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虞水汐
兢兢业业两年,在第三年他被平台推选为人气主播,短短一个月就涨粉一千万,是真正意义上的爆红了。
流量来的太快,陆听安还没反应过来,各种好的坏的言论就接踵而至。那两年比以前更累,除了疲劳到近乎透支的身体,精神上他也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他要保护家人,每场直播都谨言慎行、不能给黑粉一点捕风捉影的机会;同时他还要调整自己的情绪,再心累也不能在粉丝面前表现出来,因为她们花钱刷礼物不是为了看他垂头丧气。喜欢他的人越多,他通宵直播的频率也直线上升……
陆听安不是一个很多愁善感的人,可能在最需要关怀的年纪独自承担起了家庭所有重担吧,死亡并没有带给他太多悲伤与落寞。他太习惯生活中发生变数了。
他知道家里人在得知他的死讯后会悲痛欲绝,但只难过了一晚上他就释然了。他有一份人身意外险,又是在活动现场碰到这种事,他的家人是理所当然能够得到一笔补偿款的,而且他妈妈知道他的银行卡密码,里面有足够母女俩生活好几辈子的钱。
他想,时间会冲淡一切。
而他原本应该终止的生命在另一个世界得到延续,或许也是老天看他过得辛苦,想让他体会一段轻松的日子吧。
保不准哪天他又突然死了呢?所以能偷闲摆烂的日子,他都要好好珍惜。
五点半,陆听安准时抬屁股走人。
阿海正在整理文档,把一些旧案的笔录、审讯结果以及证据都输入进电脑再上传到警署系统。
听到脚步他抬头,眼神羡慕,“下班了陆少?路上小心哦。”
陆听安嗯了声,“你还不走?”
阿海点点头,小声解释,“我负责重案组的收尾工作,一般都是等阿sir们都走了才下班。”
陆听安了然,没发表自己的意见。
在九几年的港城,警署内部工作调动都是十分正常且普遍的。后勤工作简单又稳定,这个位置多的是人盯着,阿海一没有好的背景,二没有太过出色的能力,想要牢牢占着这个坑就需要多在领导面前刷存在感了。而他的方式,就是拉长工作时间,至少督察上下班都能看到他,会觉得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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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听安带着愉悦的心情离开警署,外面天还没暗,陆家的司机已经等在路边了。
刚要抬手招呼,他的视线却不自觉地被停在另一边的一辆奔驰吸引。在这九零年代,能开上奔驰的,哪怕在港城那都是妥妥的大佬啊。
根据陆听安不算太匮乏的见识,这辆银白色的车应该就是20世纪八十年代末奔驰投入研制的新车。这款车底盘代号w140,由于车头造型让人联想到老虎,所以有个别名叫虎头奔。
虎头奔在这个时候可是王者,落地价至少一百万。
就是不知道车主人是哪位神仙,刚出没两年的新车居然已经开得风尘仆仆的,车身上的灰尘厚得像刷了一层雾蒙蒙的漆,挡风玻璃也是以雨刮器为半径,分为明暗两个区域。
正想着车主人暴殄天物,奔驰驾驶座的车门突然打开。
陆听安躲闪不及,直勾勾的眼神跟顾应州撞了个正着。
“……”怎么又是他。
都已经在对视了,再躲开是不是就有点像心虚了?可是他有什么好心虚的呢,他只不过就是虚荣地多看了两眼豪车。
陆听安心理活动百转千回,面上却十分平静,在顾应州还未收回视线之际先对他礼貌地笑了下,“回来了顾sir,有什么新的线索吗?”
顾应州很不怜惜地一把甩上车门,像是把追案过程中所有的烦躁都甩在了车上。
他很淡很冷地嗯了声,本来已经从陆听安身边走过去了,没两步却又脚尖一转返回来。
“胡走南不是凶手,他昨晚带江采亭回家了,一晚上都没出去,胡家的佣人都能给他做不在场证明。”
陆听安没想到他竟然会主动跟自己提起线索,愣了两秒后他点点头。
顾应州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的表情,“看来你早就猜到了。”
陆听安不卑不亢,“不算猜吧,从一开始我就觉得胡走南没有足够的杀人动机。他是万和生物药厂的少爷,在港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就算跟周婉喜有过一段感情后又移情别恋,对他来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太稀奇的事,更不值得他花这么多精力杀人抛尸。”
“顾sir知道恋尸癖吗?这是一种心理疾病,大多数情况下,一些从小自卑、受到漠视、在大众眼中存在感很低的社会底层人物有可能会心理变态,对尸体产生别样的欲望。在他们看来,尸体不会说话不会动,是可以随他们摆弄并且绝对不会忤逆他们的存在,你觉得胡走南那样身份地位的人,在感情中会处于下位吗?”
“再换个角度,胡走南对周婉喜怕是早就没多少感情,更没有强烈得变成执念的占有欲,他要是个变态,有危险的应该也是江采亭。”
顾应州薄唇轻抿,看着陆听安的眼神愈发沉,带着探究。
半晌,他的表情才稍微缓和一些,“多谢,你的分析对案件很有帮助。”
“不客气。”
陆听安随意地摆了摆手。
正事谈完,他的思绪又开始飘。
会影响他睡眠质量的到底是不是顾应州?
他的这个体质,说奇怪也真是太奇怪了,下午他在办公室打过盹,事实证明警署也不能压住他身上的阴气。
可早上坐在顾应州身边的时候他确实没有做梦。
顾应州比别人多了些什么?
长得帅?个子高?还是开虎头奔……
不是吧,难道这年头连阴气都拜金吗?
顾应州将近一米九,眼皮一垂就看到陆听安跟盯稀罕物件似的看着自己。
“我脸上开花?”
陆听安讪讪地扯了下嘴角,答非所问,“顾sir平时住哪?重案组每天下班都挺晚的吧。”
他想起早上看到顾应州的时候,外面没停他的车,他和付易荣也是从警署里面走出来的。
顾应州答,“警署有单人宿舍,你要是有诉求可以找督察申请一间。”
“你也住宿舍?”
顾应州声音中已经多了一丝不耐,“偶尔。”
陆听安淡淡地哦了声,心里不免有些遗憾。
顾应州要是经常住宿舍,他就还能找理由去他房间蹭一觉做个实验。可他只是偶尔住一晚,那还有什么申请单间的必要吗?
顾应州已经开始抬手看时间,注意到陆听安低头走神,他拧眉提醒,“你家司机已经等你很久了。”
陆听安半清醒半神游,还在绞尽脑汁想有什么一起睡的机会,他有些敷衍地应,“行,那我就先下班了,再见,有时间一起睡——”
说话声音戛然而止。
顾应州眯了眯眼。
陆听安脑子跟被浇了一泼冰水似的,一下子就清醒了。
死脑,想的什么东西!
死嘴,说的什么话!
他心里大骂自己神经,脸上却保持着微笑,“我的意思是,都是同事,有时间一起吃饭……”
第9章
陆听安到家的时候,陆沉户已经回来了,车子停在院子里。
刚打开别墅大门,陆听安抬起的腿就生生僵在半空。大厅里面一整个烟雾缭绕,比弼马温大闹天宫那天还要朦胧,紧接着是刺鼻的烟味。
“什么情况?”陆听安倒退两步,捂着鼻子担忧地往里面望,“爸!你在家里面做法啊?”
听到声音,正在上香的陆沉户赶紧把香插进香炉,迈着急切的小碎步往门口跑了过来,“你小子,总算是回来了。”
门外的风往里面吹,陆沉户张着嘴巴,猛地被呛了一口。
“咳咳!咳咳咳……”
“没事吧?”
“咳!先别进来…”在陆听安有行动前,陆沉户已经冲了出来,“你前面的地上有个火盆,我烧了从诚玄道长那求来的符,赶紧跨过去去去晦气。”
“……”
陆听安想说他迷信,但房子都被嚯嚯成这样了,他不跨倒是显得不识好歹。他半眯着眼睛在地上找了找,抬腿跨了进去。
刚站稳,陆沉户手一扬往他身上洒了两把盐。前前后后得忙了一阵,他才松了口气。
“好了,你们几个快过来把火盆和地上的盐收拾掉,扔得远一点知道吗!”
“是。”几个佣人围过来,抬着火盆离开。另外几个则是去开门开窗。
陆沉户接着把陆听安带到了亡妻的牌位前,点了三根香塞进他手心,催促道:“给你妈上几炷香,让她的在天之灵好好保佑你。下午的时候阿海打电话给我汇报了,你说你这孩子怎么想的,诚玄道长都说了要离阴秽之地远一点,你倒好居然还往凶案现场跑?”
陆听安虔诚地在心里求了几句“让我别做梦”,插了香以后才回,“那也不是我想的,顶头上司要带我出现场,我能拒绝吗?”
陆沉户恼火地一拍桌子,“什么上司官威这么大?”
“顾应州呗,重案一组警长。”
“……”陆沉户生气的表情僵在了脸上,他用怀疑并且暗含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儿子,“你确定是他顾应州要带你出现场,而不是你自己屁颠颠地追着他过去的?”
陆听安:“?”
“我有这么不值钱吗?”他陆听安长这么大就没有屁颠颠地追过谁。
陆沉户撇撇嘴,用十分微妙的眼神把这个问题给敷衍了过去。
……
吃晚饭的时候,陆沉户先是沉默着吃饭,后面他越想越难受,香喷喷的糯米饭都变得难以下咽起来。
陆听安是个什么德行他最清楚,跟家里溺爱有关系,从小到大只要是他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所以成年后他对喜欢的男人也是下起手来毫不手软。
陆沉户第一次知道自己儿子喜欢男人的时候,感觉天都要塌了。
妻子早逝,他们陆家就这一根独苗苗,家里什么都没有也就罢了,偏偏他有点本事,还有一份家产能给后辈继承。要是陆听安以后不结婚生子,他们陆家不就要绝后了吗!
那段时间陆沉户整日浑浑噩噩,吃不好睡不着,暴瘦十斤。他一度以为自己要去陪亡妻了。
不过事实证明碰上陆听安这种冤家,人的底线是会不断降低的。
前段时间陆听安状态特别差,死气沉沉,动不动就彻夜不睡或者一睡睡一整天。医生来了很多次,什么身体上的毛病都没有查出来,倒是江湖术士说他看起来命不久矣。
陆沉户当时就想,管他喜欢男人还是喜欢一头猪,只要他好好的,喜欢狗尾巴草都行啊。
谁能想到陆听安后来恢复了一些,眼光也好了不少,竟然在一场晚宴上对顾应州一见钟情了……
忍了好一会,陆沉户还是没憋住,“儿子,我觉得吧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有些念想还是得趁早扼杀在摇篮里。”
陆听安嘴巴里塞了一块红烧肉,嚼嚼嚼,“什么念想?”
陆沉户想了想,含蓄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思,“顾应州是顾家独子,他母亲家是百年传承的书香门第,外公到现在都还是港城大学的校长,他父亲就更别说了,祖父那辈黑白通吃,到十多年前才金盆洗手。即便如此他家的人脉网还是错综复杂,儿子,你觉得这样高的门第会允许一个男人嫁进去吗!”
陆听安:“……”嚼嚼嚼。
陆沉户放下碗筷,“你还不懂吗,顾家早就有合适的儿媳妇人选了。会生孩子的那种!”
“……”嚼嚼……不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