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叶草草草
江亦垂下眼睛,看着柜台上的木纹,停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又抬起头,“知霖哥,你下次再做这种事情,我真的不理你了。”
“好。”李知霖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点放松,“那你不生气了?”
江亦摇了摇头,“不生气了。”
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陆晏在旁边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李知霖像是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来,从柜台上拿起文件夹,在手里转了一下。
“我想去你那个私人住址看看,可以吗?”江亦直接开口问道。
“嗯?”似乎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件事,李知霖一时有些愣住了,反应过来后他轻笑出声,“当然可以,那里随时欢迎你来。”
三个人走出诊所外面的阳光比来时更烈了一些,照在地上白晃晃的。
李知霖走在前面,深灰色的卫衣在阳光里显得很素净,江亦和陆晏跟在后面,三个人之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你们骑车来的?”李知霖看到路边停着的共享单车。
“嗯。”
“那骑车去吧,不远。”李知霖扫了一辆车,骑在前面带路,江亦和陆晏骑在后面,沿着刚才来的路往回骑。
到了幸福小区,李知霖把车停在门口,带着他们走进去,爬到三楼,李知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308室那扇褪色的防盗门。
钥匙转了两圈,门开了,他推开门,侧身让江亦和陆晏先进去。
“地方不大,你们随意就好。”
江亦走进去,站在玄关环顾四周,客厅不大,收拾得很整洁,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和一杯没喝完的水。
窗帘是蓝色的,和从外面看到的一样,拉得很严实,只有边上留了一条缝。
电视柜上放着几个相框,江亦走过去看了一眼,照片里是年轻的李知霖,站在一栋建筑前面,穿着学士服,手里拿着毕业证书。
旁边还有一张,是一个少年背着一个小男孩,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江亦认出了那个小男孩是自己。
李知霖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表情怀念道:“那时候你才这么点高。”
他比划了一下,手指在腰的位置停住,“天天跟在我后面跑。”
江亦没接话,转身往厨房走,厨房不大,灶台干净,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水池里没有碗碟,垃圾桶里只有一个苹果核和几张纸巾。
冰箱门上贴着几张便利贴,写着“买牛奶”“交电费”之类的话,字迹工整。
陆晏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走到卧室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卧室也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几本书,被子叠得很整齐,枕头旁边放着一副眼镜,和平时戴的那副不一样,框是金属的,细一些。
李知霖从厨房出来,看到陆晏站在卧室门口,没说什么,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相框,“这个也是你。”
他把相框递给江亦。
照片里,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趴在书桌上写字,握笔的姿势不太对,小拇指翘着,旁边放着一盒红色的番茄糖。
江亦看着照片里的自己,沉默了一会儿,把相框还给他。
陆晏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江亦也跟着坐过去,两个人并排坐着,李知霖把相框放回抽屉关上,走过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喝什么?水还是茶?”
“不用了。”江亦说,“坐一会儿就走。”
李知霖点了点头,靠在沙发背上,三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移动,从亮线变成亮斑,又慢慢拉长。
“知霖哥。”江亦开口。
“嗯?”
“你脸上的伤,还疼吗?”
李知霖摸了一下颧骨上的淤痕,手指很轻,像是怕碰到什么,“不疼了,就是看着吓人。”
他看了陆晏一眼,“你这位朋友手劲不小。”
陆晏靠在沙发上,双臂交叉在胸前,“那是自然,没点力气怎么保护好自己的老婆?”
李知霖哽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阳光涌进来,照在茶几上,把那杯没喝完的水照得发亮。
“你们昨晚去小树林了吧?”他忽然问。
江亦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早上看到学校群里有人在说。”李知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说警察在小树林里拉了警戒线,你们昨晚去那边了?”
江亦看着他的眼睛,眼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很平静,和平时一样温和,看不出什么异常。
“去了。”他说,“但我们什么都没看到。”
“那就好。”李知霖没有追问,把窗帘重新拉上,走回来坐下,“以后晚上别去那种地方,不安全。”
“知道了。”江亦站起来,“我们该走了,哈克医生应该快回来了,我们去找他。”
李知霖也站起来,“我送你们。”
“不用。”江亦走到门口,换鞋,陆晏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出门,门关上了。
走廊里又暗下来,声控灯没亮,江亦和陆晏摸黑下楼,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阳光重新照在脸上,刺得他们眯起眼睛。
“你觉得怎么样?”陆晏问。
“什么怎么样?”
“就是你觉得他家里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江亦想了想,摇头,“没有,很干净整齐,像个正常人的家。”
“他为什么总是这样,看起来明明很不正常,但是不管怎么查都很正常呢?!!”陆晏有些抓狂。
江亦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一下,他伸手把陆晏抓乱的头发抚平,“如果他真的有问题,那迟早会查出来的,别着急。”
“如果最后查出来真的是他,你会伤心吗?”陆晏忽然开口问。
江亦手指蜷缩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小时候李知霖背着他走过积水的老街,李知霖教他写作业时握着他的手,李知霖出国那年送他那盒番茄糖。
但这些画面和现在这个李知霖叠在一起,怎么都对不上。
“或许……会吧。”他轻声说。
陆晏眼里闪过一丝心疼,他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也不一定是他,从目前得到的线索来看,明显那个黑心医生更可疑,走,我们去会会他。”
两人又杀回诊所,哈克医生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厚厚的手册。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他们,笑了一下。
“哟,又见面了,这次是哪里受伤?”
“没受伤,我们想找你问点事。”江亦在长椅上坐下来。
哈克医生把手册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说。”
“那艘医疗船,风暴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哈克医生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把门关上了。
走回来的时候,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他在柜台后面坐下,伸手从抽屉里拿出那包烟,抽出一根拿在手上,没有点。
“你们为什么想知道?”他问。
陆晏接话道:“就是好奇呗,所以想了解一下。”
“那艘船的事,你们别问了,跟你们没关系,跟现在的事也没关系。”哈克医生一副不想多说的模样。
“可是……”
“没有可是。”哈克医生打断他,站起来,走到药架前,把一瓶摆歪了的药瓶扶正,“你们回去吧,有些事,知道了太多对你们没好处。”
“您不告诉我们,是因为不相信我们,还是因为不想提?”江亦问。
哈克医生沉默了一会儿,“都有,你们还是孩子,不该掺和这些事,而且那艘船的事,我自己都不想再想了,想了太多年,想累了。”
江亦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疲惫是真的,不是装出来的,他站起来,“那我们不问了但如果您什么时候想说了,随时找我们。”
哈克医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从哈克诊所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江亦把手插进口袋里,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弹了一下,停住了,他表情郁闷地说:“今天跑了这么多趟结果怎么都没查到。”
“那没办法了,只能等指纹检测结果出来了,晚上八点就能知道凶手是谁了。”陆晏从背包里把马掏出来,“骑马回去吧,这破自行车骑得又慢,消耗体力又快。”
江亦点头,抓着他的手翻身上马。
回到家后,江凌萱还没回来,家里黑着灯,江亦按亮客厅的灯,陆晏跟在后面,把门关上反锁。
“我好困,要去睡一会,结果出来了你再喊我。”在外面跑了一天的江亦疲惫地打了个哈欠。
“行,你睡吧,我守着你。”
江亦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影影绰绰的,一会儿是小树林里那具被掏空了胸腔的尸体,一会儿又变成了李知霖,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温和得不像真的。
这些画面交替出现,像一卷被人扯乱了的胶片,光怪陆离地闪过。
江亦猛地睁开眼,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很暗,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
他躺了几秒,侧过头就看到陆晏坐在书桌前,背对着他,一只手撑在桌上,一只手在空中点来点去,手指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翻一本看不见的书。
“几点了?”江亦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听到声音的陆晏转过头来,“醒了?七点四十。”
江亦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被子滑到腰际,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在头顶支棱着。
陆晏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一下,“小猫炸毛。”
江亦用手按了按,没按下去,又按了按,还是翘着,他放弃了,下床去浴室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那撮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没那么炸了,但多了几分可怜兮兮的味道。
“过来。”陆晏坐在书桌前,朝他招了招手。
江亦不明所以地走过去,陆晏站起来,把他按在椅子上坐下,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把梳子,他开始帮江亦梳头,动作很轻,从发根梳到发梢,一下一下的,梳齿划过头皮,痒痒的。
“我自己来。”江亦伸手去拿梳子。
“别动,快好了。”陆晏躲开他的手,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压了压,又梳了两下,终于服帖了,他满意地点点头,把梳子收起来,“好了。”
江亦摸了一下头发,确实顺了,他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五十二,还有八分钟。
两个人安静下来,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像是踩在神经上。
七点五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