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雨无凭
“你嘴边沾到酱了。”方坞说道。
“不会吧,”邓敬骞猜想他大概率是在忽悠自己,可还是拿起纸巾擦了一下嘴巴,说,“我吃好了,你慢慢吃,也希望你说到做到,更希望你可以进步。”
话说完,邓敬骞站了起来。
“别教育我,”方坞看着他,轻声提醒,“喜欢说教是年龄增长的标志,而且你没有资格教育我,我们什么关系都不是。”
“希望你进步也是说教吗?好,知道了,会改的。”
邓敬骞穿好了衣服,拿起大衣和手机,朝外走,在路过方坞身后时,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很轻,可方坞的感受是比什么都重,像是有电,有火,伴随着一种久违的愉快。
香水气从男人的袖口当中钻到了方坞的鼻腔里。
方坞一个激灵,猛地抬头看他,脑子有点转不过了,问他干什么。
“不干什么,你可以当成是表达友好,”邓敬骞已经把手拿开了,说,“你也多想想,我是晓雅的上司,就算你们认真谈恋爱,确定长久的关系,也不大好,你会想起以前的事,我也会想起,而且她要是知道了,会更尴尬。”
方坞勾起嘴角,慢慢地说:“终于说实话了?不是担心‘妹妹’了?是担心你跟我的事被知道,会显得你随便、没有威严吧,放心,我不会跟她说的,这是我和你的秘密。”
火锅吃得人嗓子似乎很黏糊,餐厅房间里极安静,方坞的声音中有使坏的部分,也有柔软的部分,很奇怪。
“不会,”邓敬骞说,“你是当事人,那晚咱俩的事,你可以告诉任何人,那是你的自由,只是我觉得如果你们在一起,咱们三个人的关系就会很不正常,明白吗?”
方坞还是笑,仰望向邓敬骞神情并不明显的脸庞,看见他鼻尖到人中那里漫画人物般精致的结构,点头,轻声回答:“明白。”
关于对陈晓雅的态度,方坞一直在说真话,可他每次都笑,这导致邓敬骞对他的不信任程度激增,总觉得他现在玩笑式地答应和女生纯洁共处,但马上会转头去闯个大祸。
“走了,你吃吧。”
邓敬骞走到餐厅房间门口,开门,出去,门关,而方坞的目光总在跟随。
等到人离开了,方坞就独自琢磨起曹畅说过的话,随即得出结论:“专家”的策略并不都是对的。
比如曹畅很希望他在追求对象面前表现出单纯、礼貌、绅士,可近距离和邓敬骞交谈时,即使谨记这点,方坞也很难把自己变成“单纯而礼貌的绅士”,因为他对他的感觉太复杂了,既想看见他爱而不得,也想睡他。
还想……
于是总是忍不住地呛他,逗他,某些方面顺从他,某些方面又对抗他……
方坞“啧”了一声,自己切断了自己的思绪,他不愿意再往深处想,也不敢往深处想,因为迄今为止邓敬骞对他的态度还是低视,包括在刚才这顿匆匆结束的饭上。
邓敬骞是个惹人讨厌的人,今天对方坞的评价是“败絮其中”。
一时间想起了这些毫不收敛的贬损,方坞又开始牙痒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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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敬骞承认自己现在很混乱,可他并没有意识到“觉得混乱”是因为在纠结的事和人本身就混乱。
所以逻辑是:方坞总在乱想,所以方坞的表达缺失内在的逻辑,所以和他交谈后,邓敬骞的思路也失去了秩序。
晚上乘车回到家里,对任何事情都会死磕到底的邓敬骞勉强给了自己一个答案:方坞现在干出什么事都有可能,包括成为陈晓雅的男友,也包括又开始脑子短路,转过头来追自己。
邓敬骞想,有些事情本质上就是无法弄清楚的,有一种关系天生坎坷、模糊、复杂,而他久违这种感觉了,也不擅长像青少年那样美化它。
总体来说,很讨厌很无聊。
方坞在睡前给他发来微信,告诉他如果喜欢出去玩,下次的娱乐活动可以把他也叫上。
原话是:你喜欢户外吗?下次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去,我也玩儿别的,攀岩之类的,你想去的话我下次叫上你。
邓敬骞回复了两个字:没空。
方坞:周末节假日也没空吗?出去玩多好啊,听说你也喜欢徒步,是不是真的?
邓敬骞敲下:我是喜欢徒步,但不是喜欢跑去密云找个小草坪走一个来回。
方坞:周末透气而已,开心就好啊,而且有些很难的线我又不是没去过。
邓敬骞:你们玩,我找我的同龄人玩。
方坞:你这么想,你来了可以盯着我、看着我,这样我肯定特别规矩,不会对女孩子做出越界的事。
邓敬骞:看着你……不如买个摄像头安在你身上。
方坞:好吧,不去算了,什么时候想去就告诉我,或者告诉晓雅,我和她相处得很好,以后肯定会经常一起出去,还有我其他的朋友,我们一堆人呢,随时都能结伴。
邓敬骞:你们玩,玩得开心。
方坞:好。
这一晚,两人成为微信好友首日的聊天终止在这里,后来没人再挑起话头,邓敬骞洗完澡去书房开电脑,回复了几封邮件,而此时的另外一边,方坞握着手机躺在床上,在想这样的热情程度或许是恰好的。
就像朋友一样,大大方方的约,对方说不同意就顺着他,并展望今后有机会再约。
而且……方坞翻了个身,还是把手机握着,在灯下看着被单上的白灰色格子,想,总体来说,自己今天好像没那么恨邓敬骞了。
很正常,那时忽如其来的报复欲没有真正的仇恨的积淀,所以总要在时间流逝中淡化的,不过淡化并不等同于消失,而且方坞这种对自己的吸引力有点信心的男人 ,是不会因为幻想被深爱、被仰视而愧疚的。
所以他想做的事没变,只是该换一种表达——他期待得到邓敬骞的真心,也希望自己有机会在他面前全身而退,让他落空一次。
温和一些了,但这还是报复。
第15章 他的真心
经历了这段时间的许多事,以及几乎零联络的冷却,方坞对邓敬骞的期待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从一开始的“要他爱上我”变成了“我要他的真心。”
而这两者的区别大概是:“爱上”抽象又浪漫,宏大且感性,“真心”呢,很确切,很平实,也更深刻。
所以,去报复一个有真心的人比报复一个“爱上”的人残酷许多倍。
所以方坞更温和了吗?这么看并非,时间只代谢掉了他遭受羞辱后产生的极端的恨,但没法使他遗忘那些不管邓敬骞死活的想法,譬如幻想着逼迫对方服软、恳求、哭泣,以及最终成为这场谋划了许久的爱情陷阱的赢家。
五天忙碌换来的周末很快就过去了,两天当中一天半的时间里,方坞都和朋友们待在一起,他玩得很开心,也从和陈晓雅的闲聊中知道了邓敬骞的一些事。
“我想下次叫上他,但是担心他很忙,”刚刚过去的周六的午后,天色湛蓝,气温极低,走在郊区的树林里,方坞在冷冷的空气里说话,问,“而且我想知道,晓雅你介意周末和领导一起玩吗?”
“说真话吗?我介意,”陈晓雅笑得很轻松,说的也的确是真话,“邓律师如果出来,我就不跟你们出来了。”
方坞问:“你很害怕他?”
陈晓雅回答:“肯定害怕,你不怕你上司吗?你是他的朋友,我的他的助理,感觉不一样很正常。”
一行四人步行到了一处小陡坡上,李振阳和在银行做技术的孔怡走在前边,方坞和陈晓雅的位置靠后,两个人脚底下有些慢,因为一直在聊天。
李振阳吐槽得很精准:“话痨遇见话痨了,相见恨晚。”
“把你的糖给我俩每人吃一个。”
方坞闻到了李振阳在吃一种口味很经典的西柚味薄荷糖,伸手管他要,李振阳便从加厚冲锋衣的口袋里摸,摸出两颗,抛过来,方坞抬手接住。
吃上糖了,陈晓雅忽然提起了邓敬骞找自己要方坞电话的事,说:“你和邓律师是在共同朋友的酒局上认识的?我感觉方坞你也深藏不露,都能和他在一个酒局。”
方坞很疑惑,问:“邓敬骞跟你说的?”
“是啊,你加他微信他没看见,过期了,他找我要你的手机号,说你们虽然认识,但一直忘了要联系方式,”几个人吃同一种口味的糖,附近空气里飘散着的都是薄荷西柚味,陈晓雅笑着说,“邓律师他工作中虽然比较严格,但生活中对朋友特别好。”
方坞追问:“他和深动集团的周总关系也很好?”
“挺好的吧,深动的周总是我们客户,而且是大客户,必须得和他搞好关系才行,”陈晓雅解释,“你别相信有些江湖传闻,他俩就是朋友,还是基于工作的朋友,别的什么都没有,我们邓律师可直男了,和男生关系好就不是直男了吗?也太扯了。”
“你真的假的?为什么这么笃定?”方坞被逗笑了,前边的李振阳也在偷偷憋笑,方坞以为陈晓雅是知道些什么但不敢说,所以不断地强调着邓敬骞是直男,以降低在他跟前被穿小鞋的风险。
“我工作时间几乎一直和他相处啊,我肯定比谁都清楚,他以前对律所的一个实习生很照顾,结果被造谣,现在也是,看见个男的在他旁边就要说是什么什么关系,”陈晓雅内心对邓敬骞还是相信并崇拜的,因此,她的发言看似客观,实际上主观意味很强,她说,“他是富二代,又是学霸,很绅士的,所以他照顾任何人我都能理解,他绝对没有什么别的目的。”
“行,”方坞认同得很违心,问,“你觉得他很温柔吗?”
陈晓雅答:“工作中不是,但生活中应该是吧,其实工作中也算是,他有时候对我们挺好的。”
方坞很好奇,希望对方可以多说,就再问,“比如呢?”
“会给我们带零食,有时候请我们喝下午茶,”陈晓雅忽然抬眼,转头,边走边看向方坞,说,“实际上我也想成为他那样的律师,他有职业理想,有信念,是热爱所以才来做这行的。”
方坞意味不明地说:“看来你跟他是一路人,你们都是学霸,都积极进取,有很大的目标,对自己有要求,不像我,上学上班都在混,能混一天是一天。”
陈晓雅没来得及张口,孔怡转过头来插了一嘴:“方坞你不是说玩儿就是你的人生态度吗?怎么突然批判起自己了?不是你的人设啊。”
方坞轻笑:“不是批判,是谦虚。”
李振阳皱着眉,也插嘴:“厉害的人藏起锋芒,那才叫谦虚,你本来也比不过人家,算什么谦虚?”
“滚。”方坞狠狠往李振阳脊背上推了一掌。
“玩儿也是我的态度,我很爱玩儿的,而且我并不是什么学霸,”陈晓雅笑着走在旁边,试图化解尴尬,“我在邓律师跟前还差了十万八千里呢,就是个小菜鸟,方坞你别替我吹牛了。”
方坞:“在你们邓律师眼里你是大有可为的,所以你才是真的谦虚。”
陈晓雅随口一问:“你和他还聊起了我吗?”
方坞开玩笑:“当然,咱们仨互为熟人。”
李振阳使坏地跟了一句:“话说三角形的关系是最稳定的。”
“感觉不对啊大家,”陈晓雅工作上有丰厚的储备和敏锐的头脑,个性单纯直接,生活中很开朗,她笑着说,“别这么形容,感觉怪怪的。”
“不会,三角形的友情也很好啊,”孔怡是个被金融业技术工作摧残已久的女生,她中短发,偏瘦,性格好也脑子灵活,她说,“但有些三角形的友情就不一定了,我之前认识一个人,呆在三人友情小组很多年,最后意外发现另外两个人从一开始就在偷偷谈恋爱,一直瞒着他,他知道之后快疯了。”
方坞敏感的神经被戳到,感受微妙,就看了孔怡一眼,提醒她别乱编故事。
孔怡冲他意味深长地笑,解释:“不是编的,是真的,不信拉倒。”
方坞:“你的故事十个里面有零点五个是真的吗?”
孔怡:“这真是真的,我发誓。”
孔怡是随口说了个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段子,还远没到阴阳怪气的程度,而且她对方坞和邓敬骞的事知之甚少,除了听说方坞在断断续续地追那位轻熟男律师,别的一概不知。
她只是想调侃一嘴,拿方坞寻个开心,可没成想这就引发了陈晓雅的误会——女生以为孔怡在说自己会和方坞或者邓敬骞谈恋爱,于是立马解释:“不会的,不可能,邓律师他不可能看得上我,方坞……我为什么说这个,怪尴尬的,反正我们还是做朋友比较合适,能玩到一起,更长久,都没想那么多,方坞你说是吧?”
“对啊,苟同。”方坞偷偷走神,脑子已经跑到邓敬骞那里去了。
孔怡笑着来揽陈晓雅的肩,说:“晓雅,告诉你个事儿,方坞其实是gay。”
“真的吗?感觉不像啊,”孔怡这人喜欢胡诌,也挺爱开玩笑,因此哪怕才认识半天,陈晓雅对她有些话的相信程度已经不足百分之二十了,陈晓雅想了想,说,“是的话也能接受,现在这个年代了,大家都是年轻人,开心就好。”
“没没没,我开玩笑的,”孔怡干笑了两声,迂回式地找补,终究守住了底线,并没有替人出柜,她说,“他是直男,比钢筋还直,你看他那样儿,直得不能再直了。”
陈晓雅笑得眼睛眯起来,告诉孔怡:“我就知道你是逗我的,他怎么可能?一看就不是。”
方坞也插嘴,慢悠悠地说:“其实我根本不喜欢任何人类,我是物性恋。”
“你喜欢什么物啊?”李振阳发问的语气很无奈。
方坞天马行空地回答:“我喜欢……光华路的四棵玉兰树,春天开花,紫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