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风来才
腊月前夕,舞蹈演员们的排练正式转移至冰场,卫鹤清身先士卒,将一段段舞蹈在冰上试跳,把实际感受和问题反馈给排舞老师。到了现在,他终于明白孟北为什么会看似盲目地选择他这个“圈外人”,演出要想以冰为舞台,又能滑又会跳就成了稀缺技能,老师因此非常重视他的意见,甚至会与他讨论如何修改部分编舞,使之能更适应冰面。
卫鹤清起初不敢多说,怕误导专业人士,后来慢慢发现,多年来与冰共处的经历早已将最正确的判断刻进了身体本能。他知道哪些动作好呈现,哪些动作容易摔,每天的带教训练也让他对这帮演员能达到的滑技上限一清二楚,为了最大化保持美感,有些动作必须删改简化。
但他能做的就这么多,关于排舞,他没有经验。
于是在这种情况下,英若诚来了。他是被孟北一个电话摇来的,卫鹤清见到他时相当惊讶。似乎不属于这个地点的惊雷剧团团长没有寒暄废话,沟通过后,让演员们按照目前的编舞上去跳,当场调、当场试,和排舞老师两个人大刀阔斧,用一天时间把群舞拆分重组,独舞动作精简,整体更流畅耐看。
“谢了英哥,应对特殊舞台还是你有经验。”
老师这下卸下重担,也有了闲心玩笑,卫鹤清在边上把他们的谈话收入耳中,这才知道英若诚是音乐剧专业出身,干过编导,以前专攻户外演出,有过各式各样的舞台经验。
正听得起劲,他的后脑勺被人推了一下。
“耳朵快伸我这儿了,”英若诚说,“你要不要这么明显?”
偷听被抓,卫鹤清索性放弃狡辩,与刷新身份的英若诚互通近况。距上次替演已过去月余,惊雷剧团又进行了几场舞剧演出,卫鹤清听英若诚讲完最近一次的演出情况,感慨道:“好想大家。等这边演出结束,我要再去你那儿跳舞。”
“随时欢迎啊,”英若诚退开一步看了看他,走近,由衷地笑了,“鹤清,看你现在这样,我真高兴。”
没过几天,文戏演员们也将排练阵地集体迁移,徐昭和同事们穿着冰鞋走戏、说词儿,一开始不习惯,稍不注意便会打趔趄。孟北落实完舞台部署,每天都要来现场督戏,看到有人站不稳就扯着嗓子点名,每场下来必小会总结,从台词到形体,现场萦绕起越来越浓的备战氛围。
挨骂是常态,徐昭也逃不过。他台词过关,形体总却有可指摘之处,燕式滑不标准、进度慢,因伤倒地的部分又摔不到位,显得不自然。卫鹤清天天能见着孟北训徐昭,徐昭面色凝重,转身上冰却立马冲他安抚地挑眉,一次次崴、一次次以不同姿势跌向冰面,不断调整,只为达到最好的舞台效果。
徐昭一点不难过。在他心里,他所诠释的这个角色就是平行时空里的另一个卫鹤清。他滑他滑过的冰,挨他挨过的骂,受不及他当年百分之一的苦累,也体会他当年或许有过的挫折和失意。他愿意为了那个青燕重重地摔下去,摔得痛了,他才有资格代替他站上最终的领奖台,圆他的遗憾。
戏中的青燕很幸运地拥有最辉煌的胜利,那是卫鹤清本可能拥有的。
他要替他走到那个结局。
日复一日,在严苛的排练和摔打中,徐昭乐乐呵呵瘦了下去。每晚卫鹤清在家里的灯下给他查伤,衣裤卷起来,里面青紫斑驳,跌打药喷在上面,徐昭的肉会疼得哆嗦。
卫鹤清难过得睡不着,一个人走到阳台上蹲着叹气,无能为力,恨不能和徐昭双双辞演。
这种心情,他在咨询时统统倒了出来。
“阿月,我真不想他受那份罪。你知道吗?我看见他连睡着翻身都忍不住闷哼的样子就想起我以前,我是运动员没办法,怎么他做个演员还要这么辛苦?而且他的领导也很爱训人,那套词儿和我那会听得差不多,我都心疼死了,他还一个劲冲我傻笑。到底笑什么啊?想想我就憋气……”
卫鹤清叽叽咕咕对阿月讲着自己的心情,阿月不打断、不插话,安安静静听他表达。最近的几次咨询中,他们很少再提及陈年旧事,说的听的都是当下,卫鹤清觉得他和阿月是坐在同一条河流的岸边,看着数不清的细小情绪蜂拥而至,朝他们涌来。
等讲累了、讲够了,它们又顺其自然地流走。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我现在觉得好多了。”卫鹤清长舒一口气。明明什么都没有改变,他的心却因为阿月的倾听变得通畅稳固。过去对于情绪,他要么压抑,要么试图控制,他建起高墙抵挡它们,却终究被积攒的洪流冲垮。
而现在,他正在学着疏通河道,时刻准备与它们共处。情绪会来就会走,如果浪大,就想办法引出去一些,卫鹤清发觉当他不再对抗而是接纳,它们自会成为身体的客人,主动告别。
阿月乐于担当每一次潮起潮落时的见证者。她告诉卫鹤清,陪伴也是心理咨询室存在的重要意义。
咨询结束的两天后,北城又迎来降雪。不大点的雪花细碎,飘在灯光里像星,落进雪地里像钻,一路闪烁,照亮去往银汇商场的路。
徐昭、陈序元等文戏演员刚量完体,戏服不日便会订做完成,道具、音效、舞台、宣传,一项项准备事项紧锣密鼓地推进,联排也一天天临近,挂上了倒计时。
踩在薄薄打滑的雪地上,几人无心赏景,张嘴讨论的全是戏。
“我受伤被抬下去那段演得有什么问题?”陈序元问左右的徐昭和阚璟珲,“孟导说我演得太悲,可都要滑不了冰了,难道还高兴得起来?”
“不是不能悲,论情境你的演法儿没毛病,”阚璟珲道,“是层次薄了,看着总觉着缺点什么。”
缺什么他也说不上来,两人打起了辩论。徐昭全程顾不上说话,哈欠占着嘴,一个接一个打到上电梯。
“甭争了,”他按着电梯门等大家都进来,眯着两眼泪裁断,“守着现成的参照物,一会滑完你直接采访采访。”
累,太累,这些日子每天连轴转,除了夜里回家他是自觉加班,其余时间一律能歇就歇。徐昭困倦不已地进冰场换鞋,换好抬头,卫鹤清正手握折扇笑吟吟地歪头看他。
“宝贝儿,咱能把这玩意儿放下吗?”他低声商量,“昨天你用它抽我都被我们导演看见了。”
“你就说抽的有没有用吧?”卫鹤清不答反问,用扇柄栓的流苏坠轻撩徐昭鬓角,“才抽了两天你的燕式就做标准了,导演直夸你进步快呢!”
徐昭无奈,有点不情愿但没话反驳,默默滑上了冰。卫鹤清背手跟在他身侧觑他,过了会拿扇子捅了捅他的腰。
“必要的教学手段,徐昭同学克服一下?”捅的力气像手指轻戳,卫鹤清曼声问道,“大不了晚上回去咱俩调个个儿,你拿它抽我,有多少仇都报回来。”
徐昭还是没说话,侧身撇开了脸,卫鹤清追着转圈看他,终于在反方向突袭后逮到他的正脸,都笑开花了,一口白牙傻不愣登地龇着,也不怕被冷气吹感冒。
卫鹤清立马咧嘴学他,把徐昭逗成了结巴。
“你真是……你这真是……”
真是机智的教学天才。卫鹤清在心里把后半句话补充完整。经过与徐昭的反复磨合,他现在找到了最适合他的教学模式——打一棒子再给点甜头,宽严相济,就跟那训狗似的。
徐昭不知道卫鹤清的心理活动,快被哄成胚胎了,乐颠颠地向小卫老师表决心:“抽吧抽吧,宝贝儿管我是在意我,要不怎么不抽别人呢?他们爱看就看,让他们羡慕去,晚上回家……回家再说。”
他可不舍得抽卫鹤清,别说折扇,就是手掌他也不忍心。小卫老师白着呢,稍微按重了都显印,人又瘦,只有辟谷上肉嘟嘟的,抓上去阮,撞多了两片粉,特别打眼。
最多最多,他就在那上面轻轻拍几下,拍得一点红一点烫,再柔开了咬一口……
徐昭想得眼都直了,困劲也消了,卫鹤清眼见他精神了起来,满意地一挥折扇变脸。
“收心了,”小卫老师肃起口气,“现在是训练时间。”
第82章 腊八雪夜
有了盼头时间过得飞快,三个小时一半用来矫正滑姿,一半用来对戏。对戏的时候卫鹤清这些教练就坐在冰场底下看,卫鹤清把下巴垫在围栏上,眼睛总追着徐昭,看着他一次次摔倒一次次站起,最后以漂亮的燕式滑结尾,收场利落。
如果是正式演出,这时应当有追光、有掌声。卫鹤清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枕着胳膊换了个姿势,心中替徐昭憧憬起来。
那么当他跳完,也会有人为他鼓掌吗?
正想着,冰上的演员们对完了戏,一天的排练到此结束,大家松下肩背,三三两两结伴下冰。周翔搬了箱水放在下冰口,挨个发,对阚璟珲道:“又得滑又得说词儿,我看看都累。你们这演员当的也不容易。”
“比不上你们之前辛苦。我们这就相当于粗浅地体验一阵儿。”阚璟珲拧开水顺了几口,招呼陈序元过来,“翔哥,关于有一块的表演情绪,我们还想向你请教。”
水由小陆继续发,几个人退到冰场一角。周翔听完陈序元用词谨慎、仿佛怕戳中他伤心事的表述后笑着摆了摆手,仰头仔细回忆。
太久了,他需要时间重温。
“受伤下场……你要说难受肯定是难受,伤了,还伤得不轻,下去又得治疗,弄不好还得手术。可其实吧,那次被抬下去的时候我挺高兴,真心话,我觉得我尽力了,尽力以后能换来折在赛场的结果,对于任何一个运动员来说都是免死勋章。我记得当时我想,这次该没人挑我了,我也能喘口气,歇段时间不用训练了。”
“是的,”有过同样经历的卫鹤清证实,“也算幸运。”
阚璟珲和陈序元没说话,都像沉思着,徐昭握住卫鹤清的手合拢在掌心,问他:“那状态最不好的那段时间,你又是怎么想的?”
关于过去他俩无话不谈,不办事的时候,两人光聊天就能聊到大半夜,每回都意犹未足,唯独关于那段时间,是被默契避开的话题。
徐昭不忍问、不忍听。那段时间发生的事他已通过资料知晓,卫鹤清是何心情并非必须搞清不可,他不忍让他回忆。
可现在两人掌心相贴,掌纹都印在一起。卫鹤清用力回握住他。
“很复杂,低落不甘挫败愤懑,一会这样,一会那样,慢慢就没感觉了,也没时间感觉。那个时候时间太宝贵了,宝贵得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部分,我想得最多的其实是怎么办,怎么抓紧站起来,怎么赛出更好的成绩,那么多人都挺过来了,凭什么到我这里就不行?”
然后他就像根橡皮筋被越抻越长,抻到极限,抻他的人里有一个就是他自己。徐昭发觉他一直以来都想错了,竞技体育上的运动员没有孬种,低迷的时候不曾顾影自怜,绝望的时候依然天真地乐观,这帮人豁得出身体、情绪和最好的年华,个个都是真正的硬骨头。
画人画皮难画骨,在演绎青燕一角的道路上,挨骂摔跤、学会燕式滑始终差了意思,直到此刻,最后一块缺失的拼图被卫鹤清拼上,徐昭走完了他的心路历程,终于功德圆满。
“卫教练周老板,”这时又有人过来提问,“那你们在获胜站上领奖台的时候,心里是种什么感受?”
小范围讨论逐渐演变为座谈会,演员们随地围坐,听卫鹤清、周翔和其他教练分享他们学习滑冰及训练参赛期间的故事,有的像笑话,有的略沉重,但内核相似,就是这群人的精神图谱。
有了这个为蓝本,接下来的表演势必会更有灵魂。
谈到后来,夜雪下大了,冰场的玻璃门轻开轻合。不知是哪个眼尖的随意一瞥,在音箱旁看到了似乎静观已久的徐铭生。
“徐老师,”他站起来报告,“徐老师来了。”
“噢,好,好。”徐铭生走过去回应大家的问候,“都辛苦了。忙完去吃点水果,我就过来随便看看。”
徐铭生指指前台上洗干净的一大兜水果,眼睛划开没几秒又看回来,准确落定在徐昭和卫鹤清合握的手上。卫鹤清立马站起来把手往回抽,抽不出来就向他微微倾身,腼腆地笑着,低头时剜了徐昭一眼。
原来是他。
徐铭生认出了卫鹤清,给他递名片、要签名的孩子,因为名片上是英若诚这个圈里熟人的名字,当时他还多看了他几眼。徐昭的毕业剧目结束后,文尔回家说儿子的室友是个文静的漂亮男孩,他在台上演戏无缘相见,却不知这男孩竟是他见得更早。
原来他这个丑公公早就见过了小辈。
——应该是公公,没错吧?
徐铭生思维发散,卫鹤清在他眼睛移开的间隙飞速抽手,抄起折扇,在徐昭屁股上狠狠一拍。徐昭挨了打犹如挨了亲,半点不害臊地冲卫鹤清飞吻,头回正、满脸笑,向徐铭生走过去,没有回避地叫了声:“爸。”
徐铭生闻声看他,囫囵一扫,有一瞬间想装作不认识面前这个乐得快飞起来的愣头青。
然而念及这声“爸”,他还是开口:“今天腊八,你妈熬了粥让我带过来。一会你和……你俩分着喝吧。”
徐铭生为人含蓄,即使好奇也不打听。徐昭等了一会见他居然不问,忍不住,自己兴冲冲撂了。
“爸,他是这儿的教练,叫卫鹤清。”
徐昭还要详细介绍,在他背后逡巡的卫鹤清及时咳了一声。徐铭生敛着眼不声不响,看他那听不懂暗示的好大儿拿起保温桶往卫鹤清手里塞,温声软语嘱咐他趁热喝,任卫鹤清狂打眼色却以为是他眼睛不舒服,样子要多不值钱有多不值钱。
最后逼得卫鹤清没办法,克服羞涩,提着保温桶绕开徐昭现身:“谢谢叔叔。雪天路滑,您过来劳累了。”
徐铭生颔首,看了徐昭一眼,由衷道:“孩子,粥多用些。你现在摊上这个……每天比我更劳累。”
卫鹤清也看一眼徐昭,撇嘴笑了,抱着保温桶退到前台里等。徐昭压根没听见徐铭生暗讽他,直看着卫鹤清坐好不看他了,才恋恋不舍把头转过来。
如此骨头轻又没头脑,难道他年轻热恋时也是这副德性?
徐铭生不肯再追忆,皱起眉,一句话叫回傻小子的魂:“就认准他了?”
“认准了,”徐昭笃定,“我这辈子就他了。”
徐铭生眼瞟去,卫鹤清正打开保温桶的盖子闻味儿,馋得偷咽口水。这么一看,他支着腮帮子的样儿也像小孩儿。
“冒昧多问一句,”徐铭生道,“你们俩要真在一块,我该算公公还是丈人?”
“您觉着呢?”徐昭这回聪明了,不中计,还很有大局观地耍混,“反正到时候您就俩儿子了,您要愿意,一三五当丈人,二四六当公公,怎么都是爸,我这头就擎等着配合您。”
说完他脑袋上就挨了一巴掌,雷声大雨点小,只有响没有疼。徐昭在后脑勺胡撸胡撸,听徐铭生斥他狗嘴吐不出象牙,笑着,和小时候一样是个打不恼的皮猴儿。
但到底是长大了。高了,瘦了,累尖的下巴颏上一对大眼,炯炯的,热情昂扬还带点男人才有的沉稳。现在想打他得伸长胳膊,徐铭生懒得再费力气,在他肩头一拍,话里话外都是掩不住的疼爱。
“得了,再坚持一阵儿。过年演完,带小卫来家吃饭。”
打完这剂强心针,徐铭生施施然走了,同事们也在吃饱喝足后各自收拾垃圾离开。贺呈柳没听劝,冒雪赶来,停在商场楼下有规律地按侉子喇叭,一身红,在茫茫白里格外显眼。
“我先撤了,”周翔心里又气又暖和,等不及要见这不省心的倒霉孩子,“一会你俩走前记得锁门。”
钥匙扔过去,周翔阖门而出,冰场就剩徐昭和卫鹤清。两人窝在前台的一张椅里,音乐关了,灯也熄得只留顶头一盏,保温桶里的腊八粥甜糯滋润,入口还有点烫。
“送粥不拿勺,老徐这配送也太不合格了。”
徐昭边笑边吐槽,拿着好不容易翻出来的一次性筷子,扒拉桶底的红枣给卫鹤清吃。卫鹤清没嘴应他,吹着气只顾喝粥,两人你一口我一口,谁也没听见跟鞋的轻响。
直到一道影子落下,梁雁飞冷然问道:“你是哪位?”
徐昭被突然出现的人声惊了一跳,手一抖,一大滴粥砸落桌面碎成一滩。他疑惑地抬眼,对面的女人正目不转睛审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