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蒸汽桃
第32章
任快雪站在新披下来的光里,光脚踩着一段垂落的羽绒被。
杏核边缘似的眼睑被光照得一眯,又在手掌的遮挡下缓缓张开,睫毛刮擦着郎图的掌心。
他的下半张脸蛋露出一点困惑:“你绕着我‘妈妈’长‘妈妈’短了这么久,最后是真的……要邀请我做你的情人吗?”
郎图也在光照中恢复出白日里的落拓不羁,“如你所说,我‘尽孝’这么多次,能不能换来你的一点点坦诚?你明明就是舒服,你舒服得躺都躺不住,挺着腰就要往我手里送,最后哼哼个不停让我……”
“坦诚。好,我可以坦诚。”任快雪打断他,露出的半双脸颊泛红了,“那我能不能先问你个事儿?”
“当然,你可以坦诚,就可以问。”郎图的语气仍旧轻松,“但如果我保证我诚实,你能不能对我报以同样的诚实?”
“当年你私自要给患者开刀动手术,导致你差点被大学除名还牵连了同事。那个患者,”任快雪把郎图挡在他眼前的手拿开,目光一寸寸抬起来,“是不是我?”
郎图的眉头一皱,神情有些凝重地看着他,“你心里有这样的疑问,大卫知道吗?”
“这不关大卫的事。”任快雪努力不让自己的目光回避,“你正面回答我。”
“首先我没有要私自给患者动手术,我是越级提供手术方案,没有牵连其他人。”郎图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其次,那是一位患有二尖瓣双重异位合并风湿的年长白人女性,你有哪一点吻合吗?”
“最后,这当然关大卫的事。”他稍微弓着一点腰,平视任快雪,“大卫那样的老古板,连刮掉几根胸毛都要过问患者的人,会为了我,一个离经叛道的学生,触犯伦理委员会的天条、损伤你的知情权吗?”
“你别这么说大卫。”任快雪回看他,“大卫没有任何事对不住你。”
“那你觉得大卫有事对不住你?”郎图拿出手机来,“现在他那边是白天,我可以立刻给他拨视讯,你当面问他,我有没有擅自要给你动手术,又是不是因为这个被开除。”
任快雪摇头,“那不能叫‘开除’,因为你最后两个学位全都拿到了……”
“你不要模糊重点。”郎图声音不大,但是语气很坚定,“既然你开口问了,说明你怀疑并且介意。那现在我回答了你‘不是’,如果你不信,我也愿意帮助你求证。你躲什么?你得到了你问题的答案,就不打算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任快雪沉默了一会儿,郎图打开手机就要拨视讯。
“你问。”任快雪清了清嗓子,“问我,不是问大卫。你不要打给大卫。”
郎图完全服从,把手机放下,静静地看着他,“穿我的衬衫,系我的领带,是因为舒服吗?”
当时那一幕的一览无余,让任快雪避无可避,只能迎着他看,“在手边就用了,不行吗?”
“行,没什么不行。”郎图接着问:“我问题的后半段你还没回答,舒服吗?”
任快雪的眼睛眨了眨,苍白的嘴唇抿着卷起来,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我问你痣为什么不见了,你不说,我问你肚子疼跟什么有关系,你也不说。那些不说也就算了,就连体验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我问你,”郎图追着他的眼睛看,“你也不肯说吗?你说在一起不如睡一起舒服,那我想问你,穿着我的衣服摸自己是不是因为舒服?”
他又等待了几秒,“如果这个你也不肯说,我是不是也可以理解成不是因为舒服,而是因为想我?”
“就是因为舒服。”任快雪迅速低声回答,目光也低下去,“只是因为舒服。”
“好,是因为舒服,非常感谢你的回答。”郎图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情绪,“那就像我说过的,我没冤枉你。因为按照你之前的逻辑,你走之前也就是把我睡一睡,亲情归亲情,肉体归肉体。白天睁开眼我是你孩子你弟弟,晚上灯一黑我是深点快点别问了。”
“不是你说的那样。”任快雪两颊白得像雪,只有颧骨上各烧着一团绯红,“只有最后那几天……”
他说不下去。
他越说越错,郎图这么带着他说,已经把当年的一切说成了他的失责。
好像一开始要怎么样了郎图的是他,最后翻脸不认人的也是他。
但郎图只是简单复述任快雪之前的话,也看不出是在什么地方添油加醋,就已经无懈可击。
“是,那从前用手用嘴的都不算,你睡不好觉我哄着你舒服的时候也不算。”郎图依旧云淡风轻,好像非常好说话,“只要你不想算的,就都不算。”
任快雪却被逼进了死角,冷眼等着,“你要是把话说成这样,就还不如全说完,反正什么话都叫你说了。”
“我要说的就这些,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住在这儿。”郎图从容地说:“只要你不舒服,我随时‘尽孝’。你只需要跟过去一样……”
“这怎么跟过去一样?”任快雪轻声问,但他之前的话把他之后的话全堵死了,让他如鲠在喉,问不出更多。
如果他不承认从前爱郎图,那之后又能有什么不一样。
果然郎图问了:“有什么不一样吗?如果你指的是方式,那我作为医生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以你目前的状态,只允许这些比较和缓的体外……”
“那对你有什么好处?”任快雪的眼圈又红了,但他并不是想哭。
“我的好处?”郎图说得坦率而理所应当,“我一直都在跟你说,我害怕,任快雪,我害怕,我只有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才不害怕,不能算好处吗?”
“你能有什么好怕的。”任快雪别开酸痛的眼睛,转身准备走了。
他稍微一迈开腿,下面就疼得他不住地吸气。
“我怕的多了,现在正在怕有人跟踪我。”郎图弯腰把他从地上抱起来,“我被人捅了怎么办,医院里的病人不用我管了?刚才你还说有你在不用怕,现在就要让我立刻出去吗?”
任快雪非常努力地忍,但是郎图一问他,眼泪就往下滑。
郎图一直问,眼泪就怎么含也含不住。
郎图就像是没看见他的眼泪,一边往房间走,一边低着头问:“尿尿吗?”
任快雪犹豫了,但也就半秒,摇摇头。
郎图在他耳边轻轻说:“其实最该怕的不是我。关心爱才应该怕,敢憋尿的先心病患者是她的,又不是我的。”
他抱着任快雪到洗手间,扶着他坐下,“这两天都会有一点点疼,但是厕所该上就得上,尽快克服。”
郎图蹲在他脚边,又轻轻握着他的脚腕按了一下,“关心爱今天给大卫发邮件了,你知道吗?”
任快雪身下刚有一点滴答,听见这句又颤巍巍地停住,“大卫?大卫告诉你的?”
“大卫没说是你,但能让关心爱发愁还特地跑去问大卫,也不难猜是谁。”郎图手搭在他下腹轻轻顺,慢吞吞地说:“大卫在研讨会上看都没看过我一眼,但我在飞机上收到了他的邮件,问我她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他是不是能帮忙。”
任快雪的注意力都在下身,水流稍微大点都剌着疼。
但听郎图讲这些,他又难免分走一些心思,“那你怎么说?”
“我盲审了关心爱开的药,没什么问题,她除了心理素质欠佳,专业能力并没有欠缺。”郎图等着水声又漓漓拉拉地停下来,抬头看他,“好了?”
任快雪红着脸点头,“你出去,我要起来。”
郎图拿杯子接了温水,蹲到他腿前面,“张开。”
任快雪两条腿像一双白蚌壳一样,并得更紧了。
郎图在他腿侧捋了捋,抽了条浴巾搭上,“我没跟大卫说关心爱的私事,但是我答应他,帮关心爱分担一点压力。”
“依照关心爱的能力,现在她手上,能称为‘压力’的患者并不多,怕的不是病得重,怕的是人没个深浅。”他抬头看看任快雪。
“你在说我吗?”任快雪的眉毛皱起来了。
“说的不是你,说的是尿道勒充血了还不让清理的那种给医生出难题的患者,你是吗?”郎图动作很轻地分他的膝盖,“你当然不是了。”
“你是长辈,你多懂事。”郎图那么大的个子,侧蹲在地上低着头,用手心掬着一捧温水,托着他下面仔仔细细洗了三四遍,才用面巾纸小心地包着沾干。
他的手很稳,没有一点抖动或牵扯。
“是不是不疼?”郎图把他下身用条浴巾围上,又蹲身摸了摸他的脚踝。
刚按下去小坑剩下一个很浅的印子,但还是没有全消。
任快雪被抱到床边的软椅上坐了一会儿。
郎图把汗湿的床单被罩替下来,才扶着他躺好。
这一夜太长了,任快雪陷在柔软干爽的被子和枕头里,反而好像更累了。
头疼,下面也有些不舒服。
任快雪的眼睛红肿得睁不太开,目光在暗黄的夜灯里随着郎图走,“如果现在不肯走,你打算住到什么时候?”
郎图正蹲在地上擦白地毯上弄脏的一小块,听到他开口,走到床边坐下,用干净的手把他的被角掖好,“我只问了你一个问题,你却要问这么多。如果现在只能再问一个问题,你确定要问这一个?”
任快雪的神经松散下来,思维不由自主被郎图领着走。
“郎图,”他的声音那么轻,几乎自己都快听不见了,“我的小狗呢?”
第33章
第二天任快雪一睁眼,就跟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对个正着。
小狗很乖,安静地趴在他枕头旁边。
看到他睁眼,小狗坐起来,用前爪搭了搭他。
“乖。”被任快雪拍了拍脑袋瓜,小土柴高兴了,脑袋瓜一拱,贴进任快雪怀里,又躺下了。
小狗才洗过,一股和郎图身上很类似的青柚沐浴露味。
热烘烘的,“呜噜噜”响。
手机“叮”的一声,是社交状态的更新提示。
任快雪设置了只有特别关注才弹通知。
但他唯一的特别关注已经把他屏蔽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你的特别关注我与灵羲发布动态:我不想活了。”
任快雪不由撑起一点身子,小狗从他怀里滚出去半圈,又睡眼朦胧地爬回来,重新躺好。
任快雪点开通知,果然之前的屏蔽页面消失了,赫然摆着刚刚那五个字。
他盯着那条动态看了一会儿,对方直接发了消息过来:“你家里有人学医吗?”
自然得好像从来没拉黑过他。
任快雪下意识的一个“有”发出去,又立刻撤回,修改成了“有什么事?”
“我不是骗子,你不用紧张。”
“我心里很烦恼,找不到什么三次的人说。”
“我不是找人看病,也不是问医院的事,我自己就是医学牲。”
任快雪等了一会儿才问:“什么是三次?”
“……就是现生,真实生活,身边的人。”
“我就是想说,上辈子得杀多少人,我这辈子才活该学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