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虞水汐
叶惊秋被带到一间明亮的监控室的时候,首先听到的就是这番话。她有些诧异地朝着一面玻璃墙后看去,见到了昨天晚上被带来警署的裴管家。
审讯室和监控室之间的玻璃也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在这边能把审讯室的人和物看得清清楚楚,声音也通过专业的设备传过来,但是裴管家本人似乎不知道这一点,因为他那个房间很昏暗,唯一开着的一盏灯,还特别有恐怖片里的氛围,照得他的脸都阴森森的。
只见裴管家整个人无力地跪在地上,朝着桌子的方向,双脚还控制着他不断往后退。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不是已经出来了吗?你走吧,不要纠缠着我跟我儿子了。你去找裴方朝,是他,是他不要你啊!”
叶惊秋不自觉地朝着玻璃墙靠近,双手无意识地举起来,撑着墙壁。
裴管家在裴家的年数,她都说不清楚。裴江昭出生之前他就在了,一直到现在,这还是她第一回看到管家失态成这样,居然失魂落魄地跪着,还对着空气讲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叶惊秋觉得奇怪,然而叫她不得不多想的,还是裴永说的那番话。他为什么要提到裴方朝?裴方朝不要的……那不就是她女儿吗。
她的视线缓缓地、带着一丝震颤地落在了桌子上的那个小坛子上。
像是有什么牵引,她觉得那个坛子里的东西,就是她想的那个。可是想归想,亲眼看到时,她更多的还是不愿意承认。
顾应州和陆听安两人没怎么顾上她。
顾应州抬腿撞了下付易荣的膝盖,正在看好戏的付易荣往前踉跄了两步,赶紧回头,“怎么了,老大?”
顾应州朝着审讯室一抬下巴,“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付易荣闻言,嘿嘿一笑,“有一会了。”
从苏秉初发来简讯让顾应州去医院抓人,到现在都过去两个多钟头了。期间裴管家就一直被关在这间放着骨灰的审讯室里。
刚开始他当然不这样,身在警署,就算装也要装得淡定一点。但是强撑了不过半个小时,他的心理防线就有些被击破了。
这可是在他家里被镇压的恶鬼,他前前后后花了小几万才找道士做了阵法压住她,免得她出来害人。尽管如此他的家庭还是受到了极大的影响,妻子生病死了,儿子又因为那样的事情变成植物人,他很难不想这是不是因为阵法减弱,恶鬼偷偷出来作恶了。
设在储物间的那些红线,是道士特地叮嘱过不能乱动的,这些个警察百无禁忌,直接把骨灰坛拿到警署来了。也就是说里面的恶灵已经被放出来,并且现在就跟他待在同一间审讯室里。仅仅只是阵法减弱都能无形之中杀人,那么被释放出来以后得有多大的威力?他岂不是会在这里暴毙而亡。
他不想死,他也不能死,那年的事情,怪不了他啊!
付易荣本来就是看出裴管家害怕,才故意把审讯室里面搞得像恐怖屋一样。港城大多数出名的恐怖片他都看过,知道怎么在人害怕的时候,让他们更加紧张。
于是裴管家本来就吓得不停念咒,时不时头顶还会传来几声奇怪诡异的鬼叫,甚至大冬天的,他背后阴风阵阵,有几回他都能感觉到自己脖子后面有人在吹气。就好像、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挂在他身上,好奇地用嘴比对他的后脖颈一般!
鬼!真的是闹鬼了!
对一个心里有鬼并且非常迷信的人来说,这种惊吓足够让他失去大部分神智。
所以他们现在看到的裴管家,才会那么六神无主。
陆听安问付易荣,“这一个多小时,他都说了些什么?”
“他啊?乱七八糟的说了好多,你们刚才不是听到了吗,主要就还是这些无厘头的话,倒是老叫,听他的嗓子都叫哑了。”
说着,付易荣打开了手边的扩音器。审讯室里扩音器就装在天花板上,付易荣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鬼片(应该就是很早之前放在重案一组办公室的那一部),点击播放,一段阴风吹过的声音伴随着鬼怪桀桀桀的笑声,传到了隔壁。
“啊!”
裴管家被吓惨了,他屁滚尿流地爬起来,脚下一软又栽倒在地。他手脚并用往后挪,将自己的身体死死地藏到审讯椅后。
然而叫他更害怕的,是耳边飘忽着传来一道阴涔涔的女声。
“裴永,轮到你了——”
女声伴着风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可又离得很近,好像就在头上。裴永抖得像只糠筛,他将头埋进椅子后面,根本不敢往上看,生怕一抬头,就看到天花板上有鬼影。
“裴永——来陪我啊。”‘女鬼’又说了一句,语调更清晰。
裴永脑门都吓出汗,连说了几个不字后,竟对着前面用力磕了几下头,“裴大小姐,裴大小姐!以前都是我的错,是我、是我跟我老婆照顾不周,害你那么小的年纪就没了性命,我们知道错了,这么多年过去,我们夫妻俩从来没有忘记过你,你就原谅我们吧,不要再来了。我的妻子已经死了,我儿子还要人照顾,你看在、看在我养你四年的份上,去投胎吧!”一边说,他还咚咚咚地往地上磕,仿佛这样就能减少一些心里的恐惧。
监控室这边,叶惊秋双手死死地扒在玻璃上。因为太过用力,她的手指都有些扭曲了,指甲盖被压得死白死白,然而她就跟察觉不到似的,越发使劲,眼睛还紧紧地盯着里面,落在那坛子上。
裴大小姐……能被裴永这么称呼的,只有她那早逝的女儿。
裴永不是说孩子刚出生就因为体弱去世了吗?养了四年是怎么回事,他又为什么会怕成这样?
叶惊秋的心里隐隐有猜测,可她不敢深究。心里就像埋了几根针进去,不想的时候只觉得有些难受,若是细想,便成了针扎似的刺痛。
因为失神,她也就没有注意自己身后,陆听安正对着扩音器讲话。在他身边,付易荣和苏秉初都用一种名为惊恐的眼神看着他,只有顾应州泰然自若,仅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
陆听安还是第一次夹女声。说实话有点难,女生的嗓音要比男声细而柔些,他一个大男人讲这种,就得有些刻意地将声带压紧。
第一回这么做,没有扩音器中的电流音加持的话,听起来其实是有一点不伦不类的。但是这种突兀放在扮鬼上,却刚刚正好,刻意捏起来的嗓音足够让裴永觉得阴森恐怖。
稍微讲了两句以后,他就进入正轨,越说越流利,语气也能把控地刚刚正好。
因为太吃惊,付易荣一不小心就把恐怖片的背景音乐给暂停了。
幸好裴永怕得完全不知道身处何地,也没发现这个小纰漏。
陆听安瞥了眼付易荣,收回视线后,继续调整了自己的声音。他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极了厉鬼索命。
“说!你们为什么要杀我!”
听到杀这个字眼,裴永抖得更厉害了,他拼命求饶,却没有反驳。求了好一会,他才嘶哑着嗓子道:“当年我们是真的没有办法,大小姐、阿善,我养你四年也算是你半个父亲,你就体谅体谅我们吧。我跟你养母在那年有了自己的孩子,你知道她身体不好,有了身孕以后需要我照顾,白天我们都要工作,晚上我又要照看她,难免就对你有疏忽,可是我不知道你居然一连好几天都没饭吃,你也没向我们开口……”
“大小姐,裴方朝把你丢给我以后就再也不管你,每个月我都需要开口他才会给一点生活费。他那么大的老板,把一个孩子养在别人家里,一个学居然才给五百,你经常生病,饭量也不小,那点钱总是不够用。马上我的亲生孩子就要出生,我的小庙哪里容得下两尊大佛?没办法,我只能舍弃一个。有好多天晚上我都开着家里的大门,为什么你从来就没有想过自己离开呢?如果你自己跑出去了,哪怕是去孤儿院都能活下来,你为什么不肯走,哪怕我们这样对你。”
陆听安听着审讯室里裴永的供词,捏着扩音器的手都不自觉地发紧。
裴永虽然讲得含蓄,却也已经把自己的罪行都交代了。
裴大小姐四岁的时候,他跟他妻子有了自己的孩子。或许是觉得两个孩子开销太大,裴小姐又没有什么捞油水的利用价值,又或许是从一开始他们就对这个孩子生厌,于是就萌生出了除掉她的念头。
他们所做的事,包括但不限于虐待——身体上的虐待,不给她饭吃,刻意让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四岁孩子挨饿好几天;精神上的虐待,白天晚上的不闻不问,令一个心智都还不健全的孩童,感受着来着最‘亲近’的人的冷漠。
他们起初还没动杀心,只是想让这个孩子离开,自生自灭。然而这么点大的孩子能去哪里?正如裴永的邻居说的,那个孩子就连偶尔的出门都是蒙着口罩、在黑漆漆的晚上出去放风,她根本不知道白天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小小的脑袋也想不明白自己的父母为什么变成这样,不知道自己只有跑出去,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陆听安于心不忍。
他从未见过裴大小姐,可脑中却好像有了画面。一个不过膝盖高的孩子,被关在狭小的房间里,饿得骨瘦如柴,却还眼巴巴地盼望着自己的‘爸妈’能够对自己好一点,再多一点关心。可是她不知道,她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成了很多人的眼中钉。
由于太过恼火,陆听安紧咬的牙齿发出碰撞声,经过扩音器的加工后更像是恶鬼吃人在咀嚼。
裴管家那叫一个怕,裤子都快湿了。
他一个劲地求饶,“以前是我们做得不对,我们不该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打骂你、罚你不准睡觉不准吃饭,你生病不送你去医院让你硬抗也是我们不好,最后害得你小小年纪就、就……我们已经遭到报应了,你走以后我也给你烧了很多吃的用的,你就原谅我们吧,不要再纠缠了。”
裴永沉静在了自己的情绪里,他自顾自地跟骨灰坛子说着话,没有意识到‘女鬼’已经有一会没说过话了。
他磕累了,脑门不断撞击地面,撞得生疼。
动作刚停下来,头顶的白炽灯就跟有感应似的,“蹭”地亮了起来。
雪白的光倾泻下来,整间审讯室变得一片明亮。包括桌子上的骨灰坛子,都没有方才那么恐怖了。
“呼——”裴管家脱力地瘫软在地上,呼吸都不稳。
他的脑子混沌一片,完全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这道光就像他的救命稻草,叫他飞快跳动的心都平缓了一些。
正在整理着自己情绪之际,审讯室的门被人一把撞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了刺耳的声响。
裴管家的眼睛在暗处太久,还没完全适应瓦数这么高的光。他眼前有些模糊,转头朝着门口看去时,还没看清外面有几个人,就被冲过来的一个女人用力踹倒。
为什么说是女人呢,因为那人跑过来的时候高跟鞋在地上打出了刺耳的节奏,而且一脚踹在他身上的时候,痛得他胸口那一整块,都是麻的。
裴管家被踹翻在地,疼痛让他眼里冒出一泡泪,用力眨了眨眼,他才发现站在自己面前的,竟然说叶惊秋。
叶惊秋的脸上满是泪水,眼泪混着她出门时候化的妆糊了一脸,眼睛下面黑漆漆的一团,是晕开的眼线。
裴管家是第一回见向来端庄的叶惊秋这副样子,不等他脑子转动起来,又是冲着他猛击而来的鞋底结结实实地击在他小腹。
叶惊秋就跟疯了似的,一脚又一脚,狠着劲地踹在裴永身上。每一脚都带着身为母亲的怨仇。
“你不愿意养,多的是人愿意好好对她!为什么不把她还给我?为什么不给她找个更好的归宿?这么多年,裴家待你不薄,裴永,你真是好狠的心!”
“我女儿做错了什么,她做错了什么要被你们这么对待!裴永,你死不足惜!”
叶惊秋尖叫着去抓裴管家的头发,用自己尖利的指甲去抓他。
裴管家狼狈地挡着自己的脸,免得眼珠子都被这个疯女人抓到。余光扫到站在门口的好几个人,他还有什么不明白,刚才发生的一切恐怕都是计谋,他中计了。
裴大小姐当年的事情到现在已经死无对证,就算这群人知道他做过什么,也没法找出实际的证据来。他可以说自己是被吓惨了,才胡言乱语。
不过面对不依不饶的叶惊秋,裴管家还是打心底里觉得厌烦。
鬼怪他打不过,一个常年待在温室里的女人,难道他也吃不消吗?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可能也是清楚这件事之后,自己不可能继续在裴家干了,所以他一把掀开了叶惊秋,任由她重心不稳跌坐在地上,也没有动容半分。
“叶惊秋,以前我敬你是裴家的老太太,尊称你一声叶老夫人。你知不知道我忍你很久了?有些话从你打我那一巴掌开始我就想告诉你,现在我忍不住了,必须讲出来。你以为你们叶家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还不是因为你吗?你在什么地方认识的裴方朝你自己忘了吗,夜店啊,在你认识他之前他就已经是头牌了,你还指望他对你身心如一呢,要不是你背后有个叶家,他这样见惯美女的男人恐怕连眼神都不会多给你一个。你呢?你把他当成真命天子,连自己亲爹亲哥哥的产业和性命都不顾了,你有今天这个下场,不就是咎由自取吗。”
“我是对你女儿不好,可这也是人之常情吧?我跟她非亲非故,裴方朝又不多给我钱,我难道还能一直养着她不成?我又不是慈善家!我找人算过命的,我这辈子只有一个孩子,再往家里领一个只会影响我家的运势,所以我没办法,总要舍弃些什么。你这女儿也是命不好,生在裴家这样的家庭,如果她没有投胎到你肚子里,这一生或许还会幸运一点。”
叶惊秋死死地咬着牙,“裴!永!”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几个字,“你滚蛋!”
裴永在警署已经丢进了脸面。理智回笼,他就明白刚才自己说的那些话,恐怕已经全被警察听到了,他埋藏最深的秘密都被他亲口给讲了出来。
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好怕的?他已经什么都不怕了。
冷笑一声,裴永讽刺道:“叶老夫人,你也就是因为她死了,才会表现得这么难过而已。你知道你的女儿长得什么样吗?她根本就不像个正常人,她的那张脸,在晚上看到都能叫人做噩梦的程度,智商不足,都四岁了还不会讲话,只能发出一些单音节的难听声音。就这样的一个孩子,你会要她?别开玩笑了,裴方朝也就在她出生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之后就再也没有去过我家,你就更别说,裴江昭这样一个健全的孩子都没法得到你的关注,你这样的母亲只会嫌弃自己生了一个残疾的女儿!知道你现在为什么这么难过吗?因为你虚伪,因为你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没有见过,所以可以肆无忌惮地美化自己的虚伪,其实你一点都不爱她,你甚至挺庆幸的吧,除了我,港城没有几个人知道你生过那样一个女儿。可惜现在,有一群人知道了——”
说着,裴永意味深长地往门口看了两眼。
叶惊秋什么时候听过这么难听的话,特别这话还是从曾经在她面前卑躬屈膝的管家口中说出来的。
她坐在地上,有些癫狂地冲着裴永的方向拳打脚踢。裴永都已经跟她撕破脸皮了,哪里还会顾忌她的身份,新仇加旧恨,一把就抓住了她的头发。
两个前一天都还处在同一阵营的人,居然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在警署扭打在了一起。
“易荣。”顾应州侧头,看了眼斜后方的付易荣。
付易荣点了点头,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手抓着一个将他们分开来。
“都进警署了还不老实,一个两个的,是不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都跟我走!”说着,他就提溜着两人往外走。
他手劲大,这两人在他手里头就跟鸡仔一样。
快要到门口的时候,叶惊秋突然就来了一股劲。
她用力往付易荣身上一撞,在他吃痛、猝不及防地松开手时,她转身跑向桌边,一把将那个骨灰坛子给抱进了怀里。
陶瓷做的骨灰坛沉甸甸的,上面还有一些灰,温度也是冰冷的。叶惊秋却察觉不到这些,她的眼泪滴落在坛子上,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另一只手则温柔、慈爱地抚摸着坛子壁。
见她这样,付易荣也不好再去抓她了。虽然叶惊秋杀了人,可她此时此刻的悲伤,也不像作假。
从陆听安身边走过的时候,叶惊秋脚步停住,抬头用恳求的眼神看着他,“听安,以前你和江昭关系好的时候,是伯母不好,说过一些伤人的话。伯母希望你不要介意,原谅我。”
陆听安蹙眉,嗓音淡淡,“我早就忘了。”
叶惊秋说过什么,原主才知道。陆听安觉得原主那样的性格,恐怕也根本不会把她说的话放在心上。
“那就好。”叶惊秋还以为陆听安是不在意曾经,松了口气道:“江昭一直都很喜欢你,你们分开后的好长一段时间他都郁郁寡欢,如果可以,你以后能帮我多照看他一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