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召冰心 第32章

作者:八风来才 标签: 一见钟情 双向奔赴 近代现代

卫鹤清看着他,眼睛犹豫地眨了眨。

贺呈柳和徐昭一样,身上都有种热情可靠的气质,不同之处是贺呈柳更张扬,似乎也有更多经验。卫鹤清心里积攒了很多疑问无处释放,对视之下,突然像找到了出口。

“我最近遇到点感情上的问题,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就是我和一个人认识了一段时间,他人很好,长得好、对我也好,我们每天见面,相处得很愉快,也有……有亲近的接触,我以为我们是要往那种关系发展……”

同游一场,卫鹤清对贺呈柳这个人有自己的判断,陈述时没什么隐瞒,只是用词含蓄。贺呈柳眼见他不自觉流露出回忆的神采,眉似愁非愁,真诚纯情像个不经世事的孩子。

然后他问卫鹤清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样。他把我们的关系定义成玩玩儿。”

“她亲口说的?”贺呈柳怀疑对方说的是调情话,求证道,“还是有什么事发生?”

卫鹤清一五一十给贺呈柳还原。那通电话在他脑中存储太久,每天复盘,徐昭说话时的语气他都能模仿出来。贺呈柳逐字听取,听到后来脑筋绊住了,转不过来弯。

“要不对人家小姑娘不负责……你谈的这女孩,是个双性恋?”

“他是男孩。”卫鹤清解惑的同时恍然,“也许他对两性都有感觉,所以定不下心性?”

贺呈柳惊呆了,没想到卫鹤清这么实诚,疑似被骗加小众性向,他却从头到尾没想过用“我有一个朋友”给故事包装。

消化震惊的同时,贺呈柳义愤填膺。

“什么都有感觉,我看他八成还是喜欢女孩,最后还得走成家的老路,但又被你吸引,没玩儿够,所以才那么说。”

贺呈柳表现得比卫鹤清还恼火,好像是自己被玩儿。作为无可回避的少数群体,他太清楚同性恋人群面对的情感困境,这种困境不止来自外部,还来自同类中的徘徊者。真心稀缺譬如朝露,日升即散,谈不上长久。

也因为这个,过去他只愿意在关系中交付身体。

“这样啊……”卫鹤清慢慢地问,“那他是想和我怎么玩儿?”

“能怎么玩儿,到最后无外乎是上床。”贺呈柳怕卫鹤清没想明白,加重语气道,“你不需要管他想怎么玩儿,你就考虑你自己这头,喜欢就和他玩玩儿,不喜欢就让他滚蛋,别想太多,自己高兴最重要。”

卫鹤清像乖学生一样点头,心中反刍贺呈柳的话,一些谜团明朗,一些仍然含混。牵手、拥抱、亲吻,一切身体的接触都有因可循,窝在被子里徐昭硬得发烫,可同床而眠,他又秋毫未犯。

还有那些礼物、那些饭,那些聊过的天,那些直白的试探。只是上床为何要付出这么多时间和心意?卫鹤清理解不了。

“他八成是想和你发展长期的床伴关系。”贺呈柳也没见过这种品种的海王,分析来分析去,他找到一种最合理的可能,“放长线钓大鱼,有一定感情基础做得肯定更舒服。就像我吧,以前结束了一块吃个饭也不是没有,玩儿上头了还说过‘挺喜欢你’,说完就完,谁也不真当真。”

重提旧事,贺呈柳没有以前坦荡,心发虚,下意识四处看。这一看不要紧,不远处徐昭竟一崴一崴冲他俩滑来,满脸坚定的悲壮。

周翔在他身后紧随。

“昭儿会滑了?”

这是今天震惊贺呈柳的第二桩奇事。他话音初落,徐昭“咕咚”摔在地上。

摔得不轻,冰面都震。

周翔伸手去扶,扶慢了,一团黑衣燕儿一样贴冰飞来。罪魁祸首贺呈柳不谙其中曲折,滑近问周翔:“你什么反应力?看人家小卫老师。”

周翔认认真真看了贺呈柳一会,确认他不比地上这个聪明多少。

“走,”周翔无奈到话都少了,揽着贺呈柳往前一推,“剩下的交给反应快的。”

四个人滑走一双,冰上角落只剩两坨手拉手蹲着的笨蛋,一个扶了人收不回手,一个被扶后讹着人不放。

俩笨蛋谁也没看谁,谁也不说话,就那么通过手的接触相互传输傻气。

等传输到手指都涨,两人同时开口。

“你疼不疼?”

“你为什么躲我?”

话撞上话,南辕北辙,两人又同时安静。卫鹤清余光轻荡,反驳说:“没躲。”

“躲了,你现在看见我都跑。”徐昭像在小熊猫馆时那样有话直说,握紧卫鹤清的手拽了一下,“你还不回我消息,在家不出次卧的门,咱们已经好久没在一块吃饭聊天了。”

徐昭实在太憋闷了,不用装,话一出口就是委屈的。卫鹤清被这份委屈噎得眼皮一褶,不明白他的“玩玩儿”到底包含多少内容,不明白给他做床伴有哪些责任和义务。

潜意识里,他还想和徐昭继续。

卫鹤清也拽了拽徐昭的手,安抚性的,很像求和的信号。徐昭在一瞬间更委屈了,他曲着腿挪得离卫鹤清更近。

“我反思了好多天,没想出来自己是哪里惹你生气。是我没打招呼给你买手机吗?还是我总忍不住亲你?要么就是我带你吃日料让你不舒服了?或者最近我没怎么陪你?”徐昭逐一穷举,眼珠定定地瞅着卫鹤清,“小卫老师,其实我也是第一次和一个人这样,有时候没做对、没做好,你得让我知道。”

原来是第一次,徐昭之前没找过床伴。卫鹤清这下理解了他言行上的相悖之处,理解的同时,他也向徐昭靠近。

两人膝盖碰膝盖,卫鹤清几乎想把徐昭难过的脑袋瓜搂进怀里。徐昭被他抵着膝盖磨蹭,虎口也被他的拇指肚磨蹭,这种小心温存足以抚平太多情绪,只留一点疑问和早该说出的话。

“你告诉我,我都能改。因为我喜欢你,很喜欢,我想让你和我在一块是开心满足的。”

一句告白,百转千回。徐昭酝酿过多次,也构想过许多合适表白的场景,海边日出、大漠日落,直到此刻脱口,他裤腿上还沾着冰沫子,不酷也不潇洒,却觉得这就是最好的时刻。

他的心是热的、真的。同告白一起双手奉上,交由卫鹤清审阅。

卫鹤清的回应是拽一拽徐昭,两人像坐摇摇车那样前后地摇。他才听贺呈柳列举过床伴会做的若干事,知道表达喜欢是其中一种,听听就好,不必过分在意。

尽管他心里实在感动。

徐昭没等到反馈,任何都没有,他在一拽一拽的摇晃间去觑卫鹤清。卫鹤清淡着神情,低落的柔和,眷恋的克制,远远背景乐响,播到了《月光奏鸣曲》的第三乐章。

疾风暴雨、沸腾冲击,第三乐章一改前两章的轻快柔情,狂乱激进,要为热忱的感情求一份结果。

徐昭的心越悬越高,越高越慌。急板短拍全是助推。他人在冰面心到了天窗,太阳晒着,已经爆皮。

待音符迸至顶点,乐曲猝然沉寂。

“所以你究竟为什么躲我?”那颗心跟着摔下来,碎了、冷了,徐昭坚持把最坏的可能问完,“是我做了什么让你生气了,还是,你完全不喜欢我?”

第37章 要玩儿就玩儿长久一点

不喜欢一个人殷勤会沦为痴缠,更遑论他还是个货真价实的同性。徐昭开始后悔自己贸然戳破了窗户纸,朦朦胧胧时尚可进可退,现在摊开了,遭到拒绝他也没法儿装傻。

徐昭“噌”地原地起立,新的害怕盖过旧的。卫鹤清抓着他的手站起来,腿麻得踉跄,他顺势栽向徐昭。

徐昭稳稳环住他,脚底生钉。

“我不是不喜欢你。”卫鹤清试着自我剖析,“我是……”

太喜欢了。

这四个字一经冒出,他脑中的点点滴滴连成了线。喜欢徐昭,喜欢他那股热乎劲,喜欢他用心生活、活得肆意。喜欢他的坚持,他的笑,他的梨涡,喜欢他的帅脸和好看的身体。卫鹤清无法给自己的喜欢找出一个确切时间,但应当比他认为的还要早、还要深。

他喜欢他,所以期待很多、幻想很多,所以一下子接受不了玩玩儿,又惊讶又伤心。可冷静了这么多天回头去想,两个同性大抵更适合这样,尤其徐昭比他小、还是个演员,有过剩的玩心属于正常。

而忘情欢好又无需得到太多关心,对他来说,亦是种没有负担的选择。

他可以不坦陈自己的状态,因为只是玩玩儿。

卫鹤清理顺了思路,自洽了,因而通体舒泰。他抱住徐昭欢快地附耳说道:“我是前几天状态不好,不想让你看见我那样。”

这正是徐昭原本要找卫鹤清聊的话题之一。他听了拦腰把人搂紧,问没出口,卫鹤清又更欢快地宣布:“其实我也喜欢你。”

作为床伴务必要相处自在,卫鹤清大方回应徐昭的喜欢,被他勒得脚尖踮地。卫鹤清小孩儿一样勾着他的脖子晃腿,荡秋千似的,眼皮上被猛啄几口,痒得他睫毛直颤。

“我想和你一起玩儿,”卫鹤清继续口出狂言,“玩儿长久一点,好不好?”

徐昭彻底被他带进了沟里,不知道此玩儿非彼玩儿,只沉浸在巨大的惊喜中无法自拔,答应得宠溺,把其他什么都忘了。

“好,咱俩一起玩儿,一直一直地玩儿。”徐昭也语出惊人,复又确认,“小卫老师,你是真的喜欢我吧?”

两个人彼此贴着讲话,都很高兴,亲昵放松。贺呈柳在冰下张着嘴合不上,能把俩人囫囵吞下去。他指着他们去看周翔,周翔挺满意地一点头,随手把背景乐调成深情的《小夜曲》,继而托起贺呈柳的下巴捏了捏。

冰上待了一场,两人关系更胜从前。徐昭下了课会来商场接卫鹤清,两个人一块骑车买菜、一块做饭收拾屋,有时也偷懒叫外卖或者下馆子,吃得饱饱的聊天、散步、打游戏,窝在沙发上黏糊一会,睡前挤到卫生间洗漱,如同平凡的情侣,简单幸福。

卫鹤清没再显出病症,乐乐呵呵的,亲密时比以前主动。这个时节早晚天冷,徐昭每晚接水给卫鹤清泡脚,手伸到水下揉揉脚趾、搓搓脚踝,卫鹤清很顺从,还会把脸伸过来讨吻,不说别的,就叫徐昭的名字。

一声声轻唤中,徐昭耐着性儿给他擦干穿上袜子,晒香的长袜子,能包住泡粉的踝骨。卫鹤清被他抱到腿上,两人坐一个板凳,徐昭托着卫鹤清给他顺着焐热肚子,卫鹤清享受他给的温暖,欢天喜地拿鼻梁蹭徐昭的下颌。

卫生间关着门,雾气氤氲,贴上冷墙壁就变成水痕,往下淌,嘀嗒着甜蜜。时间在里面又慢又长,人很重、很沉,吞吐的气息是胶着的,不分你我。卫鹤清和徐昭的胸膛相贴,以下逐渐分出空隙,卫鹤清睁开半只眼时刻准备着,徐昭却总能在他化成一滩水前把他盛进臂弯,端回次卧被电褥子慰藉过的被窝,给他盖戳。

额头、眼皮、侧脸,徐昭的晚安吻非常公允,力度数目平均,只有最后一个戳使劲印在唇间,引卫鹤清留恋地噘嘴。徐昭怕他还不舒服,迟迟没敢进行下一步,卫鹤清不解这份苦心,在他退出房间后埋脸于掌间,去闻徐昭残存的气味。

他不解徐昭的线还要放多长。他这条鱼早就上钩,甚至已被腌入味,剩下是煎、是炖、是烤,什么火候、什么辅料,怎么收汁摆盘,卫鹤清任人刀俎,如何烹全看徐昭。

这样的事,他不好再问贺呈柳,只好静待。

等待中,时间又过去一周。

十一月初,天快立冬,卫鹤清在等来强降温的同时还等来民艺的内部汇演。方程剧场、下午场,一百张免费限量票,观众可以和民艺的资深演员、表演艺术家共同看戏,见证学生演员的阶段性汇报。

徐昭表演,卫鹤清当然要看,得到消息他早早守在剧场外领票,当天更是早早入场,占了个不错的座位。剧院是新装修,设计得很大气,还有现代感,台上的纱幕据说是引进了国际最顶尖的技术,结合数控灯光、全息投影等可以实现沉浸式视觉效果,将在剧场对外公开的首戏上亮相使用。

卫鹤清远远看着层叠的大幕,期待徐昭能站上到时的舞台。

不过现在,他要专心看一场属于筒子楼的变迁。

顶光先亮,随后是来自台口的侧光,徐昭饰演的王大爷在舞台靠后的位置,摇着蒲扇,不怎么显眼。卫鹤清没有特意看他,眼跟着剧情走,从高中生绕到钳工,从钳工跳向眼镜男和超市老板,他们在舞台前面嬉笑怒骂,你来我走,后面总有个大爷不挪窝,手里的蒲扇在幕起幕落间换成了保温杯、包子、报纸、手机,偶尔剑拔弩张中一段短视频外放,现场观众大笑,气氛诙谐。

“继续吵吧,我小点儿声。”

王大爷嘀咕着背身戳咕手机。这是徐昭给这个角色丰满的血肉,谁家事也不掺和的大爷谁家遇事也离不开,时而眼明心亮,时而耳朵背装糊涂,扫地僧般化风波于无形,填补了群戏角色衔接时台词和情绪的空档,又不喧宾夺主。慢慢的,卫鹤清和越来越多观众老要把一股视线分给这大爷,看他恰到好处地刷存在感,觉得有他在就心定。

等到拆迁谈判,大爷终于有了像样的台词,不当钉子户也不当出头鸟,每句推拉都是个俏皮的太极。台下观众被大爷生活化的幽默逗得捧腹,开始有人打听起了演员的名字,卫鹤清小声当传话筒,心里却想,这里的出彩可不是他演技好,演员本人耍起赖就这德性。

都没全发挥呢。

再之后台上人散,布景一样样少,居民一户户搬走。筒子楼成了空壳,争吵、欢笑成了过去式,王大爷最后下台,有人问他要干吗去,他背着手说,享福。

终幕合上,掌声阵阵,卫鹤清拍手鼓掌,听到后排起了骚动。回头看,他心里“哇”地一声,再看,再“哇”,观众席最末坐着一排安静观摩的舞台剧大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个个都是民艺台柱,他们的戏加了场也一票难求。

其中好几位卫鹤清只在电视屏幕上见过。

他看了会转过来,大幕已经拉开,十五束追光打在十五位演员头顶,点评的老师说到谁谁就往前,光也跟着人走。王大爷一改龙钟老态站得笔挺,倾听的目光,会给身旁被叫到的同学友好关注。

卫鹤清是头一回看到徐昭下台后的职业化一面,他拿眼紧随,撇着嘴,心里又多了点喜欢。

打分根据下场顺序走,徐昭是最后一个,评价不长,分数最高。老师搁下笔给了他肯定的手势,他周围的同学也上来揽着他抱。卫鹤清真心替他高兴,不好意思太显眼,就在起身退场时和他遥遥挥手。

小天鹅穿了一身白,挥手时像挥舞翅膀。徐昭咧嘴笑了,抬手示意他看见了,眼光把卫鹤清往远送,忽而定住。

陈序元拍肩叫他下台,叫不动,也往那个方向看了眼。

“你爸来了?”陈序元问,“那你晚上是回家吃还是跟我们聚餐?”

这一问让徐昭拔起了眼:“你知道他是我爸?”

陈序元没接他的眼神,口快失言的表情一闪而过,答案含在其中,显而易见。徐昭没再说话,搭着他往台下走,裤兜里用作道具的手机嗡嗡震动。

五分钟后,卫鹤清和退场的大多数观众还聚在剧场前厅,观众围着民艺的台柱演员索要签名,卫鹤清被一个个小包围圈夹在中间,挤着突不出去。民艺是人民的艺术,戏从生活中来,演员也要立足百姓,不忘本、不摆谱,这是民艺代代传承的院训。

这里出来的演员腕儿再大也是个职业,签名合影是这份职业的一部分,每个演员都完成得耐心可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