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信纸铺在桌子上。

其实没有几行字,她却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向后一靠,拿出一只电子烟,咬到齿间,又拿下来拍在桌子上。

她的薄嘴唇危险地蜷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什么意思?”

任快雪很放松地笑笑,“判定紫微星生死的秦大编辑,突然不识字了?”

“我问你什么意思任快雪?你把我当你什么人,好好的你把遗书给我,还特么‘托孤’,怎么我害你怀过孩子?”秦渊把笔记本拍上,往包里一塞就要走。

“我不知道还有多长时间。”任快雪并不着急,握着那杯伦敦雾,“不能什么都不准备,如果我现在直接去公证处立遗嘱,很快就会涉及到郎家,他就会知道。”

今天关心爱表现得非常乐观,但任快雪病了一辈子,很清楚就算一切在短时间里看上去似乎都在好转,也于事无补。

水肿还是恢复得越来越慢,耳鸣也越来越频繁。

昨天夜间他又在熟悉的垂死感当中醒来。

心脏疼得他几乎不能呼吸,但是他动不了,也发不出声音。

不能现在死。

当时他脑子除了这个念头,什么都没有。

郎图还在家。

郎图就在旁边。

如果他能稍微动一动,就能摸到郎图额间的碎发,高挺的鼻梁和紧绷着的嘴唇。

他年纪那么轻,放松下来的时候,却是最严肃的表情。

任快雪躺在自己的冷汗里,想到那个唠里唠叨的“我与灵羲”。

他也像那个小孩一样祈祷,希望耶稣上帝玉皇大帝诸天神佛能短暂地保佑他一下,别让自己这么死在郎图旁边。

别这么残忍。

他就是自私。

在疼痛褪去的虚无浪潮中,他无比庆幸。

哪怕能让郎图的难过少一点,任快雪情愿让全世界来分摊。

秦渊是,关心爱是,他自己也是。

而郎图那么傻。

小傻叉。

“他?”秦渊站住身,深深吸了一口气才低头看他,“如果我之前没理解错,论郎志凭那一层,郎图小你一辈儿,对吗?”

任快雪默认了。

“所以现在他是?”秦渊弯着腰看他,“你俩是?”

“他是他,我是我。”任快雪说得很自然,“郎志凭是他父亲,把郎家交给我只是暂理。等我不在了,还给郎图是情理之中。”

“照你这么说,你养他那些年不论了,就单论他是你……算是继子。”秦渊重新坐下,深吸一口气,“他不是国内顶级的心外科医生吗?我不知道你到什么程度了,不能找他给看吗?”

“我不用他给我看,我有很好的医生。”任快雪回答得很温柔。

“你有很好的医生,那为什么要给我遗书?”秦渊眼圈有点红,“我知道你从小时候心脏就一直不好,但是真的到这个地步吗?”

“没有到任何地步。”任快雪眨眨眼,“我只是需要有准备,而我身边没有其他人可以委托……这样的不情之请。”

“你是你,他是他。”秦渊把他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那你为什么现在不能通知郎家做公证,又为什么不能让郎图知道?”

任快雪伸手把桌子上的信纸叠起来,“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全,不该让你这么为难。”

“我不是为难,快雪。”秦渊的声音有点颤抖,把信按在桌子上,“遗……信我可以收着,我可以立刻和你的律师签署委托协议,但你跟我交个底行吗?”

任快雪安静地望着她。

“就像你说的,你不是会为难任何人的人,所以你也不用故意苛责你自己。你把信给我,不就是为了保护信里的人?”秦渊的情绪收了起来,像是跟他探讨书里的一个小剧情。

仿佛她在问的不是任快雪,对话在一层隔阂之后变成一个隐晦的秘密,“魏时碑,为什么不能让心爱的人为自己治病?”

咖啡厅里有人在高谈阔论,有人在勾着肩轻笑,穿插在轻快柔和的西语流行曲中。

任快雪隐在暗处,他的睫毛在阴影中微微抖动了一下。

沉默良久,他的声音轻得不能再轻,“因为不能死在他手里。”

秦渊利落地把信叠好装进信封,在空气中敲了一下才放进自己的托特包,“这是我跟魏时碑的秘密,因此他会正式欠我一本书,我不管你现在手上在写什么,它属于我了。”

她咧开一个稍有些潮湿的笑:“就像和恶魔约好,拿自己未出世的孩子做交易。”

任快雪轻轻一笑,心中稍松了口气。

他知道秦渊完全有权利拒绝自己。

而且他也不知道如果被秦渊拒绝了,还能怎么做,才能做好这些善后。

“遵命,秦编。”他向秦渊浅鞠了一躬。

回到家里,保温箱里放着热饭菜。

任快雪最近确实食量见长,他一顿饭能吃掉小半碗米饭。

今天郎图给他焖了虾,清炒了油菜,还按照他的口味和身体情况做了减盐减糖版本的三杯鸡和白萝卜牛腩。

前些天郎图都在家,今天刚回医院特别忙,中午不会回来。

任快雪铺开一张绣了白山茶的蓝白格餐巾,很郑重地把几个菜重新加热到冒气,依次摆好。

最后他拿了两副碗筷,安安静静地每一个菜都吃了一些。

中间“我与灵羲”给他发了条消息。

“突击检查,树洞在干什么?”

权当是感谢对方教给自己的祈祷方法在昨晚生效,任快雪给桌子上的饭菜拍了一张照片:“吃饭。”

和之前的秒回不一样,这次的回复隔了好一会儿:“俩人呀,和你对象?”

屏幕上的一块水斑把字模糊了,任快雪用食指蹭掉,简单回了一个“嗯”。

这次的回复也隔了一阵,小孩好像挺忙。

“你对象做的饭?”

任快雪又回了一个“嗯。”

“你对象做饭好吃不?”

任快雪深深地吸气,忍不住地把脸埋进手臂里。

“好吃。”

“那你可得多吃点。我妈妈做的饭,我怀疑除了我之外,狗都不吃。”

任快雪没再回了。

肩膀不受控制地耸动着,他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好像就能把那些不断掉出来的水捂回去。

第37章

吃过饭,任快雪洗了把脸,走到自己房间里看了看。

他刚回来时是冬天,现在已经快开春了。

现在房间里换了薄一些的软被,桌子和柜子的棱角旁边都放着些不起眼的摆件。

比如一只软绵绵的灰色长耳兔,像是随手丢在床头柜上,耳朵正好耷拉到柜子角。

瘦而高的白兰养在衣柜边上,挡住了柜子的边框,却并没有开花。

软椅里多堆了一白一蓝两个圆鼓鼓的靠枕,看起来满当当的。

窗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白色的细波点在鹅黄底上春意盎然。

明明就住在这里,任快雪之前都没发现这房间里的东西这么多,多到他觉得有些拥挤。

他从衣柜里摘出两套常服和一身纯棉睡衣,叠进行李箱,翻出疗养院的联系人,正准备打电话确认预约,门铃响了。

任快雪想了想,把行李箱放倒推进了床底下。

来的是郎宵。

她穿着一件活泼的樱花粉帽衫,挎着一个透明果冻包,进门一阵探头探脑:“小叔,你自己在家?”

任快雪点点头,“郎图在医院。你今天不实习?”

郎宵跟他发过几次消息,提过她已经从经管学院进郎家的药厂实习了。

“我听我爸说你最近不舒服,过来看看。”郎宵从包里一样一样往外摸小点心,“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我担心外面买的你不能随便吃……我跟郎图要过你的过敏源和忌口,他说你吃的时候让我看着点,实在不行等他回家了再给你吃。”

任快雪有些意外,因为他之前总觉得郎图跟郎家所有人关系都很恶劣,“他跟你说?”

“嗯,”郎宵点点头,“上次不是在这儿见了一面?后来我问他你的身体,他都态度还行。就是……”

她有些犹豫。

任快雪没忍住追问:“什么?”

“就是他说起你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会让我觉得他…嗯…有点像我朋友圈那些晒娃爸妈,也不是…但确实一股内个劲儿,”郎宵自己给自己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欲言又止,“反正就是…蛮陌生的。”

任快雪看了一眼卧室,目光微微垂下去,“他跟家里关系和缓些,挺好。”

“不不,他跟我爸跟郎客,倒是不怎么来往。”郎宵摇头,“他只是上次在你这跟我碰见之后,偶尔跟我闲聊点以前的事,还问起过我学业。”

任快雪脑海里警铃一响,眼睛微微眯起来,“闲聊?他问过你什么关于我的事吗?”

“没有。”小姑娘坚定地摇头,“而且你绝对可以放心,魏时碑的秘密会伴随我进棺……”

“别乱说。”任快雪在意这些话,“我相信你。”

“哦说到这个,”郎宵举起食指,“最近又有一些魏时碑的信件寄过来,但我看了,都是上回那个医疗……啊啊啊狗啊!!!!”

她话没说完,小声尖叫起来。

任快雪立刻站起来把睡眼朦胧要撞上郎宵的小狗拿起来,放进了口袋里,“没事儿,你别怕,它不咬人。”

小狗明显不知道在发生什么,但反正任快雪的口袋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团了团原地继续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