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澞
温家从来都容不下他,方荣天只想要个足够优秀的继承人,方泊衍也不会对自己的竞争者有什么别的感情。
他在哪里都是多余的。
温垂下眼睫,偷偷把自己往靳越凛怀里塞了塞。
感受着那人炙热恒常的温度,和揽在腰间有力的手臂,良久温终于觉出了一丝暖意,慢慢睡着了。
没关系的,我还有我自己。
第二天起来时又是照常上班的一天,温困困地往嘴里塞着牙刷,被靳越凛投喂好了早饭,连着整理好的小挎包一同送上了去公司的车。
他起初还有点担心昨天温…周暨闹成那样,今天会不会再出什么事,毕竟对方是那样不肯善罢甘休的性格。
结果一个上午过去了风平浪静,工作客人同事一切如常,温心里才稍稍地松了口气。
应该没事的,都十年过去了,恩恩怨怨,也该随着时间慢慢淡化了。
中午是员工统一餐,两荤两素一汤一饭,温找了地方坐下,想想还是先拿出手机,对着饭碗笨拙地拍了个照。
靳越凛说,吃饭要拍照报备。
饭前要拍,饭后也要拍,吃的太多太少都不行,要营养均衡三餐规律饭量适中。
与此同时,泰丰大厦顶楼
邓锐小心翼翼地站在桌边,专心研究着自己脚下的地板,不太敢去看靳越凛的脸色。
偌大的办公桌上赫然摊开着数份A4纸资料,上次疗养院一见方泊衍果然起了疑心,这几天都在暗地里不断调查着“靳小圆”。
当时做身份时足够仔细,从小到大的经历补的挑不出一丝差错来,如果一直遮掩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可是如果就这么任由方泊衍往下查...靳越凛面色沉沉,邓锐觉得自己该说还是得说:
“老板,我们和方氏鼎通不是一直在谈合同么,因为一直没谈拢,方总今天亲自来了,就在会客厅。”
靳越凛脸上辨不出喜怒,半晌将那些资料送进碎纸机,起身:“走吧。”
方泊衍今年年过三十,肖父的原因身量很高,剪裁精良的西装愈发显得肩宽腿长,坐在沙发上,翻着合同的打印件。
两个人谁都没什么多的寒暄客套,就着商业上的事聊起来。
这个项目虽大,但也不是方泊衍直接负责的,一般谈也不会找到靳越凛这个最大的老板,两个人纯属对彼此来意心知肚明,仍假模假样地装糊涂。
方泊衍端起茶杯轻抿了口:“泰丰的实力我们都是知道的,可是这个项目,鼎通也很有意向。”
他说的仿佛真是在聊项目:“听说靳总最近转了心思,也不天南海北四处飞谈生意了,每天准时下班回家,别是大了意,生意场上留了空子。”
同在业内,真有点动向谁都瞒不过,实际上那天疗养院一别,当时被糊弄过去了没觉出来,事后却越想越不对。
靳越凛收拾那些老东西的时候手腕那么强硬狠辣,亲缘淡薄为人冷血,怎么可能好端端地工作时间去探望。
还有当时那个少年...
方泊衍握着茶杯的手慢慢收紧。
那个人登记的虽然名是靳小圆,但访问者却真切填的李素华的名字,而那栋数房间号明显不是现下的。
再一查,那留的竟然是十年前还没有翻建时的号位!
人死不能复生,他当然知道这份猜测有多么荒谬,可是万一呢?
方泊衍事后将那天相遇的场景反反复复回忆重现了不知道多少遍,那样单薄削瘦、清冷疏离的少年身形,那样出众的气质。
明明都已经看到了,都触手可及了,就差那么一点,他就能掀开那人的帽子了。
他害怕那人不是温,又怕那人真的是温。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多久了,身上的伤怎么样了,当时被撞的时候害怕了吗?
事发当晚明明宴会还没有结束的,是他答应了让温明天有课就先回去休息。
那个雨夜成了此生反反复复折磨的梦魇,他亲手将自己唯一的弟弟送到了死神的手里。
血肉至亲,一母同胞。
温刚来时行李那么少,十八岁的少年,全身的东西总共就一个黑色看不出用了多久的背包。
面容与过世的母亲像了八成,乌黑头发下肤色尤为素白,以为自己表现的足够冷静稳定,其实一双眼里是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微弱期冀与小心翼翼。
而他是怎么做的,当时年少轻狂正处在初入公司的事业上升期,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不知具体品性的便宜弟弟,别扭、陌生、好奇、外界风言风语下的轻微警惕。
最后他和父亲谁都没能多表达一些关爱之情,哪怕是一点基本的善意,都没有多给温。
方泊衍手指紧紧掐入掌心,指骨都因用力过大而泛起青白。
他和方荣天工作忙都不着家,与温熟悉了解的过程也格外缓慢。
直到一起过了快一年,才大概了解看清了温冷淡外表下温软的心。
但这个家里常年只有两个男人,彼此间冷硬惯了,短时间内谁都说不出软话。
当时只想着时间还长,往后总能慢慢弥补,没有想到一切戛然而止地那么猝不及防。
温苦了十九年,像落在贫瘠石崖边的树种,一直都那么忍耐着、坚韧着活着。
生命甚至还没有来得及绚烂,就枯萎在了那个雨夜。
直到后来温光修锒铛入狱,他们才知道到底欠了温有多少。
磕磕绊绊、遍体鳞伤地长大,生母早逝,叔舅不仁,第一次见面时,他会不会也期望过来自至亲父兄的一个拥抱?那么多孤立无援的时候,会不会也恨过自己父亲兄长的无能与蠢钝。
悔恨来的后知后觉,在岁月中愈浓愈烈,直到熬成了一剂痛彻心扉的穿肠毒药。
那是他的亲弟弟啊,在温还完全没影只存在于父母旁人打趣的口中时,他就发誓过会好好保护一生的人。
幼时童稚无知的誓言被淹没在岁月长河风沙中,直到多年后变成锋利的回旋镖,穿心而过。
方泊衍牙关咬的很紧,以至于下颌那儿的肌肉都有些僵硬,堪堪维持住面上标准的假笑。
如果那人真的是温,如果靳小圆真的是温...
靳越凛这个为老不尊的禽兽混蛋,也不看看自己都几岁了,当时就对小心怀不轨。
温对谁都好心地纯善,年纪又这般小,若是靳越凛借机哄骗了他,诱拐了他。
方泊衍深深吸了口气,强制将这种让人怒火冲天的想法从脑子里暂时剥离,不然谈话肯定进行不下去了。
“靳总,”他刚要开口继续试探,忽地桌面上靳越凛手机一震,接着屏幕亮起。
圆圆:[图片]
圆圆:我中午休息吃饭了,林姨做的虾好好吃><)
两个男人目光同时一缩。
第13章 游轮
方泊衍还没有再看,靳越凛先将手机拿过了。
纵使心中已惊涛骇浪翻涌,表面上依旧滴水不漏,他扯了扯嘴角:“难得,靳总居然也有不设置免打扰的人。”
甚至设了特别消息提示音。
靳越凛按灭屏幕,并不接话,淡淡道:“十二点了,敝公司饭菜简陋,就不多留方总了。”
方泊衍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护的这么紧?当初对小表现的那么情深不悔非此不可,现下看来,靳总似乎很在意他呢。”
靳越凛心底嗤笑,面上不显:“方总对我的私生活很关心麽。”
“项目上的事和刘高峰对接就好,我不具体负责这个。”
“行程安排比较紧,恕我不能多陪了。”
会客室的门被再次打开又关上,方泊衍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面上最后那点假笑也消失了,唇角慢慢抿成了冷酷到让人生惧的直线。
温对这波因他而起的风波一无所知,仍专注地舀着饭盒里的饭。
他吃饭时很是专心,手机放在一边不玩,一口饭一口菜,雪白的腮帮子小仓鼠般一鼓一鼓的。
以往靳越凛基本都是秒回他,虽然不知道对方工作那么忙,怎么能做到随时守在手机前看消息的。
但是今天都五分钟了,回复的消息才姗姗来迟:
[好吃就好,下次让林姨多做一点。]
配图应该是对方的午饭。
温觉得他们这样互相没有营养的聊天有点奇怪又有点让人说不出的感觉,手指停留在屏幕上迟疑着没有移开。
俞月瑛就坐在他身边,余光无意间一瞥,笑眯眯地问他:“谈恋爱啦?”
温猝不及防惊了下,身体猛地直起,接着胡乱否认摆手:“没,没谈。”
没人不喜欢礼貌勤快的漂亮弟弟,俞月瑛起了点逗弄的心思:
“没谈恋爱又是拍照又是聊天的?黏黏糊糊,他该不会对你有意思吧?”
温耳根爆红:“没有!怎么可能,我和他就是”
话语卡壳了下。
他和靳越凛,现在是什么关系呢?
俞月瑛笑眼弯弯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后话。
“我们就是..朋友。”
话说出来温有些忐忑。
他和靳越凛……应该算是朋友了吧。
从小到他,他其实并没有什么朋友,靳越凛是第一个每天和他说这么多的话的人。
尽管过程比较坎坷和意想不到,但是小时候想的那些似乎也都有在慢慢实现。
俞月瑛长长哦了一声,眉眼间带着促狭笑意的揶揄,也不多说:“朋~友~”
温眨了眨眼,再迟钝也看出来姐姐在逗自己了。
怎么能这样...他垂下眼睫,有点小羞耻。
如果你惹了我,我就毛茸茸地走开。
温转回自己座位上,专心埋首在饭碗间接着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