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风来才
“这是我那会儿总去的食堂,二楼有小炒,旁边就是男生浴室……这是图书馆,这是校医院,还有这堵墙,我们有时候想走捷径就翻它出去,你看上面的围栏都给踩凹了……”
徐昭兴致勃勃地介绍,白气乱飘,两人从这栋楼钻到那栋楼,这门进那门出。北门的校门外有阿姨摆摊卖饭包,卫鹤清小时候她就在这儿,买一个咬一口尝,外面是脆脆的生菜,里面是米粒裹着鸡蛋酱,土豆茄子馅儿掺在中间糯乎乎的,还是记忆深处的味道。
哈着气分食完饭包,临北最大的剧院近在眼前,徐昭在里面排过小两个月的戏。而在更久之前,就在它对面,那间洗浴中心原来是个澡堂子,姥姥总领卫鹤清进去搓澡。
时光荏苒,它们中间的马路从双车道拓宽成四车道,上面车来车往,刹停、直行、转向,井然有序,却有两个独立运行的时空短暂相撞,产生手牵手的交集。
指示灯跳跃着由红转绿,徐昭和卫鹤清手牵手继续向前走去。
“那是我刚毕业租过的房子,几百块钱的单间,其实算是个地下室。”
徐昭给卫鹤清指那排仅高出地面一点点的窗户,笑着说:“那会儿太糗了,真不挣钱,感觉自己每天活得像地下生物。还好是当时不认识你,要不我都没底气追你,兜里拿不出子儿来给你花。”
“得追。”卫鹤清特别小声,抓紧徐昭的手念叨,“我有钱呢,可以养家。”
“那怎么行?”徐昭只听到了后半句,“你的钱你自己留着,怎么能用你的钱养家?”
“怎么不能,”卫鹤清不太乐意地站住,“你又不会一直让我养。”
两人面对着面,徐昭看着卫鹤清,看他用特别认真的眼神瞅着自己,特别认真地提高了音量:“徐昭,你是个好演员。如果咱们早早相遇,我也会相信,相信你会有一天被大家看到。”
认真以外还很干净,卫鹤清的眼神像两团能攥出水的雪球,咕噜噜噜滚进徐昭心底,被开锅的悸动蒸腾。
他上前一步囫囵个抱起卫鹤清。
几只麻雀惊飞,落在枝头抖下雪雾,纷纷扬扬中,那段窘迫的时光尽在眼前。狭窄到得侧身走的空间、破碎掉落的墙皮、扯在头顶用来晾衣服的塑胶绳……
“不行不行,太受罪了,”徐昭瞬间否决,“你可不能过那样的生活。”
徐昭把头摇成拨浪鼓,卫鹤清揪住他的耳朵不让他摇。在爸妈离婚前,梁雁飞没有工作,她教育他要替爸爸节约开支,家里的生活常常俭省到没苦硬吃的程度。在他们离婚之后,梁雁飞拿着抚养费存起来出去打工,他又是真的心疼她,会极尽所能像压缩需求那样压缩开销,这个习惯一直延续了很多年,即使他天天挣钱也不舍得花给自己。
没钱远没有没爱可怕,这是卫鹤清早早明白的道理,一个在爱里长久匮乏的人内心有张填不满的嘴,会源源不断吞噬掉自己和他人的能量,却很难向外回馈。他们的爱是沉的、苦的、拧巴的,充满撕心裂肺的牺牲感,好像他们为了爱你一点要把命都搭进去,你无缘无故就欠了他们。
幸而,徐昭是和他们完全相反的人。
“那样的生活确实不好过,”卫鹤清说,“但有你我就能过。因为你是那种煮一锅面会把菜和鸡蛋都夹到我碗里、还一点儿也不觉得吃亏的人。即使钱少你也不会让我的心受罪。”
“那倒是,看你吃比我自己吃进嘴里更让我高兴。”徐昭想了想就笑了,“再说那有什么吃亏的?本来都苦着你了,有点好吃的肯定先给你啊。真要沦落到那样,我每天晚上还得给你暖被窝呢,暖热了再让你进去睡。等挣了钱咱俩就把大头存好,剩下的改善消费,我知道好多物美价廉的地儿,可以给你买肉、买保暖衣,再买点贴纸和画装饰一下屋子,插束花,把床品换舒服点……”
徐昭越想越细,曾经的破房间因为卫鹤清的加入变得活色温馨。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卫鹤清和他一个正、一个倒贴在一块走,像两只小老鼠、两只蚂蚁,为了五斗米在尘世奔波忙碌,栖居在最黑最暗的地方,却拥有着最深最平凡的幸福。
他听着他侃侃的畅想,胸膛里尽是温暖熨帖。
徐昭是个很满的人,他可以自得其乐,也可以把他随时会溢出来的欢喜洒出去,自然而然,就像风吹过来又吹过去,本来如此,不需要谁为之感激。
“想想还是不行,我怎么着也得让你住个带阳光的房子。”徐昭想上头了,环视四方,高高低低的楼宇耸立在眼前。如果不朝家里伸手,那时候刚踏上社会的他有什么办法不让卫鹤清吃苦?想来想去,最快的只有一条路。
他说:“我估计我会改行,看看能不能拍个电视剧或者短剧什么的。”
“不行不行,”卫鹤清顿时当真了,“怎么能这样?我还有活儿嘛!大不了我去干一阵私教,带个走竞赛的孩子也不是不行。”
他说完俩人同时哑了,面面相觑,都很惊讶。惊讶于自己会这么想,更惊讶于对方,徐昭和卫鹤清惊讶得久久说不出话。
半晌后,徐昭捧起卫鹤清的脸,把他的颊肉往中间推挤。
“是假设。”
“假设也不行。”
卫鹤清嘟着嘴抗议,小天鹅变小鸭子,两片嘴唇扁扁地上下开阖。徐昭凑过去嗦着亲了一口、又一口,晃晃他的脸和他商量。
“那咱们在地底下再住一阵儿?”
“嗯,咱都不勉强自己干不想干的事。”
这次卫鹤清点头。两个假设也要假设得让彼此都满意的笨蛋同时笑了,锁骨撞肋骨,这一刻的世界上很难找出比他们更傻的人。卫鹤清扎在徐昭怀里拼命地搂他脑袋,头一回感觉心里是那么安全。
他不会成为一个枯竭的人,因为徐昭的爱并不允许他单方面献祭。无论是身后存在于假设中的半地下还是远在千里之外真实的合租房,他们都是连在一块的。
低迷闪耀都在一块,好与坏都有人陪。
卫鹤清忽然很想他们的小窝,他很想现在飞回北城。但在此之前,他更想的是去挑枚戒指。
等不及回去了,他要尽快对徐昭表白。
第74章 你对我还有感觉吧
下午四点挂零,三江平原上空霞光漫卷,淡粉色的云拽着落日的尾巴,声势浩大地把余晖洒遍临北的每一条街道。
泼墨最浓处,卫鹤清和徐昭正走向一座商场。
今晚徐昭约了他的临北好友们聚餐,老地方,还在大剧院附近的家常菜馆。这个点儿也不值当再回酒店,两人就去了商场闲逛,卫鹤清趁徐昭试衣服的空档摸到一楼柜台,速战速决挑了几款心宜的戒指,一一拍照,又潜回二楼。
男装店前,徐昭伸着脖子到处找人,看到卫鹤清的那一秒立马从焦急疑惑变为略显委屈的如释重负,好像学校里被剩到最后才接的孩子。
“你上哪儿了?”徐昭问他。
“没上哪儿。”卫鹤清赶紧糊弄,“咱们进去,我看看你穿哪件好看。”
心虚的小卫老师手是凉的,软软牵过来,徐昭很轻易被哄好。他进去试衣间,傻小子一样给卫鹤清当衣服架子,试了一套又一套,被卫鹤清看哪套也顺眼的眼神撩得心花怒放,差点就要和他在镜子旁当着摄像头激吻。
从商场出来,天黑了灯亮了,漫长的夜晚拉开序幕。两人提前去饭馆找座,一推开玻璃门就是暖洋洋的香味儿。
扎进胃肠,还没吃就觉得舒坦。
“昭儿回来了。”
老板认得人,递上硬壳菜单和小本儿让他自己写,店里的二老板也跟过来凑热闹,一蹦跳上卫鹤清的腿面,闻了闻,坐下仰头要摸。
“可以摸,”老板抽了张纸巾逗二老板,对卫鹤清说,“它不抓人。”
卫鹤清听了看向他膝上的蓝猫,扁脸像张大饼,上面的五官也大,憨憨笨笨,看上去用料扎实。他抓抓它的鼻梁和脑门,蓝猫吐出舌头粗粗地舔了他一口。
一人一猫相处和谐,徐昭看得眼红。他把写好一串菜名的本儿和笔推到卫鹤清面前,说:“你再添点儿爱吃的,我摸摸它。”
可惜二老板不给他面子,喵地一声伸爪要挠,被卫鹤清抱住后又自觉收起指甲,五瓣儿趾头温顺地搭在卫鹤清手臂上。
“嘿,”徐昭气的,“你个小家伙,还记我仇!”
老板在边上看乐了,跟卫鹤清说这猫最初是徐昭捡的。它刚捡上时有病,去宠物医院治完顺带绝了育,回去没多久又复发,医生说可能是半地下的环境不适合它的体质。徐昭怕它遭罪,抱着它打了一圈电话,朋友们不是过敏的就是房东不让养的,最后它被送到了这里,吃香喝辣。
“它脾气好着呢,基本谁也给摸,每天趴在台子上喵喵地营业,给我揽了好些客,唯独就是不给昭儿摸。”
割蛋之仇不共戴天,在二老板心里,徐昭既是天使又是恶魔。徐昭倒是丝毫不计较它的小心眼,把手缩在袖子里接茬摸它,还跟老板说:“你养得真好,它的毛一点儿打结的地方都没有,膘肥体壮,拍着都是实心的。”
实心的二老板咣咣响,没理他也没抓他,贴着卫鹤清萌萌地舔自己的腿。“可不,这胖的,”老板接话,“我搞餐饮饲养都比演戏像样。”
卫鹤清撸着猫听老板玩笑,慢慢知道了他是个转行的舞台剧演员,自认长相一般、资质一般,便知难而退干起了餐饮。老板说就像二老板是富贵命不是流浪命,他也是实业命不是文艺命,但心里仍葆有一块角落属于舞台,就寄托在一张张剧院门票和一顿顿赊给还在戏剧之路上坚持的年轻人的餐饭上。
“真事儿,”徐昭认真地说,“刚毕业那两年我饿不行了就来这儿赊面条,老板还给我往里面打蛋。要不是有这家店,我们好些人都未必能坚持到今天。”
坚持在很大程度上意味着对抗,对抗的不仅是现实的困境,还有看不清道不明的未知的虚无。在这条与人本性相悖的路上,放弃是无时无刻都会自然产生的念头,然而神奇的是,只要有一个理由给你希望,你又会接着义无反顾地走。
卫鹤清深有体会,非常明白那些饭的意义。
“嗐,没那夸张。说实在的,你要让我掏钱捐款我还真不一定乐意,可做顿饭的事,力所能及。而且你们这帮孩子没一个赖的,有了钱就还,要不我这店不早开不下去了?”
老板摆着手揭过这篇,给卫鹤清讲徐昭他们喝多了的乐事。老板说他对徐昭有印象就是在一次聚餐上,一看还带点大学生样儿的徐昭半醉着问他借纸笔,坐回去唰唰一顿写,他好奇地凑过去,看到纸上满篇行楷小字。
“我记得特别清,那纸上一二三四,分条列着喝到什么程度会有什么反应,呼吸的感觉,眼睛看人时候的状态,说话语速,走路快慢,每条都列得特别详细。这家伙写一会停一会,旁若无人的,好像整个世界都是他的,当时我就觉着他肯定能演出个样儿。”
卫鹤清摸着猫听老板讲述,眼也不眨,这个时候他开始明白徐昭为什么能不厌其烦地听教练讲他的事,因为那里面藏着他走过的路,徐昭想要了解、渴望同行。
现在同样地,他也喜欢上了这种在倾听中陪徐昭走过一程的感觉。而每多了解徐昭一点,他就会多喜欢他一分。
猫在他手底下舒服地呼噜噜哼,忽地立起耳朵,抖抖毛跃了下去。
大门被从外推开,好几道声音裹着寒气热乎地炸开在店内:“哟,谁呀这是?”
徐昭闻声回头。
五哥、小童,一帮子人憋着笑看他,状似正经,等他一走过去就变了脸,又拍又搂,五哥还胡撸了一下他没什么头发的脑袋。
“怎么剃了?大首都现在流行光头?”
“那你看,跟不上潮流了吧。”徐昭顺他的话走,“个不个性?”
“个性个蛋!”五哥嫌弃地搭着肩膀看他,“丑,赶紧留回来,你不适合这造型。”
大家以徐昭的头为话题嘻嘻哈哈走过来,卫鹤清已经加好了菜,把菜单交给老板。
隔着一张圆桌对上眼睛,他轻轻冲他们点了下头。
太乖太礼貌,卫鹤清得体得和他们像两个次元的人,一帮人静了静,小童作为发言代表提问徐昭:“这位是?”
“跟我从北城过来的。”徐昭含含糊糊,怕贸然说是男朋友会让卫鹤清不自在,“来坐,都是朋友。”
圆桌很快满座,徐昭挨着卫鹤清坐下给他倒水。升腾的茶香里,卫鹤清像个微笑娃娃听大家跟徐昭交换近况,七嘴八舌话密得不行,稍微不留神就会错过去一句。
他集中精神听得专注,徐昭却很能一心多用,身子倾向他道:“想吃什么要什么跟我说,别不好意思。”
捏了捏手表示收到,搞完小动作的卫鹤清继续认真听讲,根本看不出他在桌子底下的暗度陈仓。徐昭被他捏得心都痒,握着他的手舍不得松开,只留单手摆在桌面上。
过了一小会,徐昭的手又被捏了捏。手机平移过来,将一行字醒目地送入他眼帘——
「你发型不丑,我喜欢的」
徐昭的眼定在上面,很快又跟着它移动,移到桌边、拔起,卫鹤清瞟着他收走了手机。他脑子里霎时嗡地一下,拽着卫鹤清的手往自己这儿拉,心里得意的激动完全藏不住,恨不得现在就站起来昭告他的朋友们,这是他徐昭的人。
管它有没有谈恋爱,小卫老师就是他的。
徐昭听力暂失,周围人在说什么变作杂音,不过很快,二老板一跃而起撞断他和卫鹤清私下筑成的“鹊桥”,重新盘踞在卫鹤清膝头。
随即菜依次上桌。
徐昭从石塑状态恢复,听力也一并恢复,他在一桌人能掀翻房顶的闲聊里插空给卫鹤清夹菜、剥虾。卫鹤清吃着吃着走了神,调暗屏幕亮度来回看自己选的戒指,心不在焉难以抉择,很快直勾勾盯着徐昭的手模拟画面。
徐昭正应要求给五哥递纸,眼一瞥,心咯噔一下——
卫鹤清的神情和吃日料那次可谓一般无二。
“昭儿,愣什么神儿?纸给我几张啊!”
“你自己拿!”
徐昭把抽纸盒整个掷了过去。
后事不忘前事之师,为避免误会,徐昭谨守“夫德”,接下来全程没和谁再有肢体接触。买完单两人回到酒店,卫鹤清被徐昭压在了玄关柜上。
“宝贝儿,没不高兴吧?”徐昭捂着他的胃柔柔地顺,“后来你都没怎么吃东西。”
“挺高兴啊,”卫鹤清这会儿满心都是戒指,闻言相当茫然地看他,“我是吃饱了。”
“不可能,”徐昭对卫鹤清的食量有数,听了反而更笃定他隐瞒情绪,“你是不是不高兴我老给五哥递纸?”他回忆的同时开启脑补,“其实就递了两次,他坐的位置离纸远,而且我也给其他人递了,真不是特殊照顾。小卫老师,你千万别吃他的醋,我俩就是纯到不行的那种哥们,真的,他比我还糙呢,胡子拉碴还大我好几岁,我怎么也不可能对他有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