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厌
手心里的旋钮咔哒旋转着,每一条拍摄时间都是2、3个月之前的,场景只有房间,反反复复演着阿明相同的片段,说着相同的台词。连康泊尧都能看出沈期在镜头下的不自然。
眉心不自觉蹙起,在他记忆里,沈期是天生热爱和享受镜头的人,何时需要这样克服紧张。
沈期擦洗完毕,换了新睡衣,浑身舒爽,一出门就看见康泊尧在外头等着他,沈期警惕,觉得自己面前必定有坑。
“洗完了?”康泊尧转过头。
沈期点点头。
“东西我都给你搬进来了,烟没收,我家不许抽,”康泊尧手指里夹着烟盒,“早点休息。”
然后他就离开顺便带上了门,留下沈期怔在原地。
第25章 不识好歹
沈期夜里又发了低烧,不过到早上就彻底退了,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厨房传来细微响动。他以为是康泊尧,趿着拖鞋走过去,却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阿姨。”沈期微微一怔。
李阿姨正在料理锅里的东西,闻言转过身,露出和善的笑容:“醒了?正好,早饭马上好。吃完会有医生给你打针。”
与李阿姨多年未见,沈期穿着睡衣在康泊尧家中游荡,不免有些尴尬。李阿姨却神色如常,并不多问,准备好早餐便离开了,临走前还细心地问沈期明天想吃什么。
吃完一碗鱼肉醋羹和两个素馅包子,不一会儿,果然有家庭医生来,给沈期做了检查,挂上点滴。
沈期始终被一种淡淡的困惑笼罩。康泊尧这番举动到底意欲何为?难不成还想重修旧好?可是那天在澜台,他话都说那么难听了,康泊尧不至于这么没自尊心。
打完针,医生礼貌告辞,沈期摁着针眼,在康泊尧的大平层里游荡,出于教养,没进康泊尧的卧室,只在客厅和几个功能房里转了转。
看到康泊尧家里还有一个家庭影院时,沈期真的嫉妒了,这个人根本毫无电影品位,这么好的设备简直是暴殄天物。
又去看了看之前康泊尧吓唬他的鱼,白天看没那么可怕了,半米多的身长缓缓摆动起来很有气势,沈期在周遭找了找,没见到鱼食,喂它的心思作罢。
最后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正是午后,阳光好得有点可恶了,不要钱似的撒进起来。但沈期知道湾东的阳光是很贵的,他为了一扇窗户,每年要多付八千元房租,而这里的阳光,估计花上一辈子都买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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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泊尧回来时,就看见沈期曲着腿在地毯上晒太阳,脸上盖着一本书,丝质睡衣宽大的下摆滑堆,露出一截细腻薄韧的腰身,随呼吸微微起伏,像一只贪心温暖于是毫无警惕心的猫。
康泊尧欣赏了一会儿。
沈期掀开书,眯着眼冷不丁看见康泊尧俯视着自己,被这个人吓了好多次,简直习惯了,他举起书挡住刺目的阳光:“你走路怎么都没声音。”
康泊尧顺势坐到皮质沙发的扶手上,修长的双腿交叠,辨认着书封上的字:“《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好看么?”
沈期想给他翻白眼:“书房里的书你根本都没打开过吧。”
康泊尧不置可否地耸耸肩,沈期对这类探索内心的书籍电影总是很热衷。刚谈恋爱那会儿他还会跟他一起看,企图创造一些共同语言,发现自己实在不感兴趣后,康泊尧就不白费功夫了,转而带着沈期去海钓去滑雪,从海里钓起三十斤的黄鳍金枪鱼,那兴奋的笑容总不是假的。
虽然那次两个人都晒伤了,亲吻沈期的肩胛骨,他都哀哀叫唤。
大约是今天的阳光也很好,康泊尧忽然想,如果他们今年再去海钓,肯定不会那么大意了,垂眼,思绪回到现在,沈期正躺在他面前,等他回话。
康泊尧喉结滚动了一下,附身把沈期的书拿走,他相当不喜欢这个书名:“别看了,带你去吃饭。”
“我才看一半。”沈期被太阳晒得眯起眼睛,相当不满。
“先吃饭。”
吃的中餐,调味都很清淡,但味道非常棒,沈期病中都吃了两碗饭,最后是康泊尧拦着说等病好了再来吃,然后他就开车送沈期回家,说自己下午公司还有事儿便走了。
体贴礼貌,进退有度,弄得沈期一直怪怪的。
接连两天,都是打针、检查、养病,虽然沈期嫌康泊尧管太多,但是身体确实恢复神速,连咳嗽的后遗症都很轻微。第三天沈期终于洗了一个痛快澡,还去剪了头发,沈期心想看来康泊尧对他这个发型不满很久了,忍了三天已经是极限。
理发师的技术相当过关,加上这两天涨了两斤肉,照着店里的镜子,沈期自己都觉得水灵了不少。
回家的路上,沈期一直斟酌着要如何开口。
康泊尧这几天也不刺他,也不动手动脚,金钱加上对他爱好的精准把握,简直给他打造了一个专属的温柔乡。沈期非常知道康泊尧要是对一个人好起来,没人能抵抗得了。
现在病好了,人精神了,脑子也回来了,沈期猛然意识到再这样下去可不行。
车子缓缓停在梧桐树下,沈期还在斟酌如何开口告辞,康泊尧已经熄了火。他望向窗外,是一片陌生的别墅区。
沈期下车,以为是康泊尧的另一处房产。直到穿过精心修剪的庭院,在玄关处看见那个面带温柔微笑的女人,他才骤然明白此行的目的,那是一种他过于熟悉的、属于专业倾听者的气质。
沈期停下脚步,声音霎时冷了下去:“我不去。”
“你都多大了,”康泊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怕看医生。”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呢,沈期咬紧下唇,感觉那阵熟悉的心慌又涌了上来,手指不受控地轻颤起来,他转身就走,被康泊尧铁钳一样的手抓住了手腕。
他一直在抖,而康泊尧一定感觉到了。
这个认知让沈期几乎崩溃。
“放开我,”沈期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是不是耿良飞跟你说了什么?康泊尧,你松手!”
康泊尧不为所动,掌心稳稳包裹着沈期颤抖的手,力道丝毫未减:“沈期,你冷静点,今天只是做个评估。”
“沈先生吗?”清甜的女声适时插入,刘心颜微笑着,目光温和而不带评判,“要不要和我简单聊聊?”
面对医生,沈期无法在像个小孩子一样胡搅蛮缠,可他极度抗拒在康泊尧面前展露这一切。
他一点也不想要这个人的关心,无论是善意,还是同情。
“抱歉医生,这是他私自做的决定,恕我无法配合。” 他试图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刘心颜对康泊尧柔声道:“康先生,请先放开他,我相信沈先生不会像兔子一样撒手就跑的。”
康泊尧深深看了沈期一眼,松开了手。
热意被冷风冲淡,沈期垂着的手腕一阵刺痛。
“这里不好打车,我先带你进去休息一下好吗?”刘心颜对沈期柔声建议说,“我只跟康先生聊一聊。”
沈期有非常多跟心理医生打交道的经验,他非常清楚他们的话术,但此刻也只能点头。
门关上后,刘心颜对康泊尧道:“康先生,他不配合的话,评估结果会有很大误差。其实我一开始就反对在患者不知情、不情愿的情况下安排咨询。”
康泊尧透过门框上的玻璃看向休息室,沈期在沙发上弓背坐着,全然防备的姿态。
“凭他今天的表现,能做评估吗?他的手刚刚一直在抖。”
康泊尧低头看了下自己的手,掌纹清晰,宽大有力的手掌,刚刚它一直抓着沈期。而掌心里的另一只手让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可能是他的小时候了,在暴雨后的院子捡到的雏鸟,握在手中,那样惊恐和无助、两天后就死了。
刘心颜做了简要的科普,根据沈期现在服药的种类来说,情况大概率在轻度到中度之间,是可控的。但具体程度和后续方案,必须需要他本人的配合和详谈。
她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顿了顿,敏锐地问:“您是他的伴侣吧?”
康泊尧沉默片刻,道:“你说。”
“建议您等会儿真诚地向他道歉。您今天的行为虽然是出于关心,但可能严重破坏了他对您的信任。这对于伴侣的支持和患者的康复,都非常不利。”
康泊尧最终什么也没说。
推门走进房间时,沈期既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刘心颜倒的红茶一口未动,早已凉透。
康泊尧在他身边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略显艰难地开口:"今天的事,我很抱歉。"
沈期稀奇地挑眉,等着那个"但是"。
但康泊尧没有说但是,他递来一份问卷:"你可以自己选择要不要联系她,我不会再逼你。"
沈期预备跟康泊尧大吵一架的,可是康泊尧的态度却这么和软,让他的怒火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我叫的车到了。"沈期别过头,手指不自觉地蜷缩,抠在沙发上。
"我送你。"康泊尧也作势起身。
"我要回自己家。"沈期强调了“自己”两个字。
"但你现在——"
"我好得很。"沈期提高嗓门,他这几日确实被康泊尧养得中气十足。
加价叫的车已等在门外,沈期几乎是落荒而逃。他最害怕的就是被康泊尧知晓这些,偏偏那人像狼一样敏锐,得快点走,天塌般的恐慌攫住他,他焦虑地啃着指甲,连司机的呼唤都没听见。
“帅哥!帅哥!”
沈期如梦初醒:“怎么了?”
“后面那辆宾利一直跟着我们。”司机非常不安,怕沈期惹上什么人了。
沈期仓促地回头看了一眼,像看瘟神,催促道:“快点开。”
司机踩下油门苦笑:“我怎么可能甩的掉。”
话音未落,宾利一个利落的加速超车,稳稳横在前方。司机猛踩刹车,车身剧烈一晃,被迫停下。
康泊尧已推门下车走来,司机慌忙下车想要理论,却被他直接递到面前的名片截住了话头:“我助理会联系你补偿。”
他径直走到后排,俯身扶住车顶,屈指敲了敲车窗玻璃:“下车。”
司机在一旁紧张地搓手:“帅哥你快下车吧,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真的惹不起这种事……”
沈期咬牙下了车,看着网约车一骑绝尘,好半天才说出话:“我看要去看心理医生的人是你。”
“你从什么时候这样的?”康泊尧踱步两圈,叉着腰问,他丝毫没有歉意或反思。
刘心颜叫他道歉,他心想我有什么好道歉的,生病看医生,天经地义,刚刚为了安抚沈期的情绪,才装装样子,可这人竟然得寸进尺,转身就走。
“康泊尧,你不会以为我的病跟你有关吧,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沈期面如寒霜地说,“遗传,知道吗?我妈也有,所以我也有。现在你明白了?这不关你的事,你不必来关心我,也不必想着补救什么。你这样多管闲事,上赶着给我当保姆,我可不会领情,你自己不觉得贱吗?”
康泊尧磨了磨后槽牙。
第26章 一点关系都没有
回去的路上,车里异常安静。康泊尧一言不发地开车,沈期几次握紧安全带,生怕他下一秒就暴怒失控,两人出车祸都死翘翘,搞得跟殉情一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刚才那番话有多戳康泊尧心窝子,他太知道怎么激怒这个人了。
所幸,康泊尧没有失去理智,他甚至没有超速,只是沉默地驶入市区,在沈期出声要求下车时,干脆利落地打灯靠边停车。
“我再管你的事,”在沈期关门瞬间,康泊尧终于开口,“我就是乌龟王八蛋。”
“求之不得。”沈期“砰”地甩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入暮色。
霓虹初上,车流如河,康泊尧望着窗外流动的光影,胸口的怒火无声翻涌。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也觉得自己真是够贱的,再跟沈期待下去,怕是寿命都要折掉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