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风过境时 第54章

作者:何厌 标签: 狗血 破镜重圆 娱乐圈 年上 近代现代

“舍不得我么?”康泊尧笑着把他略长的头发别到耳后。

沈期转过身,背对他。

康泊尧笑容淡了下去,他必须回一趟国,不仅是公司的事,还有岑华的事。

那个老头在华语世界已经基本宣告死亡。但给他判刑没那么容易。大量犯罪行为发生在国内,律师团光是理清管辖权就要吵上好几个月,还有很多证人拒不配合,或是干脆否认。

清晨,出发前,康泊尧给自己打好领带,穿外套前想了想,回身走到床边,俯身撑在沈期身上。

丝绸质地的领带滑落,在沈期的脸上刮了一下,纤长的睫毛轻轻一动。

“我要走了,不跟我道别么?”青蓝色的淡光里,康泊尧柔声问。

沈期紧紧闭着眼睛。

“宝宝?”康泊尧又问了一遍,“你会有四天见不到我。”

沈期睁开了眼睛,没有丝毫睡意的眼睛直直看着他。

康泊尧笑了,低头吻了吻他的唇角:“等我回来,我会给你带礼物。”

康泊尧的车没有直接去机场,拐了个弯,来到尼斯,他第二次敲响了一栋别墅的门。

“没想到我们有天会坐在这里心平气和地聊天。”Adrien坐在客厅,看着对面一言不发的康泊尧,语气和表情都颇微妙。

康泊尧从前把这个洋鬼子恨得牙痒痒,差点就要搞他,现在也没耐心跟他东拉西扯,开门见山说沈期现在状态不好,他想知道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

“他以前是怎么走出来的。”康泊尧轻微地磨了下牙,请教。

Adrien复杂地盯着康泊尧,叹了口气,这些天他怎么也联系不上沈期,原来是被康泊尧给关起来了。

事关沈期,Adrien不会藏私,很大方地分享:“找到他想做的事,那种很难的、会失败的、需要花很多力气的事,即使受罪也值得的事——that thing。”

康泊尧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演戏。

但沈期说他不想演了。

还有什么?

读懂了对方的茫然,Adrien笑了笑,说:“他之前找到的that thing,是打工赚钱。”

这是一个康泊尧从未设想过的答案。

赚钱,沈期,那个人视金钱如粪土的人竟然也有想要赚钱的时候。

“他那时候法语不好,打工就很艰难。可是心理咨询的费用实在高昂,在酒吧调7天的酒,或是在日料店捏10天的寿司才够攒齐去一次的钱。最烂是当中文讲解员,工资很低,还好他也不喜欢在博物馆工作。”

房间里时钟慢走,有那么近一分钟,康泊尧都讲不出话,他怎么也想不到沈期赚钱是为了给自己治病。

喉管发紧,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博物馆里有很多人拍照。”

“答对了。”Adrien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点忧伤,“他被快门的声音吓到,干了半天就辞职了。”

“他后来还去修心理学的研究生,但修得很烂,不仅告别咨询师这个行业,想给自己治病的打算也落空,搭进去一大笔学费,有时候不得不问我借钱周转学贷。”

“我一度希望他还不上,能够重新回到我身边,”Adrien看向康泊尧,无辜地耸耸肩,“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这是人之常情,虽然我跟他在一起,好吧,告诉你好了,算是我趁虚而入,但是我对他的爱绝对是真的。”

这件事康泊尧其实很早就从沈期那里知道。

Adrien终于讲起他和沈期是怎么认识的,康泊尧一点也不想听,却坐在沙发上一动也动不了,凝固了一般。

那天Adrien发现沈期一个人在悬崖边坐了很久,还一直打电话,他直觉不妙,便上前搭讪。

开始沈期并不理会他,直到Adrien不经许可给他拍了一张照片,才从石头上跳下来要走了照片,说自己不喜欢被拍照。

Adrien告诉沈期,你没有开国际漫游,这样是打不通的,我的手机落在酒吧了,小可怜我们一起去取如何?

康泊尧发出一声干巴巴的嗤笑。

Adrien自己也笑了:“很低级的招数,但Qi相信了。”

到了酒吧,沈期拿到手机后却不想打了,Adrien提议,把电话里讲不出口的话写成信寄给那个人吧。

“虽然我不认识中国字,”Adrien起身从电视柜里翻找一番,拿出一张酒吧的餐巾纸递给康泊尧,“但我想大概是遗书。”

康泊尧愣愣地看着上面圆珠笔的字痕,纸张中心印着一枚浅淡鸢尾花纹章。

“他写到一半不写了,我们在尼斯玩了几天,他跟我回了巴黎,买了一个皮夹把照片塞进去,说他害怕自己再走上那个悬崖……”

“在巴黎的时候,Qi总有一种预感,你很快会找过来,而他没有自信不被你发现异常,也绝不想再跟你在一起。他非常恐惧,这件事给了他很大的压力,即使是吃安眠药都睡不着。”

“我说那么就跟我在一起吧!暂时不爱我没关系,”Adrien用快活语气绘声绘色地演绎,“这样他就没办法纠缠你了,也不会让他发现你现在这么可怜。”

康泊尧想说,也许用中文,是千疮百孔。

沈期宁愿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无缝衔接的烂人,也不愿让康泊尧看到自己走神、惶恐、话都说不明白的样子,那样骄傲又易碎的沈期。

“他纠结了整整三天才答应我。结果第五天你就来了。”Adrien歪了歪头,像在欣赏康泊尧紧绷的表情,“我是不是很有先见之明?”

康泊尧知道Adrien是故意往他心口上扎刀,终于开口,声音低哑:“谢谢你。”

Adrien像是没听清:“什么?”

“谢谢你那天带他走。”康泊尧平静地说。

Adrien盯着康泊尧看了几秒,那张一直挂着漫不经心笑意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别的神情。

“这是我跟他的事了。”他说,“不需要你来感谢。”

-

康泊尧最终没有赶上那天的飞机,他买了一包烟,走上了沈期曾经坐过整整3个小时的悬崖。

辛辣的尼古丁冲进肺呛,他咳得很厉害,胡乱地喘息,如此才能集中精神去看信。

海风烈烈,吹得纸张翻飞,康泊尧几次以为自己抓不住,然而那叠成方块的餐巾一直紧紧攥在他手心里,几乎要皱成一团。

「康泊尧,如果我死了,和你没关系。

我一直没告诉你,我妈妈是抑郁症跳楼去世的,我大概遗传了她的基因,现在得了同样的病,没办法不去想死。

假如你要给我烧纸,把你写的那条祈福带烧给我吧。

这是一种强迫症,是抑郁症里的一条症状,我会很在意莫名其妙的小事。你看了我的,但不给我看你的,不公平,我很烦。

你真的好烦(停顿很久的笔墨晕染痕迹)

听说水泡过的尸体很丑」

遗书停留在这里,沈期没有继续写下去,不想康泊尧真的来给他收尸,那会很难过。

-

十二岁的那个冬天,沈蝶岚掉下楼的时候,夕阳很好。

他害怕康泊尧以后来到这么美丽的海湾,却是因为他的爱人葬身于此。

此后人生里每看到大海便感到忧伤。

第62章 快乐吗?幸福吗?

六月底,康泊尧回国处理堆积的事务,又去《阿明》的庆功宴上开了一瓶香槟。黎照堵住他,情绪激动,康泊尧没有多交代什么,只说沈期很好,在一个很安全很清净的地方,等到尘埃落定,他会全须全尾地回来。

康泊尧争分夺秒,两天里要见很多人,决定很多事,忙得晕头转向,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从卧室走出迎面撞上保洁,他才意识到今天是固定的打扫时间。

保洁拿着抹布站在客厅里,显然被这个黑眼圈深重、头发乱糟糟的男人吓了一跳。

“你自便。”他说。

说罢康泊尧就开始处理一些文件,保洁很快打扫干净,正要离开,康泊尧突然想起什么:“很久之前让你处理的东西——”

保洁的动作僵了一下。那是好大一笔钱,她心里打鼓,以为雇主秋后算账,声音都虚了几分:“先生,我以为那是你不要的……都送人或是拿去卖了。”

康泊尧没说话,当初让扔的是他自己。只是此刻坐在这间过分整洁的房子里,他忽然觉得空荡得厉害,如果沈期来住,东西还是要早点备齐。

“哦对了,”保洁大约是觉得该说点什么缓和气氛,“那件羽绒服,我拿去干洗的时候,在口袋里发现了一个布条。”

康泊尧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

“什么布条?”

“就,就是一个红条子……”保洁被他突然紧绷的神情吓得结巴了,“庙里那种带子,写着先生你的名字,我想可能是做法事用的东西,没敢扔,先放着了。”

康泊尧立刻起身,一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样子走了两步,径直抓了车钥匙要去她家拿那根带子。

保洁还是第一次坐雇主的车,康泊尧在驾驶座一脸如丧考妣的可怕神情,她在后座一路大气不敢出,手心全是汗,满脑子都是“我是不是犯事了”。

然而康泊尧直奔她家,竟然真的只是要走了那根带子,低头看了几秒,放进口袋走了。

保洁站在门口,半晌才回过神,小声嘀咕了一句:“神经兮兮的哦。”

那根带子她看过,就简简单单一列字。

「沈期快乐幸福 和康泊尧一起」

两天后,康泊尧带着急冻的云吞和面包——禾苗家的面包他找助理每样都买了两个——乘飞机返回法国,十三个小时后落地才知道,沈期因为误食了夹竹桃,被送去洗胃了。

“什么叫误食?庄园里为什么会有夹竹桃?”康泊尧几乎在爆吼了,脑子嗡的一声,手脚都冰凉了。

管家被吓得差点握不住手机,说出了一连串让康泊尧更脊背发凉的话:“我们打算做果酱,院子里什么果子都有,也许不是误食是自杀,因为我们在摘果子前专门进行过科普。”

康泊尧从机场赶到医院,站在抢救室的门前。

“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看着这个高大但摇摇欲坠的男人,医生的措辞很严谨,“但在抢救过程中,我们发现患者的求生意志不是很强。”

康泊尧是像游魂一样走进病房的,短短四天,沈期就又瘦了一圈,靠在病床上,竟然有点形销骨立的意思了。

康泊尧想要笑一笑,让气氛不要那么僵硬和沉闷,然而那个笑估计比哭还不如,因为沈期看到他笑了以后,神情是如此的哀伤。

他握着沈期的手,脱力跪在了床边,弓下背,声音是那样的压抑和沉闷,几乎听不见,可是泪水却止不住地无声狂涌下来,脊背一阵一阵的颤抖痉挛。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很细瘦的掌骨握在康泊尧的手心,让他再次想到童年时死在他掌心里的雏鸟。

他的口袋里还装着沈期在难渡庙专门留下来的祈福带。

从一堆破布条里,捡起它的时候,你究竟在想什么呢?

解惑了吗?释怀了吗?终于给过去的自己一个答案了吗?

可这是不过是他随手一写、转头就忘记的东西,又为什么要耿耿于怀这么久以至于十年之后都还要捡起来看呢?

康泊尧从未体会过如此浓稠的悔恨和悲怆,几乎要把他窒息溺闭,他剧烈地呼吸着,感觉全身上下的骨骼仿佛都在激烈地颤抖和碰撞,在这震耳欲聋的声音里,他想,沈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