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澞
但人生最初的底色是很难改变的,他还是没办法老老实实读书,一边考学,一边各种打工,后来有点小资本了开始做小生意,和三教九流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其实在当时正儿八经的人来看,他确实还是个没文凭的小混混没错。
他也再没有见过那个被打得奄奄一息的男孩,但午夜梦回,却总会梦见那双眼睛,反反复复地梦见,反反复复地想。
后来上面严查严打,很多和他同一时期出来混的都不行了,只有他真的混出了头。
同样,年少时独立摸滚打爬积累下来的宝贵经验和血泪教训,也在后来他被认回靳家争夺权力时提供了宝贵助力。
如果没有遇见温,如果没有那声敢给他当头棒喝般的震撼,没有当时撕开那道通往正常良知口子,也许他会完全变成另一个样子。
卑劣、市侩、唯利是图、不择手段、漠视法律道德,真的如泥泞一般腐烂,等待太阳出来时被晒干晒硬,风一吹彻底粉身碎骨。
这是他从九岁时就反复梦到,反复记忆,追随了一整个少年时代,在漫长岁月中彻底刻入生命中的人。
他在温面前,从来都是卑微如尘埃的,那天镜子前温问他为什么喜欢他,他说因为我就是因为你才诞生的。这句话没有说错。
现在的他,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因为温才诞生的。
所以高中小巷那次初见后,他才那么疯了似的去让人打听温的信息,激动兴奋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各种想法子要靠近。
温以为是随意一次初见,其实是他经年梦中的人,奇迹般地再次出现在了他的生命中。
靳越凛断断续续地说着,温听着,心里恍惚地想。
啊...他说的那个人是我么...
在他的心中,我竟然这么好。
记忆被掀开一角,好像确实有这么件事,那时候温光修烂赌成性还不上钱了,要债的人追上门,他把他和温奇珠推了出去。
中间的事昏昏沉沉,他可能被送到医院治疗了,侥幸活了下来,接着日子继续日复一日。
靳越凛居然记了那么久。
他只是做了认为应该做的事,再说靳越凛怎么会卑微呢,明明这几个月来,一直是他在照顾他啊。
如果没有靳越凛,也许他还在某个地方艰难卑微地打工还债不一定。
他被冷得不太清醒了,无意识间把想的话都断续说了出来。
“不会的。”靳越凛语气笃定,就好像认为太阳从东边升起那般自然。
因为温有一颗足够强大的心,也许会窘迫、难堪、拮据,但是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千千万万个宇宙中,千千万万种可能性里,他都会成长得无比出色。
少时的窘境痛楚,柑青色的苦闷终究会褪去,苦难中的沉淀为他增添了别一份气质,温会勇敢、宽容、坚忍,常怀关爱之心,强大而美丽。
没有人会不被他吸引,没有人会不想追随他。
他只是有幸,陪温走过这一程。
靳越凛摸摸他的眼边:“世人千万,你是最好的。”
温似乎想笑一笑,但是他太冷了,连这点动作,做出来都缓慢而艰难。
靳越凛搓着他的手、心口,想要让他暖和起来,但两个人身上都没有太多温度了。
距离他们被撞下来可能过了两三个小时了,等待救援可能还要几个小时。
温开始发烧了。
没有体温计,连烧到多少度都不知道,靳越凛抱着他不断地说话,嗓音因为太久没有进水,变得沙哑。
到后面两个人都没有力气了,对话只变成了低低的:“圆圆?”
“圆圆在。”
“圆圆?”
“圆圆在。”
重复简单而乏力,不知道互相重复了多久,天边终于泛起一线白,靳越凛心中升起希望,但很快他发现了新的问题。
温发烧太久,已经有些脱水了。
荒郊野岭,哪里能弄来干净水源?救援队又还有多久,才能找到他们?
温如很多年前般,面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奄奄一息倒在他的怀里。
那一瞬间的感受可谓锥心也不为过,千般痛楚万般恨意,一个男人,竟把自己的老婆孩子连累到这种地步。
温烧地意识不清眼前昏暗,忽地感到自己嘴唇被轻轻掰开,有温热的液体流了进来。
渴望水源的本能让他去追寻着吮吸,一只大掌安抚般轻抚在他的脑后。
不知道喝了多久,温像是补充足了水源,重新沉沉倒下去。
太阳一点一点升起,上午九点,终于有救援人员发现了他们,此刻距离落水已经过去了十三个小时。
方泊衍冲在救援队最前面,风尘仆仆焦急恐惧,一夜没睡让他现在看起来狼狈疲惫,但在看到巨石后相互依偎的两个人时愣了下。
他弟弟被揽在怀里,还看不到身上有什么伤,但是靳越凛肩膀、胸膛、脖颈、脸上全是深深浅浅的血口。
最可怖的是手掌那里,深的几可见骨,被粗暴缠了缠止血,不知道解开又缠上反复了几次。
救援队呼啦涌上,把两个人分别着抬去治疗。
医院内红灯亮了又灭,方泊衍站在手术房外,心里不是滋味,旁边是匆匆赶过来的左修真和程沃。
医生的检测结果出来了,还好都没什么大的问题,靳越凛身上伤口是碎了的车玻璃扎的,虽然可怕,但好在是皮外伤,没有割到什么大动脉,比较麻烦的就是胸腹腔出血和失血过多,需要静养忌口一段时间。
温相比状况要糟一些,他本身就身体不太好,还怀着孩子,好在掉落时靳越凛抱着他减轻了绝大部分冲力,发烧的状况目前控制住了。
但是孩子的情况很凶险。
这个孩子本身就怀的艰难,母体陈年积病过度透支,又一路颠簸,能撑到现在没有流掉都是奇迹。
温中间挣扎着醒过来一次,抓着医生的手恳求救救这个孩子,医生不忍地别开了脸,说会尽全力的。
急救红灯长亮不灭,一直到了下午,主治大夫筋疲力竭地出来,说温没事了,孩子也没事,但是之后一定不能这样了,必须好好安胎。
方泊衍身体一软险些摔倒,终于知道那些激动到想给医生跪下来的人的心情是怎么样的了。
病房暂时不建议进去打扰,方泊衍站在病房门外,透过那一小块门玻璃,看着床上睡着的人。
枕头被子尽是雪一般的白,温的面容却似乎比雪还要白,柔黑的发散在枕上,呼吸又轻又浅,如果不是仪器上的数字还在跳动,真的让人要忧心下一秒就会消失。
方泊衍在门口玻璃上看他看了许久,终于不舍地收回了视线。
温醒了太久,这一觉估计要睡到明天去了。
助理劝他也跟着担心找了一夜多了,小少爷既然没事,不如先回去休息。
方泊衍摆了摆手,示意就在医院这里给他支张床,他去酒店洗个澡就过来,万一温晚上醒了或者需要什么的。
离奇又惊险动荡的一天一夜过去,所有人都累的不行,悬了近二十个小时的心放下,各自休息补充精神。
温是在第二天清早七点醒来的。
他睡得太久了,刚醒来时,连自己在哪儿都忘记了。
靳越凛当时正在门外处理这次的事情,眉目冷冽的程沃都害怕,他跟在靳越凛身边近十年,从来没见他像这次这么生气过。
那帮人本来就是秋后蚂蚱蹦不了几天,现在是直接被摁死了要。
程沃上一秒还在老板气场中战战兢兢,下一秒忽地春风化雨,变脸速度快得让人咋舌。
温手撑在床面上,要坐起来,靳越凛几步上前,在他腰后垫了个点了个软枕。
他刚想问问温喝不喝水要不要吃点什么,抬眼时,正撞上了温看向他的目光。
靳越凛愣了下,接着见温抬手,指尖轻轻碰在了他脸上被玻璃割伤的地方。
又凉又软,温的眼中是心疼。
温是在心疼他么?
靳越凛握上了他的手背,唇轻轻碰了碰他的掌心。
温:“你还好么?”
靳越凛心下酸涩:“我一直都很好,只是皮外伤。”
温目光停在了他手掌上的纱布上,眼睫颤了颤,似乎要想起什么,靳越凛忙打断他:
“宝宝,要不要喝点水?”
温点了点头,靳越凛将桌边放着的温水拿过来,试好温度,插了根吸管喂到了温唇边。
温一连喝了两杯,才把杯子往外推了推,示意不要了。
靳越凛要把杯子放回去,却见温又伸手去够,他以为温还要喝水,重新倒了一满杯,刚要喂到人的唇边,温却将水杯推到他自己那里。
“你嘴唇好干。”
这是让他喝。
靳越凛垂眼,温把水杯推到他嘴边后就要收回手,又被他一下握住了。
一大一小两个手包裹着水杯,靳越凛就着那个姿势,仰头把水往嘴里送。
温惊讶了下,但也没有反抗,相反上身挪了挪,手臂更近了点抬高,方便靳越凛喝。
室内氛围静谧和谐,病房外,方泊衍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着两人互动。
最开始的时候,他确实怨过憎过靳越凛,是他把这场灾祸带给了温。
可是在巨石后找到两人的场景再次浮现在眼前,靳越凛被玻璃扎的身上血流成那样,手掌割的那么深,把血喂给脱水的温。
夜黑风高,没人知道失联的那十三个小时他们是怎么过的,河水冰冷湍急成那样,温又不会游泳,怎样艰苦的挣扎,两个人才一起上了岸,撑到救援队到。
他一直没有放弃温,宁愿冒着自己死亡的风险,也要救温。
上天垂怜,最后都平安无事了。
此刻的病床上,温虽然脸上有未褪的苍白,但眉眼是笑着的。
和靳越凛在一起,他是开心的。
方泊衍那么看了会儿,半晌,低低叹了口气。
和靳越凛斗来斗去,怕来怕去,其实只是怕小会不幸福罢了。
如果温是喜欢、珍视靳越凛这个丈夫的话,他不想做出一些会让对方夹在中间感到为难的事。
方泊衍调理好了自己,打算把时间先留给他们俩温存,一会儿自己再进去。
然而靳越凛这小子越来越过分,眼看着就要哄着温去用嘴喂他水喝了,温竟然还真的要纵着他。
方泊衍额头绷起青筋,冷冷笑了声,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