吗?”
当时任快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把他从腿上推下去了,“滚蛋滚蛋,吃饱了撑得说什么便宜话。”
他其实知道郎图在想什么。
就像眼前低着头的关心爱,“我最近一直反复刷和他相近的案例和文献,有时候我觉得胜券在握,但有时候……”
任快雪安静地等着她说。
“我有点分不清,我……会不会是因为我投入了这么多年的心血和努力,我一定要验证我自己的能力,所以退无可退地盲目相信自己。”关心爱不断地抿嘴停住组织措辞,声音越说越低:“我担心我之所以自信,是因为我没有失败的余地。”
房间里的灯光很柔和,仿佛很包容地默许了脆弱和坦率。
任快雪看了她一会儿,“我能说一说我的看法吗?”
关心爱立刻抬头看他。
“如果我说只要你相信自己就一定能成功,那是不负责的。”任快雪温和地说:“如果说站在患者的角度上,我完全信任你,就可以接受不同的结果。而如果我站在亲人的角度上,我会希望你负担没那么大。”
“负担没那么大?”关心爱轻声重复。
“因为治疗这件事,并不会因为关系的亲密而变得容易。我完全可以体会你希望能亲自治疗父亲,你希望能竭尽所能地为他付出你拥有的一切。”任快雪稍微顿了一顿,“我父母刚去世的时候,我很希望我没有活得那样久,或许就会产生不同的命运轨迹,让他们在没有我的人生里长久地生活下去。”
关心爱脸上露出遗憾和关切,但任快雪只是摇摇头:“但其实事实却是,你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应该治疗你父亲的医生。”
“为什么。”关心爱的手不由自主地环在前胸,目光也变得戒备。
“因为这是最难的事。”任快雪依旧耐心,“复杂的治疗要求的不仅是医学上能力,可能很小的情绪扰动在关键时刻都会影响判断。而任何细微的失误都会在你复盘时被放大,让你觉得错在你,即使并不是。”
“可是我真的……不放心把他交给任何人。”关心爱有些焦虑地抓了一把头发,“我觉得我准备得很好了,我觉得我可以控制好,我每天晚上做梦都在练习……”
“心爱、心爱,”任快雪安抚着轻声说:“我绝对不是在质疑你的能力,因为我完全把我自己交给你了,你是非常优秀的医生,我完全相信你可以把控任何突发的局面。但是我们现在讨论的具体情况是关于你父亲的,对吗?”
关心爱眼圈有点泛红。
她点点头。
“不愧是大作家,条分缕析,这么能唬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郎图靠在了门框上。
关心爱站了起来,“我们在说的事情与你无关,谁让你打开门的?”
“这不是你或者他的房子,这是我家。”郎图跟她说完这句就转向任快雪,“你跟她说的这些都太温和了,难道你写你那些畅销书的时候,也是这么不疼不痒地哄孩子一样?”
“他没说错,这是他家。”任快雪说着就要从床上起来,跟关心爱说:“我们出去说。”
仅仅是坐起身,他的脸就白了一层。
“哎哎,你别起来,躺好躺好,”关心爱立刻扶住他,“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不跟他计较。”
她真怕任快雪再乱动,“我知道,他不针对我,你别着急。”
“我看她未必明白。”郎图仍然抄手看着任快雪,“你得说,如果这个手术失败了,她会像你一样后悔得恨不得死的是自己,食不下咽辗转反侧。泉下有知的那一位,能安息吗?”
“这种情况下,你得凸显患者的自私,为了自己死后能顺理成章地瞑目,希望自己这条命别算在自己孩子身上,最好有某个不相干的倒霉医生接下这颗烫手山芋,就算人真没了,孩子伤心两天也就忘了。”郎图说完才看向关心爱,“你觉得呢?”
“你放一百个心,”关心爱压抑着怒火看郎图,“我不会让你来当这个‘倒霉医生’的。郎图你少一天到晚在这大放厥词,今天任老师在这里我不跟你一般见识,但他少一根头发我饶不了你。”
“任老师……”郎图哂笑着摇头,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么关老师,您可以离开了。”
关心爱拿起大衣,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任快雪一直很沉默。
郎图在他床边站住,整理了一下刚才起皱的被角,“任老师没有什么教诲吗?”
“我跟聋子没什么好说的。”任快雪偏开头,“我只是觉得失望。”
“失望?”郎图低笑,“我帮你把问题处理掉,你为什么失望?”
“我写请柬邀请你帮我处理问题了吗?”任快雪转过头看他,“说了几百遍让你不要插手我和别人的事。”
“不让我插手,”郎图好像感觉更好笑了,“前几天让我插手关心爱她爸爸手术的人,是我认错了还是我记错了,不是你?”
“那也是在我们沟通好之后。”任快雪皱着眉。
“因为你对她太温柔太委婉了。”郎图轻轻捏他的被角,“你这样跟她讲道理,她今天想通了,明天又糊涂,就像是脓疮挤破却不挖干净,今天不疼明天又犯。”
任快雪知道他说的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但被他说得有点烦躁,并不想跟他说话。
“我对关心爱没成见,但人类就是这样的,找你没有解决问题却获得了情绪,那他就会反复找你寻求陪伴。”郎图的直白里没有一丝羞愧,“我不喜欢你陪伴别人。”
“你不是人类吗?恬不知耻。”任快雪没力气跟他生气,拉高被子不想看见他。
床边一沉,蒙在他脸上的被子被向下掖了掖,枕头也垫高了一些,“到最后都没弄出来,揍了我两下,自己躺三天。”
这话倒是没夸张。
前几天任快雪真被郎图惹毛了,手边也没趁手的东西,直接把郎图的腰带抽出来,掼了他两下。
被抽了腰带的郎图不抵抗也不说话,躲都不躲,很笔挺地跨立挨打。
前面养郎图的十来年,任快雪一根手指头没动过他,连重话也没说过两句。
主要因为郎图几乎从来不让他着急上火,是个看上去无欲无求且没有叛逆期的完美小孩。
有时候感觉他过度完美了,任快雪心里又隐隐担忧医生那些关于超高功阿斯伯格的提醒。
回想起来,也是太不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