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虞水汐
“说说吧,你跟你的妻子、哦不,应该是女朋友吧,据我所知你们并没有领证。”给了对方一秒反应的时间,他不疾不徐地重复,“说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夜朗明从听到“女朋友”这三个字眼开始,表情已经有点不太对劲了,惊讶不像惊讶,生气不像生气,更多的是惊疑,没想到警察居然连这种事都已经查出来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们查了我?”
陆听安清冷的眼神落在他身上,“这需要质疑吗?从一开始你就是夜光被害一案的嫌疑人。”
“我是他的父亲!”
“那又如何?”陆听安平静道:“我们是警察,杀妻案、烹夫案、儿子弑父、父母害子的案子接过不少,有血缘关系就能洗清你身上的嫌疑了吗,你怎么不自己去定一条法律,就写父亲杀儿子可以无罪释放好了。”
夜朗明:“……”
他被怼得哑口无言,一张脸阴沉沉的。
半晌,他用那种阴森森、带着老实人即将爆发的狠意的眼神盯着陆听安看了好几秒,说:“你真不像个警察。”
“那像什么,像你祖宗?”
夜朗明眼神更狠。
顾应州有些不太认同地拍了陆听安一下,小声提醒,“审讯室里不要讲这种话。”
夜朗明一下子就来劲了,大声说:“我申请换个人审我!”
话音才刚刚落下,就听到顾应州不咸不淡地补充了一句,“你家世清白为人正直,不会有这样的子孙后代。”
“噗!”
隔壁监控室,胡镇刚刚喝了一口水,听到陆听安跟顾应州的对话时,嘴角一抽就把那口水喷出来了。
水雾洒在面前的文件和设备上,吓得他一个跳跃起身,慌急慌忙地抽纸擦。
一边擦脑中还在回味刚才陆听安的话呢。
这位小少爷真的是他见过最敢说的人。
还有他们老大,真是彻彻底底的被带偏了!
……
因为陆听安跟顾应州一唱一和的这出,夜朗明明显被激怒,不过他不敢表现出来,就以沉默抗议。不管陆听安接下来说什么,他都闷声不吭。
喘气倒是挺沉重的,像头老黄牛。
陆听安也不为他的态度生气,自顾自地讲,只阐述客观事实,不在意他是怎么想。
“听你们大朗村的村民说,你跟张静香是在生意上认识的?我一直没有想明白,你们一个是工人,一个当时是无业游民,能有什么生意上的来往呢?还因为生意相爱了,挺匪夷所思的。”
夜朗明低着头,很懒得接话的样子。
陆听安很轻易的就从他的姿态中看出了他的心态。他不知道张静香的真实情况,所以他应该是真的以为她家有生意,并且两人是在她管理家里生意的时候相识相爱的。
男人拿下一个自认为比自己条件好很多的女人时,他一开始可能会有感恩之心,觉得自己是天底下运气最好的男人,等慢慢的他就会改变心态,更多的是自信,坚信自己身上就是有被别人坚定选择的优点的。
夜朗明现在的心态大概就是无比自负,他甚至自负地觉得自己完全没必要跟警察分享自己的优越感。
而陆听安此刻要做的,就是一步步打碎他的优越感,让他看清真实的自己。
“港岛理工毕业的才女,原本是应该接管家里的生意的,她却放弃了家里准备好的前程跟着你到大朗村过避世、贫穷的生活。你是不是觉得挺骄傲的,自己居然有魅力让一个优秀的女人为你付出那么多?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两年过去了,你们的日子好像还是没有什么起色,除了大朗村的那栋房子,张静香好像没有往家里贡献更多的钱,你们家那几口人不还是得靠着你在工地不分昼夜干活挣钱才能养活吗?”
“张静香可是家里的独女,你们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眼看着孩子都快要出生了,怎么就没见你岳父岳母有所表示呢?”
“没猜错的话,或许你也没见过你的岳父岳母吧。”
夜朗明的表情变了,即便他一直低着头,陆听安都能感觉到他开始变得不安。因为他频繁蠕动他的嘴唇,一会抿,一会咬牙,这些都是他开始思考的表现。
以前或许是张静香吹了枕边风令他忽视了这些,现在被旁观者提起时,完美的家庭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缝,一颗怀疑的种子被播撒了进去。
陆听安轻飘飘丢下一句,“你就没有怀疑过吗?张静香就是一个捉摸不透的女人,她有很多事情都瞒着你。”
夜朗明沉默着,抬头看了过来。
他似乎跟刚才并没有什么区别,但关注着他的三个人都发现了,他出现了动摇的情绪。连带着他的眼神都有些飘忽。
一个人拉仇恨的能力是有限的,陆听安说了这么多,夜朗明对他的声音和语气都开始有了一丝习惯。陆听安继续说的话依旧会让他生气,但就像一个气球,气满以后开始漏,哪怕不断地继续加,也没法快速到达临界点。
这时候要是再换个人,用截然不同的语调重新加把火,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也类似一种心理暗示,好像全世界都知道张静香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一般。如果刚才的那些话是种下一颗种子,那么接下来的暗示就是给这颗种子浇水施肥,助它茁壮成长。
顾应州随手从陆听安的手边拿来一沓资料,手背擦着他的手指而过。
将资料翻得沙沙响,营造出了阅读的氛围后,顾应州开始用平铺直叙的语气阐述事实,“据我们调查,张静香,嗯,就是你的女朋友,她的前几十年也挺不容易的,初中因为赌博的父亲辍学,十六岁出社会打工开始挣钱供养家里的一对弟妹和好吃懒做的父亲,一家子都靠她一个人养,不得已她从事了陪酒的工作——”
顾应州微垂着头,看起来在读资料。
只有坐在旁边的陆听安知道,那份文件里根本就什么都没有,他翻到的那一页甚至还是空白页。
坐在椅子上的夜朗明躁动起来,他反复握紧拳头,做出了要反驳训斥的架势。
陆听安猜得到,这记猛料是让他回忆起了自己的前妻。
他满心以为自己用心呵护的妻子是跟前妻截然不同的人,警察却说她们俩从事过的行业没有什么区别,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顾应州余光瞥见了他的动作,但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家的生意是假的,她十几岁的时候母亲就因病去世了,父亲倒是还活着,不过没法给她经济上的帮助,不找她要钱都是好的了。”
“我想她确实深爱着你,所以编造了这些谎言也要跟你在一起。两年前她跟结婚八年的前夫离婚,拿着从前夫那里得到的分手费,买了跟你的第一栋房子。这样的女人,是很值得你用心关爱——”
后面的话,夜朗明根本没有给顾应州机会说完。
因为他突然暴.动起来,怒吼着,“你说谎!你们警察都是骗子,我一句话都不会相信!”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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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我不相信,你们别想挑拨我们夫妻间的关系。”
夜朗明额角、脖子都有青筋暴起,强压着自己的情绪。稳固的椅子都因为他的躁,被晃得吱呀作响。
偏偏顾应州还要再给他加一把火,“打断一下,虽然你们在一起生活,但是不算夫妻。你们没有领结婚证,包括张静香买的那栋小房子,那是她的私人财产,当你们感情不和分手的时候,她有权利赶你和你妈出去。”
夜朗明紧咬牙关。
口中有一股很重的血腥气,他都分不清楚是咬到了脸上的肉,还是牙齿因为用力出了血,总之那股挥之不去的铁锈味令他更加恼怒,极想动手砸些什么。
呼吸变得急促时,他眼球瞪得快要突出来,疼得都让人难受。
“啊!!”突然,夜朗明低吼一声,拳头用力地砸了椅子好几下。
饶是陆听安早就知道这人情绪起伏极大,都被他突如其来的躁怒吓一跳。
顾应州侧头看了眼,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隔壁,胡镇已经没有什么心情喝水了。
情绪不稳的人他见过不少,刚干警察那会隔三差五的就去酒摊上抓人,那些人就易怒,一点小事就想用武力解决,喝点酒更是大动干戈。
只是夜朗明他可是公认的老实本分,性格好极少跟人起冲突的。之前他都表现得挺像这么一回事,可时间一长,稍微刺激几句他的本性就暴露出来。
这人内心想法比常人都多,他非常敏感,人前压抑情绪,人后奋起爆发。那么他平时在工作、人际交流上遇到不爽的事情时,都是从哪里发泄出来的呢?
回忆起夜光身上的那些伤和死亡,胡镇细思极恐。
夜家有个年迈的老太太,一个孕妇,这两个人显然都不是能让人随便出气的。那么能够承担怒火的,不就只有夜光?他还是陈禾宜生下来的孩子,夜朗明对陈禾宜的感情那般复杂……
审讯室里,夜朗明花了好几分钟时间调整好怒火。他不再大吼大叫,而是佯装心平气和道:“这些都是我的家事,就算你们是警察也没权插手我的家事,等我回去了会自己问清楚的。”
陆听安嘲讽道:“她要是想告诉你,早就说了吧?哪里还需要瞒着你两年。我有一点很好奇,现在你会不会怀疑张静香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不是你们夜家的血脉呢?”
“够了!”
夜朗明大声打断他,“别以为你们随便说几句就能影响到我,阿香肚子里的孩子就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
陆听安淡定地哦了声,“虽然看得出来你很想当个信任她的好丈夫,但是为了还你一个真相,我们的同事已经亲自去接她过来了。一会请你一起来听听她的想法啊?你应该也很想知道的吧,她为什么要欺骗你这么久。”
夜朗明目眦欲裂,“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我说了不需要你们帮我查这些!”
“你以为我们是为了你?”陆听安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时低头,居高临下地用不屑的眼神扫了他两眼,“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就算是被张静香哄成胎盘都跟我们警察没有关系。我们查的是夜光的案子,愿意让你看清真相也只是为了夜光而已。”
很快,审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两个看起来非常强壮的警员走了进来。
他们径直走到夜朗明身边,一个上手摁住他,另一个则是直接蹲下身强行脱走了他的鞋。
“你们干什么?”夜朗明挣扎起来,却撼动不了摁着自己的警员半分,“警察了不起啊,凭什么这么对我!不就是看我老实所以欺负我吗?没一个好东西,你们所有人都没一个好东西!”
然而不管他怎么叫嚣,都没人理他。两名警员甚至嫌他吵,悄悄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没错,这两名警员正是痕检科请来帮忙的。
现在重案组的已经把夜朗明当成了重点怀疑对象,首先要做的就是找出他抛过尸的证据。刚才得知付易荣跟俞七茵又要去一趟夜家的时候,小何已经拜托过他们找找家里有没有夜朗明的鞋子。之前去他家搜查的时候并没有找到过什么带血的衣服,凶手要真是夜朗明的话,衣服怕是已经在抛尸的晚上就处理掉了,但是鞋子跟衣服不同,鞋子相对而言不是那么容易被注意到,血溅上去的概率也小。
像夜朗明这样挣钱不易的工人,丢掉衣服鞋子都是能让他心疼的,所以他极有可能把鞋子留下、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殊不知警方想要查的证据,主要都还在鞋子上。
……
陆听安和顾应州两人从审讯室离开后,胡镇又从监控室回来管着夜朗明。
亲眼看到过夜朗明的反复无常后,他也不敢随便放松警惕,把李崇阳也给叫了过来。两名警察都在,就算这人真想发疯,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陆听安两人回到了重案组办公室,在桌上看到了好几杯奶茶,以及用精致的盒子包装好的点心。
阿海正好从门口路过,探了个脑袋进来说道:“这是督察派人送过来的,督查说今天查案很辛苦,但是也不要忘了吃饭。这是宣德斋的点心。”
宣德斋在港城,那已经是非常高档次的点心店了。这家店里所有的点心都是当天现做的,因为手工时间长,烘焙的时间也久,所以每天出售的点心量也是固定的。
其实说得好听一点是限量,说得直白一点就是饥饿营销而已。不过客人都很愿意为这家店的食品买单,毕竟好吃是真的好吃。
顾应州抬手看了眼时间,“这个点,还能买得到?”
没记错的话这家店傍晚四五点钟,大多数点心就售罄了,最后留下的一些卖相没有那么好,或者相对不那么畅销的也会在白领们下班的时间被抢售一空。
现在已经是晚上快八点钟,按理来说,宣德斋的师傅都美美过夜生活去了。
阿海也轮到了点心,他已经在心理咨询室吃完了,嘴角还沾着一小块酥皮。他嘿嘿一笑道:“听说督察白天就已经找商家预定了,一直放在保温箱里呢,等你们回来才找人去取。”
陆听安随手打开了一个盒子,看到里面有六七块卖相很好,表皮一看就非常酥脆掉渣的蝴蝶酥。
“真破费。”
重案组三个组加上痕检科法医室,那么多杯奶茶加点心,花的钱怎么说都得小一千。这些可都是从柯彦栋自己的腰包里掏出来的。
顾应州倒是没多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