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虞水汐
嘴上这么说,曾亦祥心里却不得不佩服。在这具尸体发现的过程中,天时地利人和差一点都不行,前有陆听安靠一只猫一件血衣就大胆猜测有人遇害,后有顾应州这么沉着一人还陪着“胡闹”,前前后后在三个小区之间奔波了三四个小时;最后才是一点运气,恰好413暴露在陆听安眼皮子底下,而没有一不小心就被疏忽掉。
吸了几口新鲜空气,鼻子里的尸味总算是淡了一些,曾亦祥拍着章贺的肩膀催道:“快去搜证,我们有两三年没有跟一组一齐办案了吧?这次绝对不能输给他们!”
章贺哦了声,转身要走时,曾亦祥又一把把他勾了回来,表情还有点奇怪,“你说这陆听安,是陆沉户那个儿子吗,臭名昭著的陆小少爷?”
章贺个子有一米九三,曾亦祥不过一米七九,被勾着脖子他不得已要弯下一截腰。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半年前他在宏烨会所打架斗殴,不还是曾sir你路过直接把人拷回来的吗?他的这张脸,不能这么快就忘了吧。”
曾亦祥沉默着摇了摇头。
不是忘。
但凡见过陆听安的人都很难把他忘记,他的这张脸就是那些明星都很难比得过。
但是一个人的性格真的能变化得这么快吗?
曾亦祥到现在都还能想起来半年前看到陆听安时候,他的那个模样——
当时陆听安跟几个狐朋狗友在宏烨会所庆生,狗友点了两个会所的公主,其中一个正好是小帮派老大的红颜知己,平时都不接他客的。中间不知道发生了一些什么事,一行人离开时小帮派老大带着几个小弟来堵住了他们的路,双方在会所门口起了严重冲突。
曾亦祥是夜跑经过了那条路,刚好看到陆听安随手操起好友手里的酒瓶就砸在了老大头上。
小帮派老大当场被砸晕,玻璃碎片炸开的时候擦过陆听安的脸庞,稍过片刻就有血缓缓渗出,血滴子从他侧脸滑落。
陆听安就跟感觉不到疼一样,手上尖锐的酒瓶头用力地抵进了冲上来的小弟胸口,玻璃刺进肉体,现场血淋淋,尖叫连连。
幸亏当时有他的狐朋狗友帮忙拦了一手,不然这件事最后就不是以打架斗殴处理了,而是杀人。
事情后来不是曾亦祥处理的,只知道陆沉户赔了点钱,半天不到警署就把陆听安放出去了。
半年时间过去,曾亦祥已经忘了很多细节,但每次听到陆听安这个名字他都觉得心惊。
他见过很多打架伤人的人,他们都是在气头上被愤怒冲昏头脑,在情绪的控制下做了过激的事,只有陆听安,即便酒瓶子扎破了人的胸膛,他依旧是漠然的表情。黑夜中,他眼底蕴着化不开的戾气,看到血的时候不仅不害怕,甚至还扬唇冷笑,俨然不将人命放在眼中。
这样的人就是天生的坏种,罪恶的种子早就在灵魂中生根发芽,只待某天冲出牢笼。
可他今天见到的陆听安,清清冷冷,沉着又聪明,哪有一点当初见到的残忍阴柔?
半年时间,竟真的能将一个人改变得这么彻底…
“老大,你在想什么?”章贺脖子酸,歪头看着曾亦祥的表情。
曾亦祥回过神来,故作漫不经心地松开他,问道:“陆听安只是重案一组的一个后勤人员吧?我们B组一直只有五个人,你说我要是向他抛出橄榄枝——”
章贺大惊,“老大你不会是想把他招到我们组来吧?!”
曾亦祥不答反问,“他会来吗?”
想了下,章贺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早上我们B组跟他的梁子也算是结下了,老大,他还骂你是狗呢。”
曾亦祥:“……”
他脸色青了一阵,抬腿踹了脚手下的屁 股,“屁话真多,赶紧查案去!”顿了顿,他哼了声,“我就是随便说说,其实我也不是很想他来我们组。这人一看就是祖宗像,谁供得起?”
章贺呲了呲牙,在心里骂了句真装。
这两天警署上下还在传呢,说陆小少爷是为了顾sir才进的警署。曾sir也不想想,他们B组有谁的面皮是比得过顾sir的?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没有什么能吸引到陆听安的嘛。
不过这话他没敢跟曾亦祥说,怕再挨一脚。
*
陆金跟着陆听安坐电梯下了楼。
刚才413的门开了好一会,楼道开了窗都没能很快把那股臭味散掉,到现在他都觉得自己身上沾着不可言喻的味道。
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跟在陆听安身后,瓮声瓮气道:“少爷,你闻到臭了吗?我怎么好像一直能闻到……”
臭味就是小分子扩散,可能会黏在鼻孔的黏膜上,稍微多保留一会是有可能的,但一直闻到就有点夸张了。
陆听安往后面扫了眼,淡声安慰,“你的心理作用而已,放宽心。”
怀里的乌漆嘛很安静,怏怏地将脑袋靠在小臂上。陆金低头看了眼它漆黑的脑袋,心里更怵了,“这猫跟尸体待了这么久,会不会饿疯的时候……”
以前他就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听到过一段传闻,一个老太太养了一只猫,好吃好喝伺候着,后来老太太死了,猫没有东西就把她整张脸都啃了。打那之后,他就觉得猫是养不熟的动物。
乌漆嘛被发现的时候浑身是血,谁知道它有没有为了活下去吃自己的主人。
陆金一想到怀中猫咪跟那具尸体的关系,就像抱着一个烫手山芋似的手发软,声音都有点不稳起来。
“反正你已经把它从那几个小孩手里救出来了,它看起来也没什么事,要不我们还是把它放生了吧?”
顾应州一下就听出他在忌惮什么,他含蓄地解释了一句,“尸体很完整。”
陆听安也说:“它身上的血是尝试唤醒陈时有的时候沾上的,猫是有灵性的,没你想的那么冷血。而且现在丢它不是放生是放死,它没有一点野外生存的能力。”
“暂时先养着吧,等它恢复了我再给它找个好主人。”
陆金咬牙,“陆先生要是知道它的过去,绝对不会同意你的这个决定!少爷你有没有想过,它可能真的不吉利才会害死它的主人。”
陆听安皱了下眉,做出思索的表情。
顾应州不动声色地观察他,见他犹豫,正准备说放到我家养时,又听他开口道:“你说得对,那先放你家养着吧,等你出事了我再把它丢掉。”
陆金:“?!”
“这、这不合适吧……”
陆听安眸光温和地看着他,“你养还是我养呢?”
陆金讪笑,“…你养吧。”
顾应州将陆听安无语的表情尽收眼底,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脸上多了丝笑意。
-
港明大学是港城排名第二的高校,踏进学校大门就能看到一群大学生相伴而行,朋友嬉闹、情侣甜蜜,尽显青春光彩、未来无限。
很难想象,现在安静躺在裹尸袋里的陈时有,几天前也是其中的一员。
陈时有的辅导员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斜刘海,戴副银框眼镜,看起来斯文中又有些死板。
提到陈时有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皱眉,显然对这个学生不是特别喜欢。
顾应州立马道:“你很不喜欢他?”
辅导员没想到他这么直接,愣了下后摇头,“都是我的学生,说不上喜欢不喜欢的,不过那么多学生中我确实对他印象会深刻一些。”
“为什么?”
“因为他事情很多,大一开学不过一个月他就找了我三次,都是要换寝室。”
回想起往事,辅导员有些无奈,“陈时有这个学生性格太孤僻了,他完全不能接受群居生活,同寝的学生碰他的东西、吵闹、跟他有身体接触都会让他产生抵触情绪。第一次找我换寝室是因为他受不了隔壁床同学脚臭,说那个味道是腌了三年的臭豆角,第二次他说对床男生经常晚归影响他睡觉,第三次更夸张,他说不能接受室友要跟他勾肩搭背。你们也住过寝室,男生之间这种情况是很常见的,是他自己太敏感了。”
陆听安问:“你给他换了?”
辅导员无语地笑了一下,“没有。他的问题并不是换寝室能解决的,合住需要相互磨合,我去哪里给他找既不脚臭又不熬夜,还一定跟人保持距离的室友?”
“不过我听说他的父母都是高知分子,家里很有钱,一个多月以后他就搬出去了。搬去哪里了来着?”辅导员习惯性地捋了捋自己的刘海,抱歉地笑了下,“这我还真不清楚,忘记了。”
顾应州语气平和,“江舟荣里。”
辅导员恍然大悟,“对、对,当时聊到他还有人玩笑说他年纪轻轻就住到了别人一辈子都住不上的地方。话说回来,你们为什么突然向我打听他的情况,他犯了什么事吗?”
顾应州眸光沉沉地看着他,语出惊人,“他死了。”
辅导员愣住,花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意思。
他惊吓不轻,猛地从位置上站了起来,甚至失手打翻了手边的保温杯,“什么?!”
“怎么死的?死在哪里,意外还是自杀?!”
顾应州两人本来是来问话,结果愣是被人问了一堆。
他不耐地蹙了下眉,“我问你话还是你问我们?陈时有已经有很多天没有来上学了,你就没有怀疑过他出事了?”
辅导员崩溃地摁住头,有型的刘海都乱了,“因为他太特立独行了,从大一开始就一直有旷课的情况,再说现在他都大三了,根本就没有那么多课。怎么会死了,真的死了吗?”
见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顾应州暂时没有再多问,给他一点时间调整心情。
但是眼下的情况并不是很妙,陈时有是个独来独往的人,这就说明从他身边人口中很难问到点什么。他越是把什么事情都藏在心中,他们警方就越难从层层迷雾中探破真相。
第25章
辅导员花了好几分钟才接受这个消息。
他有点怵顾应州,可事关自己的学生,他不得不问得清楚一些。
这次顾应州总算是回答了他,“他被我们发现死在了自己家中,死于三天前。”
辅导员心肝一颤,想到刚才自己竟然还说了些陈时有的坏话,细密的冷汗都从额头冒了出来,“是自、自杀?”
“初步判断,他杀。”
“……”
辅导员惊恐地瞪大了眼,颤巍巍地抬起手背抹了把额头的冷汗。不管是自杀还是他杀,作为陈时有的老师他都有一定的责任。
大三的课确实比以前少了很多,但为了保持学生的学习状态,两天内肯定是有一节专业课的。这几天陈时有并没有向他请假,他也因为对这个学生旷课习以为常而放松了对他的要求……谁能想到这次他不是不想来,而是不能来。
警方已经找到学校,辅导员觉得自己肯定逃不过校方的追责。
在此之前他能做的,也就好好配合警方,尽可能快得找到凶手。
失魂落魄地跌坐回座位,辅导员讲话都没了活力,“阿sir,你们问吧,只要我知道的一定配合。”
顾应州手指叩了叩桌面,“平时在学校,有没有人合伙欺负陈时有?”
陆听安知道顾应州话中的意思,他问的是校园霸凌方面的问题。
校园霸凌的情况要追溯到很多很多年前,但在互联网发达起来之前,这个影响很多学生心理的问题其实一直没有受到太多的重视,甚至霸凌这个词,也是在一几年的时候才开始出现在各大文献中。
陈时有的性格导致他不合群,是非常容易被选中的霸凌对象。
然而辅导员的表情茫然了一瞬后,就很坚定地摇了摇头,“没有人欺负他啊,我们学校的学生都是成绩优异素质过人的好孩子,不会随便欺负人的。”
这话就有点王婆卖瓜自卖自夸,顾应州表情淡漠,眼中明晃写着不信。
辅导员急了,拍胸脯保证道:“阿sir,不瞒你们说,大一的时候我也担心过这样的情况,毕竟陈时有这个学生在寝室跟室友的关系处的并不好,但事实证明这孩子虽然性格孤傲,和同学之间却没有什么矛盾。你们说他每次上课来学校,下课就离校回家,哪有什么机会跟同学起冲突嘛。”
“跟他大一同寝的那几个室友呢?有没有记恨他的。”
辅导员仔细想了想,还是摇头,“他们,更加不可能。”
据他描述,陈时有大一虽然三次找他说室友的问题,但在寝室他其实并没有跟室友发生过争吵。
陈时有出手阔绰,刚进校园就请室友吃过几次饭立过一点规矩,偶尔同行也会主动给买东西,因为这些他的前室友对他印象都不错,他搬走的时候还遗憾过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