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虞水汐
“你不恨吗?他们这群人,明明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却装出一副受你迫害的样子,对你的死亡没有一丝一毫的难过。”
“你看看这些个人的嘴脸,他们难道亲眼见过你害人吗?他们跟你很熟吗?不过是看了点新闻上捕风捉影的消息,就把你形容得像无恶不赦的混蛋一样。凭什么,难道他们是这个世界的审判者?”
陆听安的意识失去了身体的约束,自由地飘荡在空中。
他也不知怎么的,就接了黑雾的一句话。他冷嗤了一声,说:“不过就是一群社会底层的蝼蚁罢了。”
黑雾不知道抽的什么风,听到这句话就跟听到了笑话似的,大笑了几声。
“没错!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体会过你的痛苦,他们根本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来指控你的恶!要是他们知道你每天过得是什么日子,怕是只会同情你,而不是这般嘲笑你了。”
陆听安向来聪明,他一下子就从这几句话中抓住了重点。
这团黑漆漆的雾到底是什么东西,它怎么会知道自己在经历什么?
想到这里,他就问出来了。没想到黑雾居然也不藏着,说:“你不知道我,我却是已经陪了你二十多年了。”
陆听安的脸色顿时难看下来,“你是梦魇?”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控制着自己的意识朝着黑雾攻了过去。那是他跟梦魇打第一次照面,也是梦魇第一回直白地吞噬着他身上的恶意。
梦魇说,它以人的恐惧和恶念为食,人越是恶意丛生、对它越是恐惧,它就能从中获取更多的力量。这些力量能够帮助他逐渐强大,最后拥有身体。
梦魇可以操控人的梦境。
一个人醒着的时候它可能无可奈何,可是人不可能永远醒着,一旦睡着就像蜗牛没了壳一般脆弱,只能任由他摆弄。
但是梦魇也不是完全无敌,在他能力尚且微弱时,是进不了别人的梦境的,只能控制一个人。
陆听安听着,只觉得一口牙都快咬碎了。
他问为什么选择了他,梦魇却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不知道,我就是随便挑了一个看得顺眼的人寄宿而已,恰好这个人是你。或许这就是我们的缘分。”
“狗日的缘分!”陆听安破口大骂。
他没办法接受,这个真相太过讽刺、太过无厘头了。那么多年他都心存怨恨,怀疑自己也怀疑父母,结果梦魇就是随便找了个倒霉蛋而已。
他这么多年的痛苦,居然用倒霉就可以概括完。
大概是感受到了他的崩溃,梦魇企图靠近,还宽慰他道:“我知道你委屈,那我不是来帮你了吗?我可以助你重生,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是我的傀儡了,而是我的合作伙伴。开不开心?我相信我们两个一起,便是强强联手,绝对能够称霸全港城!你的身体我都给你找好了。”
陆听安不相信梦魇能有这么好心,他警惕问:“你要我为你做什么?”
梦魇大乐,夸他聪明。
它说:“光靠你一个人的恐惧,我成长的速度实在是太慢了,所以我需要你为我做事,做坏事,我需要源源不断的恶意来辅助我成长。陆听安,这对你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陆听安看着这团漆黑的雾气,不置可否。
作恶对他来说确实不难,只是他凭什么要为害了自己二十多年的东西办事?
像是猜到了他的想法,梦魇循循善诱道:“我是迫不得已才会伤害你,跟你合作我也是为了补偿你,你要知道为你找一副新的躯体需要花费我不少力量。你摸着自己的心想想,难道你甘心就这么死去吗?被我寄宿过的人死亡以后是没有下辈子的,你的意识会灰飞烟灭,而你根本就看不到那群幸灾乐祸的人会是什么样的结局。陆听安,你就真的甘心?”
陆听安当然不会甘心。
所以他成了梦魇所谓的,合作伙伴。
-
梦魇给陆听安物色的身体,就是段慕柏。
要说这段慕柏,可也是有点来头,他是段家的长孙,从小深受段家老爷子的喜爱。他才出生没多久时间,段老爷子就给他转了一部分股份,比老爷子几个不受宠的儿子还要多。
所以段慕柏一直都是段家几个壮年的眼中钉肉中刺。但是他身体不好,好像是有先天性的心脏病还是哮喘什么的,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也就算了,连一些小孩子的基础运动他都不能做。
以陆听安的家境,还不至于能够接触到跟顾家齐名的段家。加上他小时候名气也臭,就算是参加同一场晚宴,段家那边也专门有保镖护着不让他接近段慕柏。他对段慕柏的印象非常浅,连长什么样都没有记住。
可是有一点他可以确认,那就是段慕柏根本就没有活到成年。十多年前,远在国外治病的段慕柏就因为突发恶疾去世了,段家老爷子因此一病不起,段家还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权利的纠纷里。当然最后胜出的自然是段慕柏的父亲了。
陆听安不太能懂,梦魇给他物色一个早就死掉的人有什么用?难道它还有让骨灰复原成人的能力?
很快,他就知道梦魇是什么意思了。
因为它有一次让时光倒流的能力,可以说是散尽一身修为吧,把时间倒退到了十多年前,把他的魂魄塞进了段慕柏的身体里。至此,段慕柏的身体存活了下来,而陆听安,成为了一个全新的段慕柏。
……
床上,双眼紧闭的段慕柏突然大喘气,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
心脏一跳一跳的不舒服,短短一刻钟的时间,他的额头就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从陆听安成为段慕柏,他的变化很大,唯一不变的,可能就是原来的身体跟现在的身体都不太好。
以前他主要是因为梦魇的存在而精气神不足、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气血虚;而现在,他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体质差,先天不足。
这可能就是梦魇会看上段慕柏这幅身子的原因。一是身份,段家在很多年前本身就是从事灰色产业的,家族有这样的人脉在,段慕柏身为老爷子最疼爱的孙子,当然可以轻易地接触到这些事情。
其次就是段慕柏这副完全经不起风吹雨打的身体,刚好够梦魇来约束他。因为他需要依靠梦魇的力量,才能活下来。他不断作恶,如走钢丝一般在港城各个领域犯罪,为的就是梦魇能够从不同的人身上汲取到同样的恶意,再用它的能力,来延长他的寿命。
这种日子,段慕柏过了十多年。
十多年来他像一个局外人,看着身边所有人就跟走程序一样过着每一天。他们全都不知道,其实这样的日子他们已经过了一遍了,这是在循环;陆听安也是如此,分明已经没有了灵魂,一副躯壳居然跟机器人一样,原封不动地活了十年。段慕柏不知道到底是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程序化,还是梦魇在其中助了一把力,他只觉得乏味,所有的一切都令人乏味。
直到另一个世界的陆听安到来,他才觉得自己活了。
段慕柏从来没有想过,在其他的世界,居然会有一个跟自己想的完全一样,就连名字都一样的人。他在梦魇的帮助下看到了那个人,光鲜亮丽,受到无数人的追捧。于是他确定,就是这个人了。
既然陆听安在自己的那个世界能把自己营造成完美的网红,那么他来到自己这个世界以后,应该也能如他的心愿,改变“陆听安”这么多年来在港城人心中的形象吧?
段慕柏自己没想过能以什么样的方式改变,但是这不重要,他需要的只是别人能改变而已。
新来的陆听安居然还真没有让他失望。
他一直都在关注着陆听安,看他从警署最不受欢迎的关系户,一步步地上升成了万众瞩目的新晋神探。他那么机敏,梦魇想要利用梦境为他制造恐惧,他却利用梦境破了一桩又一桩的案子;他还聪明,稍微一点点的蛛丝马迹,就顺藤摸瓜地找到了自己的存在。
段慕柏情不自禁地痴迷于其中。
还是陆听安的时候,他就时常喜欢对着镜子照,他有着一张足够让男人也为之倾倒的脸。可惜他只能看自己,不能拥抱。
现在,有个人拥有一张精致倾城的脸,和一个完美的灵魂。这不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另一半吗?只要能把陆听安归为己有,他愿意付出一切。
不对,陆听安是他选择的,因为有他,陆听安才会来到这里。所以这个灵魂也该属于他才对,理所当然!
*
“阿湫!”
车上,陆听安突然打了个喷嚏。捂着嘴刚睁开眼,面前就多了一块手帕。
他愣了下,拿过帕子擦了擦手。
“感冒了?”顾应州很快地往他身上看了眼,很是担心,“我在警署给你倒的温水,你都没怎么喝。”
陆听安摇了摇头,否认道:“没有,只是鼻子有点痒而已。”
其实他想说是有人在想他,但是一想到顾应州很有可能追问那个人是谁,话音一转就变了。
很快,两人就到了那对夫妻在警署说的那家馄饨店。
馄饨店名叫如意馄饨,是在巷尾的一间不大不小的铺面里。
店铺已经有些老旧了,外面的墙壁都有不同程度的脱落,门槛也缺了几个角。就连招牌上的彩灯,都要掉不掉地在风中飘。
好在铺子的主人是个爱干净的,不管是店门口还是店里,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店门开着,门的位置挂着透明的塑料帘,拉开就能感受到里面的阵阵热气,还有面食在水中沸腾的香味。
陆听安看了眼桌子,发现这几张桌子虽然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但是擦得非常干净,看起来近期还上过腊,桌面反着光。
这家如意馄饨店的老板娘,想来是热爱生活的,也把馄饨店的营生看得很重。
只不过这里并没有那对夫妻所说的那样,生意那般好。
至少陆听安两人走进来的时候,店里没有一个客人。
第270章
陆听安和顾应州两人四下打量的时候,靠近后厨的一张餐桌边,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也在打量着两人。
小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皮肤被晒得有点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人的时候炯炯有神。
这是一个很斯文懂事的女孩子,桌上还放着写到一半的作业。
“请随便坐。”站起来对两人笑了笑,小姑娘扭头往后厨看了眼,喊了句,“妈——有客人来了。”
喊完,她从台板上拿了一块干净的湿毛巾,快步走到一张桌子前,把桌面和椅子都仔细地擦了个干净。
“请坐。”她热情地指着椅子。大概是看出面前的这两个人从穿着到气质都很特别,她还特地补充了一句,“是干净的,我们每天都有打扫。”
陆听安多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主动坐下了。顾应州自然而然地坐到他对面。
小女孩脸上的笑容松快了一些。看得出来,她是真心为有生意感到高兴。
很快,从后厨就走出来一个头戴发巾的女人。
她三十多岁的模样,长期在后厨令她的脸看起来有些疲惫与沧桑。在室内她穿着一件薄棉袄,棉袄外头包着围裙;头发也是为了食品卫生而扎得紧紧的,用绑带束缚住。
只看一眼,陆听安就确定这个女人确实有让人喜欢的魅力。
不是说她长得有多漂亮,而是她的气质,真的很容易让人产生想要亲昵她的欲/望。
她有着一张瘦瘦的脸,五官小巧,头发丝微微凌乱地搭在耳边。
她的身材是非常瘦小的,骨架小、人也瘦弱,外面要是刮大风,她保准是第一个被吹走的那个。而让人最忍不住多看她几眼的,主要还是她举手投足间的温柔和眉眼中的如春风般和煦的眸光。把她比作一朵花的话,她像白莲,可她的经历和作为,却又有白莲没有的坚韧,风吹不倒似的。
女人很快走近了,她把手里的菜单放在桌上,推到了陆听安的面前。
“警官,这是小店的菜单,您看看?”
她说到警官时,已经回了原来座位的小姑娘有些诧异地看过来一眼。小姑娘脸上划过几分紧张。
陆听安倒是没多少意外。因为他进门的时候就发现店里有电视,就挂在正对着大门的墙上。
电视现在虽然没开着,但是正值饭点的时候肯定还是有在使用的。那个点,没记错的话播的就是他和顾应州的新闻,所以女人知道他,并不奇怪。
菜单上的菜品并没有什么新颖的,被排在最上面的就是招牌如意馄饨,后面则是一些普通的炒菜和面食。
陆听安不算饿,就点了两份招牌馄饨。
老板对两人笑了笑,说了声稍等后就快步进了后厨。
后厨跟用餐的前厅除了门以外还有一个小窗口,窗口原本是用一张帘子挡住的,可能是为了证明厨房干净卫生,她回到后厨以后还把帘子掀了起来,刚好能够让两人看到厨房的情况,不管是锅炉还是她的一举一动,都能清晰地看到。
小姑娘坐在边上的桌子写作业,她明显心不在焉,时不时地往两人这边看一眼。
就在她不知道第几回侧头过来的时候,陆听安终于回视了她一眼。
她的小脸顿时红了起来,有些尴尬地低头写了几个字。
但是不知道想到什么,她还是起身,别扭地走了过来。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