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厌
问题在于,尤盛劝分的时候,究竟怀着什么样的心思?
都三十多岁的人了,为这点旧事争执实在可笑,可康泊尧还是被气笑了:“可惜了,你这墙角挖了快十年了,也没挖动。”
尤盛也来了火气:“从知道你喜欢他那天起,我就明白自己没机会了。我说了,我对他的关心,只是基于一个朋友的正当关心!”
“哦,我俩分了,你上赶着去安慰他,”康泊尧想起尤盛曾说沈期那时状态极差,心头火又窜起来。刚才听见的那些“作践”“各取所需”更是在脑海里翻搅,“他卖给我,把你急坏了吧?怎么不卖给你呢?”
这种被几十年兄弟背叛的感觉,让康泊尧口不择言,尤盛也无言以对,默默挨完训,碾灭了烟头,突然提起了一桩毫不相干的事情:
“其实一开始是我想去看《鹿男》的。”
康泊尧一怔。
刚刚毕业回国的富二代少爷们,总爱附庸风雅,尤盛说东戏有一出年度大戏,连演三天,排得极好,好评如潮,问康泊尧要不要去看。
康泊尧对话剧压根不感兴趣,原订了去瑞士滑雪,只是那天好巧不巧,湾东下了一场大雪。
湾东很多年没下雪了,偏偏那天下了一场百年一遇的大雪,所有飞机全部延误,没有一架能飞出机场。
他只好陪尤盛去看戏,自然要坐最中间最前面的vip位子。沈期在戏里扮演一只误入人间、最终被献祭的鹿精,穿白色桑麻衣裤,腰间扎一条红色的腰带,他在最高潮自刎,正对着他们,白皙的脖颈抵一把镶嵌着宝钻的皇剑,旋转割下,无辜的鹿男倒地不起。
第二天湾东的航班就连夜恢复了,康泊尧却终究也没去成瑞士,他连看了三天《鹿男》。
但其实尤盛也坐在他旁边连看了三天。他看见第三次时沈期失误了——鹿男死去时本该仰望观众席上空,和前两场一样。
但这次沈期却看了一眼康泊尧。
然后康泊尧就对沈期展开了猛烈的追求,开始跟尤盛抱怨沈期有多么多么难搞。可是不出三个月,他已经带着沈期在身边,跟他们介绍说:“这是我对象。”
“湾东又十年没下雪了吧。”尤盛望着灰白天空,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惘然。
如果他那天没有邀请康泊尧,如果湾东那天没有下大雪,可能一切都会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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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戏拍完提早收工,沈期被康泊尧带着去了半山腰的度假酒店,他随口问起尤盛怎么没一起,康泊尧抬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你很关心他?”
沈期觉得这人简直莫名其妙,下午还在的人,晚上就不见了,问一句去向再正常不过。但他懒得接话,转头打量起酒店来。
这里是茶山农家乐的装修风格,经理热情介绍,说趁天还没黑,可以去酒庄自带的农场喂小羊和兔子,也能上山挖冬笋,或者到鱼塘边钓鱼。
肖沫对喂小动物挺感兴趣,沈期不太想动,只想找个暖和地方窝着。康泊尧搂了搂他的肩,朝陈起霄点点头:“那我们就不一块儿了,先回房洗个澡休息。”
陈起霄那副“我懂了”的促狭表情还没来得及摆出来,沈期立马改口:“……我想去钓鱼。”
“也成,”康泊尧做出一切随你的宠溺姿态,“晚上煮汤喝刚好。”
鱼塘边的码头搭了保温棚,取暖器一开,里头暖烘烘的。沈期对钓鱼一窍不通,选这个纯粹是因为能坐着不动。他那点技术还是多年前康泊尧随手教的,如今捏着鱼饵,手指笨拙地摆弄半天,怎么也穿不上钩。
康泊尧看不过去,接把他的鱼钩拽过来,三两下穿好:“跟我学的就全忘光了?”
这话细品一股莫名其妙的酸味,沈期不接,持握着鱼竿往水面一抛,这次抛竿倒是略有水平,钩子稳稳坠入水面。
“光钓鱼没意思。”康泊尧一边给自己上饵,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沈期眼皮都没抬:“不赌。”
回绝得如此干脆,康泊尧笑了:“我还没说赌什么。”
“你说什么我都不赌。”沈期往椅背上一靠,以前他没少在这种事情上吃过亏,怎么可能还上当。
然而话音未落,浮漂猛地一沉。沈期蹭地站起来,手忙脚乱收线,竟扯上来一尾巴掌大的小鲫鱼,还在钩上活蹦乱跳。
“我比你快!”沈期欢天喜地褪下鱼钩,把鱼扔进桶里。
“你刚才说不赌了。”康泊尧也抛了钩子,老神在在地坐着。
“你怎么耍赖?”沈期不爽。
康泊尧:“到底谁耍赖?”
沈期刚要反驳,想了想,确实是自己理亏,他美滋滋盯着自己桶里的鱼儿:“好吧,反正你记着你也有今天就行。”
康泊尧稀奇地挑眉:“你还有说话算话的时候。”
“我也成长了好吧。”沈期重新下杆子,水面静静荡开一圈涟漪,对着男朋友当然可以尽情撒娇耍赖,那是情趣,对着康泊尧算什么。
康泊尧沉默片刻:“你再求我两次,说不定我会答应。”
沈期对他微微一笑:“我落子无悔。”
康泊尧钓了半桶鱼,沈期除了开始那条就一无所获了,两人准备收工,沈期却把手伸进冷水里,小心翼翼把自己刚钓的那条鱼扔回水里。
“拜拜。”他冲水面挥挥手,鱼尾一摆就没影了。
康泊尧觉得他这样很好笑:“要不要把我这桶也放了。”
“放了我们今晚吃什么?”沈期诧异地抬头看他。
康泊尧被噎了一下:“合着善人都你沈期当,恶人都我当啊。”
“不然呢。”那条鱼可是帮沈期压康泊尧一头的大功臣,肯定得报答。
“尾巴简直摇上天了。”康泊尧突然伸手过来,沈期猛的后仰怕他又动手动脚。
康泊尧:“泥。”
“哦。”沈期停住让他擦,结果泥干了,这一下劲儿使得有点大。
“疼!”沈期仰着头叫唤,“轻点。”
“原装的怕什么。”康泊尧虽然嘴上损他,手上的动作到底还是放轻了,指腹在沈期通红的鼻尖上轻轻刮了刮。
沈期捂着鼻子。无言以对。
“鼻子都凉了,回去吧。”
两人拎着桶回去,康泊尧把鱼给了经理,经理说他们这儿的厨娘炖鱼汤很有两把刷子,放姜丝豆腐胡椒粉,比海参都鲜。
沈期说:“我不喜欢吃生姜。”
康泊尧转头交代:“多放点,驱寒。”
沈期:……
那边陈起霄和肖沫也早就回酒店了,四个人凑了局麻将,陈起霄总算逮着机会,把两人从头到脚调侃了个遍。沈期如今顶着“康泊尧小情人”的名头,不好回嘴,偏偏康泊尧今晚像被胶水封了,也开始玩惜字如金。
好在沈期今晚手气很好,赢得陈起霄哭爹喊娘,勉强原谅。
晚上吃的很简单,酒店农庄早上现宰的牛羊,和地里刚拔的小萝卜小白菜,白水一涮,裹上蘸料,鲜得人舌头都要掉下来,鱼汤也炖了,沈期不想碰,被康泊尧盛了一大碗,送过来说:“专门给你钓的,别浪费。”
沈期看在他之前给自己哐哐喂牌的份上,捏着鼻子喝了半碗。
那边陈起霄见也撩拨不出什么水花,饭后就急不可耐地搂着肖沫往房间去,沈期暗自为肖沫惋惜。可转念一想,自己与肖沫又有什么分别?都是出卖自己换资源,总不能因为康泊尧长得周正些、腿长些,就自欺欺人地抹去一切。
洗完澡一转头,看到康泊尧已经换上了家居服,肩宽腿长地坐在沙发上回消息,神情挺严肃,一张帅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沈期又想,估计很多人花钱也想和康泊尧睡,他还能拿钱,算赚的了。
康泊尧抬眼,收了手机,起身去拿吹风机:“过来给你吹头发。”
“我自己来——”
康泊尧已经站到他身后,沈期整个脑袋被热烘烘的风包住。
“你什么时候自己能吹干过。”康泊尧的手指在沈期的发丝里穿过,指腹不时蹭过耳廓,“猫盖屎。”
“康总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能不能文雅点。”沈期其实无法反驳,吹头发这件事明明很简单,但他就是没耐心。更准确地说,是有人替他做的时候,他懒得拒绝。
康泊尧哼了一声。
“我想我光头也不会丑。”沈期还是企图给自己找回场子。
“懒得你。”康泊尧摸了摸沈期的脑袋,确实圆溜,手感不错。
短发很快吹好,沈期躺上床,等着今晚的正戏,康泊尧费这么大劲,又是开车几十公里又是爬山,说到底不就是为了睡他么?这也是他现在必须要履行的义务。
康泊尧却没跟往常一样猴急。
两人对视,气氛有点莫名,康泊尧黑沉沉的眸子看的沈期心里发毛,他自诩了解这个人,今天却有点拿不准了。
康泊尧盯着沈期那截睡裤下滑溜笔直的小腿,喉结动了动道:“你明早不是还有戏?”
沈期这下是真的惊讶了,他拉起被子准备盖上:“随你,你别嫌亏本就行。”
康泊尧冷嘲:“五千万,我要睡几次才能回本?”
沈期背对他缩在床上,默默算了一下,又不是金屁股,怎么算都是亏,他把被子拉到下巴。
而身后,康泊尧关了灯,竟真的准备睡觉了。
感受到床垫沉了一下,黑暗里,沈期眨眨眼。
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大致能感知到对方的体温,稍微换一下姿势可能就会碰到,沈期突然觉得这样很奇怪,比做sex还奇怪。sex是有剧本的,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有什么反应。可现在什么都没有,反而不知道手脚该往哪儿放了。
康泊尧翻了下身,腿伸过来了,沈期下意识想滚远点,结果脚被夹住了。
“你脚很凉。”康泊尧在他背后说。
被子里,沈期的脚趾蜷缩了一下。
康泊尧抱住他,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两人紧紧地贴在一起。
看他这么理所当然,沈期也不服气似的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抱一下又怎么了,何必这么紧绷。
“这里的鱼汤炖的是不错,明天中午让酒店再送一锅上去,你们的盒饭太难吃了。”
“我不吃生姜。”
“让小可挑。”
“他要把我笑死了。”沈期感觉这也太离谱。
“我给他发工资就是干活的,干什么不是干。”
“你少把我当残废。”沈期不爽地说,但是脚确实慢慢热起来,觉得很舒服,然后就慢慢睡着了。
睡到半夜,沈期迷迷糊糊感觉被摇醒,他气得想咬人:“康泊尧别说话不算话!”
见他死活爬不起来了,康泊尧直接用被子给他裹了起来,一把端抱起来。阳台木门被拉开,寒气扑面灌入,沈期一哆嗦,下意识缩他怀里。康泊尧坐下,将人圈在怀里,这下沈期彻底清醒了。
“大半夜的不睡觉,你干什——”
“下雪了。”康泊尧说。
沈期怔住。
抬起眼,细雪从漆黑的夜空盘旋而落,无穷无尽,沾在睫毛上,化成一点冰凉的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