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风过境时 第3章

作者:何厌 标签: 狗血 破镜重圆 娱乐圈 年上 近代现代

尤盛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她那张脸长得不好。”

“什么意思?”小妍愕然抬头。沫沫是她们这群人里最漂亮的,无论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尤盛却不再解释。他深吸一口烟,心想,那么一张清纯倔强又藏不住野心勃勃的脸,曾经他在另一个人的身上看见过。

张爱玲说得不到的是白月光,得到的是饭黏子,这话也不一定对,即使是没得到的人,随着时间流逝,见识经历丰厚,也会变得无关紧要,无足轻重了。

第3章 艾宾浩斯遗忘曲线

同样搞砸相亲,康泊尧当晚就被训了,沈期那边倒是睡了一个安稳觉。

沈骅裳崇尚养生,每晚十点半准时熄灯,是以,她质问的电话,在早上6点半准时炸在沈期枕头边。

“你怎么跑去跟人说你是拍片的啊!沈期!你几岁了!”沈骅裳的咆哮瞬间冲散了沈期残存的睡意。

他把手机拿远点,等沈骅裳骂完才重新放回耳边,老老实实:“小姨对不起。”

昨晚那出闹剧过后,他自己也觉不妥。在国外遇到难缠的神经病,他惯用胡言乱语搪塞过去,一向无往不利。

可温凯泽不同。

这是一个认识他小姨的神经病。

沈期揉着隐痛的太阳穴:“那个姓温的不靠谱,人品有问题。我昨天只想快点打发他,就……说得夸张了点。”

“全是瞎编的?”沈骅裳追问。当温太太委婉暗示沈期“职业不正当时”,她先是震怒,表示绝不可能,可是稍微多想,又隐隐害怕,毕竟这个侄子常年不在身边。

“假的。”

沈骅裳松了口气:“我劝你早点转行。搞艺术赚不到钱,圈子又乱,疯疯癫癫的。你妈当年不也是……遇人不淑,把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了。”

没开灯,窗帘缝露出外头铅灰色的天,沈期靠在床头沉默了一会儿:“小姨,我的事您就别操心了。我现在跟着黎照干,不是挺好?她总是你认识的。”

“她是个好孩子,但是太实心眼,慈不掌兵,怎么当老板。”沈骅裳不看好。

沈期跟这位实心眼的黎照,约了今天去勘景,一下楼,黎照顶着一个毛燥燥的鸡窝头:“早啊帅哥。”

沈期把背包放到后座,拉开车门:“没想到有天还能坐上你的副驾。”

“带你见识一下姐的车技。”黎照轰了一脚油门。

回国以后,沈期之前地朋友早就断光了,黎照是唯一一个重新联系上的,她要筹备自己的电影,刚好沈期是个无业游民,现在给她当助理打打杂工。

经过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城市不再,转为满眼的山山水水,两人抵达了湾东郊区。

这是一片巨大的风景区,有山有水,这些年文旅发力,游客年年增长,但他们这次要去的难渡山,虽同属景区,却是个位置偏僻、居民陆续迁离、日渐荒凉的小山头。

“你体力见长啊。”黎照气喘吁吁,拉开了修身外套拉链。

“是你退步太多了。”沈期从背包里翻出矿泉水递给她。

黎照喝着水,绕到沈期身后掂了掂双肩包的分量,里面装着两人份的水,还有相机和充电宝,着实不轻。

“真的是你体力进步了,上次爬这山,还是康泊尧替你背的包。”

沈期尴尬地耸耸肩,热恋那会,老是容易弱不禁风,别说包了,瓶盖都恨不得给男朋友拧,而被要求帮忙的那个自然也是当仁不让,双方都满意得不得了。

如今被调侃,素材都是自己亲手提供的,只能认栽,留下一个警醒:恋爱不能在社交圈里谈得太高调。

爬到山顶,此行的目的地终于出现在眼前。

荒颓的难渡庙隐没在白茫茫的晨雾里,黎照打了个寒颤,要不是有沈期同行,她绝不敢独自前来。

“开工开工!”黎照拍拍脸,给自己打气。

沈期站了一会儿,把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取出相机、剧本和草稿本,深吸一口气,努力排遣故地重游带来的心头滞闷,强迫自己投入到工作中。

黎照是他学姐,两人一个导演系,一个表演系,两人早在东戏读书时就合作过多次。这次黎照拿出全部积蓄,找了一个联合投资人,自己担任导演、制片人拍摄电影。

《阿明》这个剧本她已经打磨多年,灵感是她大学时拍摄的一支短片。

那支短片就是在难渡庙取的景,而主角就是沈期,所以两人对这里都很熟悉。

八年过去,庙宇已彻底荒废,唯有院中那棵祈愿的银杏树愈发繁茂,此刻已经满树金黄,偶尔几片落叶瑟瑟飘零。

黎照忙着拍照、勾勒分镜草图,沈期则在一旁打下手,偶尔充当模特,或站或坐。一忙就是两个小时,黎照忽然重重叹了口气。

“怎么了?景不合适?”沈期关心地问。

黎照啃着铅笔头,从画本后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来演?”

沈期无奈,找了台阶坐下:“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讨论好多了次了。”

“但我还是不明白,你明明也喜欢‘阿明’这个角色。”黎照郁闷。

“太久没拍戏了,”沈期抬头望向结满蛛网的屋檐,“已经不习惯镜头了。”

“你放屁!”黎照气得爆了粗口。沈期是她见过最具天赋的演员,他们合作过那么多次。虽然唯一上映的那部作品票房惨淡,但黎照始终认为,那是观众缺乏品味。

她曾如此笃定,沈期一定会红,红遍大江南北。可这个人却突然远走国外,一去八年,销声匿迹,连毕业证都是她代为邮寄的。

三个月前得知沈期回来,黎照简直想揍他一顿。这八年,她在圈内眼睁睁看着多少德不配位的人一飞冲天,一茬又一茬,络绎不绝。

沈期歪过头看她,脸上仍带着笑:“黎导都学会骂人了。”

黎照看着他的笑脸,忽然眼睛一红,坐在了地上,沈期愣住,只见她抱着画本闷声哭了起来。

哭声里有很多委屈和不甘,沈期明白这些年,黎照走到今天一点也不容易,拍这部片更是一场独属于理想主义者破釜沉舟的豪赌。

“对不起,照照,”他轻拍她的背,声音柔和下来,“但我真的拍不了。”

“我只是觉得,事情不应该是现在这样,你也不应该是现在这样……”黎照抽噎。

沈期的手掌顿住。他望向院中那棵高大的银杏,树上挂满了褪色的祈愿条带,风过处,树叶作响,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

“这些带子上的愿望,每一个都是被人真心实意、一笔一划写上去的,每一个都理应得到神佛的祝福。可你觉得,最终能实现的,又有几个呢?”

他转回头,语气诚恳:“我不觉得遗憾。真的,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

黎照渐渐平复了情绪,带着鼻音问:“你那年许了什么愿?”

沈期一时语塞。

“我记得你和康泊尧一人系了一个上去。”黎照用手背擦了擦脸,也仰头望向那繁茂的树冠和上头飘飘摇摇的红带。

如果是在热门的庙宇,祈福带早就被拆过不知道多少轮了,难渡庙近些年荒废了,才保留了下来,但即使是这样,也早就认不出哪条是是哪条了。

“我忘了。”沈期拿了张纸巾递给她。

黎照接过,用力擤了下鼻子。

-

两个月后。

堵在晚高峰的车流里,黎照从包里翻出一张演员卡递给沈期:“就是这个学妹,我之前还给她介绍过活儿。现在人家连爆了两部短剧,已经要去S+项目里演女二了。”

“池妍,名字挺好听,”沈期端详着照片上温婉的笑脸,“长相也讨喜,很有观众缘。”

“现在她一天片酬顶我俩月工资,反过来给我介绍人脉。”黎照叹了口气,“她室友我也见过,长得特别出挑,跟你还有几分神似,可惜没池妍这么好的运气,到现在还在各个剧组跑龙套。”

“看来我们这挂没火的命。”沈期将演员卡塞回黎照包里,慵懒地靠向椅背。

“沈期!你现在是我的男主角,能不能盼点好?”黎照气得直瞪眼。

“是,黎导。”沈期从善如流地点头。

有时候不得不感叹命运无常,两个月前,他们刚在难渡庙上“冰释前嫌”,黎照终于接受了沈期不出演任何角色、只做她幕后助理的决定。

转头,投资人跑路了,原定的主演一看情势不对也辞演了。

什么“演技退步”“害怕镜头”这些干巴巴的借口全都被粉碎掉了,沈期这个现成又便宜的男主演,必须顶上,不然黎照会把他杀了。

更何况,过去这两个月他没日没夜地投入筹备,如今项目濒临夭折,他怎么忍心看着一切付诸东流?

用沈期的话来说,简直被套牢了。

今晚饭局设在鹤屋酒店,池妍告诉黎照有个姓柴的老总要来,这个柴总本人是个文艺老炮,看过项目书后表示出兴趣。

柴总本人蓄着山羊胡须,戴茶色眼镜,连吃块酱排骨都一脸高深莫测的模样,黎照和沈期试探了两番觉得有戏,连续受挫一个月后,终于看到了一丝希望,两人都欣喜不已,正准备今晚拿下柴总时,黎照却临时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我爸送去医院抢救了。”黎照慌得冒汗。

“具体怎么回事?”沈期忙问。

“我也不知道,我妈电话里也说不清,就说突然晕倒了。”黎照抱歉地看着沈期,“我得先去医院。”

“你快去,这里有我。”

“可——”黎照还在犹豫,她这一走,剩下的人势必会为难沈期。

“去吧。”沈期斩钉截铁,果断地叫了一辆车,直接打去医院,黎照也不逞强了,点头叫他有问题随时联系。

等沈期送走黎照回到包厢,果然被起哄着罚酒。柴总笑着说“黎导跑了酒跑不了,你得替双份”。沈期挤出笑脸全数奉陪,他们这种没人脉没资源的,求人办事这些都在所难免。

喝到后来,连池妍都看不下去了。

沈期在厕所里干呕半天,但搞得眼眶通红也没吐出来,池妍在外面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我没想到他们会这么灌酒……”

沈期摇摇头,撑在洗手台上漱了口,指头把粘在面颊上的湿发拨开,心里总觉得柴滨对他的态度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池妍在手机上捣鼓了一会儿,忽而眼睛放亮,说:“我公司领导也在这儿吃饭,一会儿他……来接我。我让他顺便把你也带走吧。”

沈期把头磕在冰冷的瓷砖上,自己竟沦落到要小十岁的学妹关照。他朝她虚弱地笑笑:“多谢了。”

池妍心跳漏了一拍:“小事,毕竟是我介绍你们认识……”

说完忍不住又去偷看,才发现沈期右脸上似乎生了一个酒窝,只有笑得时候才会若有似无地浮现一下,像一片小涟漪,等你想细看,又消失不见。

刚刚在酒桌上,她看出柴总在故意灌沈期酒,一面不喜这样的酒桌文化,可一面,竟然有些能理解柴总。

沈期长着一张漂亮的脸,却说不了漂亮话,即使笑着,也莫名其妙一股清高劲儿,让人更想给他摧折了。

沈期磨蹭了会儿才回包厢,注意到池妍不时偷瞄手机,那恋爱中小女儿家的期待神情,看起来比他还急着想走,不像是单纯的等领导。

沈期心想,不管那领导与她是什么关系,只要能把自己带走就好。他清楚自己的酒量,再喝下去准要出事。

就在两人翘首以盼时,包厢门终于被推开。此时的沈期已经难受得不行,手肘支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整个人歪斜地拧着,摆出个让脊柱医生看了要直皱眉的姿势。

而站在门口的康泊尧,确实狠狠拧起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