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澞
六皇子一身寒气,站在了门口处。
温手上还摸着那小像,转头,遥遥和他对望。
靳越凛罕见地头脑间一片空白。
他喉间干涩,却是没想过会在这种状况下被撞破。
那小像是他缠着温,让温亲手画好后送给了他,他也画了自己的像,强硬地塞给了温,让他带着、看着、想着,不要忘了他。
原本温送他的所有东西,都被他细致收在了上了锁的盒子里,这小像是昨日他处理政务处理的心烦意乱,又拿出来看的。
愈看愈喜欢,愈喜欢愈舍不得收回去,左右他的内室没有人会来,如果不是还有所顾忌,他都想直接张贴起来。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那是温旧乡特有的纸张,又是他亲笔画的,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如果他对我发火、质问我的话...
靳越凛心里想着解释的话,却见温一点点,松开了捏在小像上的手。
手中空落落的,温发懵地轻靠在了桌案上。
他只是下意识地回避那个可能,有一瞬间,他几乎在恨自己为何眼睛那般尖了。
过去那些不合常理、细小奇怪的地方一点点浮上心头,他可能现在才知道,也可能早就隐约猜到,只是本能地一直在逃避,强行忽视那些奇怪的地方。
那么相似的身形、面部轮廓,六皇子对他那般荣宠,却从不提要求,林辰身上同样部位的刀伤。
假象被打破了,他没想过靳越凛会正好进来,以他完全猝不及防、连伪装都没有办法伪装的方式。
室内久久沉默着,没有谁先开口。
“小...”良久靳越凛低声道:“我可以解”释
“殿下,”温第一次没有顾忌尊卑,打断了他的话。
“北边战事纷乱,您真的要去么?”
靳越凛:“端王病故,皇帝身体...也已经不好了。”
端王本来是最有希望登临宝座的皇子,如今树倒猢狲散,三、四皇子更是斗的不可开交。
皇家夺嫡,从来都是你死我活,绝没有兄弟共同尊荣的可能。
他蛰伏了这么多年,如今也到了一搏的时候了。
哪怕这一搏,代价是以性命为赌注。
温读懂了他的未尽之意。
又是很久的沉默。
靳越凛:“前线军情紧急,最多不过几天,我就要出发了。”
“等我得胜归来,我们重新”
“殿下,”温深深拜下去:“臣祝殿下此战旗开得胜,所向披靡。”
“时辰不早了,臣不打扰了。”
温直起身体来,向着门外走去。
擦肩而过时,靳越凛下意识想抓他的手。
然而战场刀剑无眼,他又能百分百保证,自己一定会大胜归来么?
抬起的手又放下。
温走了过去。
战事筹备紧急,援军开拨前一日,温收到了一张字条。
月半三更,城东柳下
林辰
温定定看了良久,半晌深深把脸埋进了双手中。
温那晚睡得很早,关了窗关了门,躺在床上,却是一点睡意都没有。
靳越凛。
他心里反复念着这个名字。
如果胜了,也许他就是皇帝了吧。
后宫佳丽三千,皇嗣绵延何等重要,年少那点微末情分,又能供消磨多久呢。
他不想入宫为..妃。
温侧躺在枕上,紧紧抱住自己,单薄肩膀隐忍地轻微颤动着。
可是如果..如果..温不忍心说出另一种可能,这会不会是他们间最后一次见面。
辗转反侧,睁眼闭眼全是他。
温心口痛的厉害,最后竟是扶着床沿,情不自禁干呕了起来。
即便呕也呕得小声,他不愿叫小厮听到了,再进来折腾。
但是愈想愈难过,心口愈痛,温挣扎着跌跌撞撞起身,室内没有点灯,昏暗间不知撞到了什么,重重摔在了地上。
挣扎着要起来,手不知甩到哪里,疼的他轻嘶了声。
站在窗外的人再也忍不住,推开翻窗而入。
温正摸索着要站起来,忽地手臂被抓住了。
接着整个人被打横抱了起来。
!
温瞳孔骤然收缩,抬眼,先触到了人冰冷的银色面具。
林辰。
常年练武身形高大强健,抱着他简直再轻松不过,倒是门外正在打瞌睡的小厮对屋内动静似有所察,抹抹脸敲门:“少爷?您还好么?”
温手臂还搂在靳越凛的脖颈上,隔着银色的面具,互相对视着。
门外小厮不确定,又在轻轻敲门了:“少爷?”
“没事。”温回应他。
小厮又嘟囔了几声,还是又退回去了。
靳越凛将他轻放在床榻上,又单膝跪下去,掀起他的衣服看他撞到的地方。
室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月色透过来,温的皮肤却似乎比这月色还要白。
脚踝处有一点青。
靳越凛一掌便可握住他整个脚踝,掌心又烫,温双手撑在床面上,情不自禁向后缩了下,又被一把拽回来握得更紧。
“我没事…”
靳越凛淡淡嗯了声,却并不松手。
温推他:“你好了呀。”
两个人一坐一跪,之前没撞破之前还好,如今撞破了,便总觉得…
而且,这人是怎么摸到他的房间的?不是说了城东柳下么?
靳越凛:“我原先,是想在那里等你的。”
“但又觉得太远了,你可能不来,就又到先前翻墙的地方等你。”
“后来知道,你可能不来了,就想着离开前再看看你,翻进来了。”
再就是听到你辗转反侧、干呕、摔倒,再也忍不住进来了。
靳越凛自己也觉得自己无药可救了。
别人再痴迷也是对方只要走一步,他就肯走九十九步,到了温这儿,哪怕对方一动不动,他都恨不得直接走一百零一步。
“我没有别的意思。”靳越凛慢慢摩挲着掌下细腻的皮肤,“看看你,我就走。”
温脚踝还被他抓着,眼前一切犹如镜花水月,伸手,轻轻触碰他的面具的边缘。
靳越凛喉结滚了滚,没有阻止他。
温还是没有真的掀开,只是这次是真的用了点力去踹他,靳越凛由着他的意思松手,温背对着他,躺到了床面上。
里衣单薄,衬得人肩背线条愈发清晰纤瘦,肩膀处甚至只能看见骨骼。
靳越凛慢慢站起来,又俯身,轻轻亲在了他的面颊。
一直到人彻底离开,温才眼睫颤了颤,再次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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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皇子这次是临危受命,皇嗣亲临,总是很能鼓舞士气的,百官、百姓都像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历来平平无奇默默无闻的皇子般,出征那天,皇城脚下乌泱泱挤满了人。
温一身低调的黑衣,安静站在人群中。
这个位置其实根本看不清什么,最前面的人一身戎装高头大马,宛如一柄出鞘的锋利长剑。
仗连续打了许久许久,北凉铁了心要撕下一块肉来,春去秋来,秋去春来,昭王得胜,大军暂驻守边疆,王师班师回朝。
彼时温正在翰林院做编修,闻言恍惚了一瞬。
同僚面上具是喜气洋洋,大雍这次当真胜了,忍屈含辱二十年,如今终于扬眉吐气。
昭王在民间的声誉同样达到了顶峰,皇帝身体已然油尽灯枯,也许此次昭王回京,会直接荣登大位。
三皇子已然认命了,只有四皇子拼死一搏,在昭王彻底回京前发动了宫变。
到处都是火、血,横死的尸体,翰林院本就是上京权力核心圈,自然也是被控制围剿的重点。
军兵们围的水泄不通,皇帝已经被逼着盖下了玉玺,大太监正是来宣旨,让他们准备朝贺。
所有人都犹豫、迟疑,谁晓得四皇子这个皇位能做多久,昭王虽说被四皇子派人半路截杀,但没有确切消息传来,谁晓得会怎样,又会在什么时候回京。
所谓一臣不事二主,若是将来叫昭王知道了,大好的仕途又将怎么办。
现场一片沉默,没有人跪,也没有人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