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雨无凭
第19章 深冬生日
站在律师助理陈晓雅的视角,这个夜晚的大风揭开了故事幕布的一边,让她几个小时之前的困惑有了答案,最醒目的线索不是方坞深夜的出现,而是他提在手里的生日蛋糕,以及一只要排队很久的面包店的袋子。
地库灰白色装潢的电梯间里,跟在邓敬骞身边的陈晓雅楞在了原地。
她不太能接受三人见面的一刻方坞看向邓敬骞的眼神,她觉得那里面盛满了热切而克制的想念,像是在说:这么多天过去了,我终于见到你了,你知道我等得多苦吗?又知道我多渴望吗?
“邓律,”这是方坞在向邓敬骞问好,他穿着西装和黑色大衣,站在楼幢地下层阴冷灌风的电梯间里,步子往前挪,靠近了刚走出电梯的两个人,说,“给你过个生日,明天对吧?时间正好。”
邓敬骞略带诧异地看着他,问:“你怎么知道我过生日?”
方坞答:“去年你同事给你过生日,发了照片,在他的账号,我前段时间看到的。”
“晓雅。”方坞转过头来,笑着跟陈晓雅打招呼。
“嗨,那我先走了,你们聊吧,我得早点儿回去睡觉,”虽然还没把眼前的事想清楚,心中那个让人震撼的答案也只是推测,可陈晓雅还是打算这就离开,她控制着表情,看向邓敬骞,小声说,“邓律师,您不用送我了,提前祝您生日快乐,我走了——”
“让司机先送你回去,回来再接我吧,”邓敬骞暂时忽视了方坞的存在,急着要给陈晓雅兑现承诺,说,“大半夜的,你别到处跑了,就从这儿走,我说话得算话。”
“不了,拜拜,你们聊,我回去了,我行的,放心吧。”
邓敬骞很真诚,但是陈晓雅在摇头,坚决要走,她现在着急离开,也不是因为有多尴尬,而是急需一个单独自由的空间,去回忆刚才相遇的一刹那,方坞看向邓敬骞的那一眼。
她但愿只是自己想多了,可是降温大风天的深夜,拎着生日蛋糕来地库等,这件事单看起来也很……
很亲近,很暧昧。
“晓雅你过来,快过来,马上送你回去,跑了干什么?”
邓敬骞强硬的挽留声从身后传来,不过,陈晓雅已经钻进了不远处刚打开门的电梯里,她转身对着两个人挥手说“拜拜”,然后屏住呼吸,直到电梯关上门,开始上升,她才松了一口气。
几乎同时,邓敬骞周边的空气陷入了持续的安静。
他右手握着手机也提着包,抬脚朝向停车的位置走去,步伐稳健,姿态优雅,看上去并不打算为方坞的到来而停留,方坞只能跟着他走,说:“一个小时以后就零点了,我现在陪你吹个蜡烛吧。”
邓敬骞微微转头,用余光瞥向他,说:“大半夜的,你疯了?在这儿吹蜡烛。”
方坞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制造出回响,说道:“咱俩不是冰释前嫌了吗?我作为朋友,给你庆祝生日,是天经地义的。”
已经走到了车子今天停泊的车位附近,
“谢谢,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时间太晚,而且……你还是快回去吧,明天不上班了?”邓敬骞内心还在吃惊,因为事先根本没预料到方坞会带着蛋糕过来,他想了一下,劝他,“回去吧,我不喜欢过生日,已经这么晚了,我得回去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很多工作要处理。”
方坞:“吹个蜡烛吧,你这个点儿下班,应该没别的活动了吧?我在想你这么忙,正式过生日肯定在明天,今晚还有别人帮你过吗?没有了吧?”
邓敬骞没有接话,已经走到了自己车的旁边,他转过身,手扶上车门,说:“早点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吹个蜡烛呗,我不多待,你吹完我就走。”今天能说出这些话,能这么坚持,方坞却认为自己不是在死缠烂打,相反的,他主观上倒是想理智一些,疏远一些,可持续了很多天的、想要亲近眼前这个人的渴望,一直在推着他走。
带着蛋糕来这里等,和一星期前那句“晚安”的心情一样——方坞无法克制了,太希望从邓敬骞的身上汲取到什么了。
邓敬骞很坚持地说:“我不喜欢过生日,没有你那种兴致——”
“简单过一下吧,我都来了。”
过生日只是方坞的借口吗?事实上不算是,他看到了邓敬骞工作忙碌,就连吃饭休闲也是在聊工作,所以就想在加班结束后的夜晚陪他过个生日。
对这个小小的仪式来说,场地没有那么重要,蛋糕的大小也没那么重要。
真心的奔赴、等待、祝福才重要。
并且,在这片楼宇耸立、彻夜不眠的地方,疲倦的人是会被这样确切的惊喜而感动的,不论那个等ta的人是朋友、亲人还是伴侣。
“那就在车上点一下,”不过邓敬骞看上去一点都不感动,甚至还有些轻微的不耐烦,他开了车门,告诉下了车的司机,“马哥,不急着,待会儿回吧,我跟朋友在车上聊事情。”
司机:“那你们聊,我出去找个地儿抽烟去。”
“嗯,上车吧,”邓敬骞再次回头看方坞,低声说,“方坞,上车。”
“好,那家的面包也让我朋友帮你带了,你可以带回去当早餐,你是不知道,可难排队了,黄牛泛滥……”
上车的过程中,虽然平静地说起了别的话题,可方坞的内心如预料的般波涛汹涌,他知道,这一次,自己和邓敬骞的关系确实变近了,尤其在被邀请上车的一刻,他对这种变化有了更实际的感知。
坐在了车里,方坞问邓敬骞:“你居然开奔驰?”
邓敬骞反问:“奔驰怎么了?”
方坞回答:“暴发户和大老板才开奔驰,有点不符合你的气质。”
邓敬骞:“你是觉得我不是老板?还是觉得我不是暴发户?”
方坞:“你更配宝马,有态度又低调的职场精英。”
“这不是我的车,是我爸妈公司的车,”在轿车的后排,邓敬骞把脱下来的大衣放在了两边座椅中间,说,“工作就是这样的,哪儿有那么多讲究?平时去见客户,也去监管部门开会,车沉稳大方,能拿得出手就行了。”
方坞拆着装在纸盒子里的蜡烛,说:“我还以为你是个各方面精益求精的人。”
邓敬骞:“每个人都有很多面,看人不能只看一面。”
“‘3’和‘5’,三十五岁,”方坞从包装盒里取出浅蓝色花纹的数字蜡烛,插在了那只小但是精致的蛋糕上,抬眼看邓敬骞,说,“你有打火机吗?点一下。”
邓敬骞摇头:“我不抽烟。”
“我不相信,”方坞忽然笑起来,一只手托着蛋糕,另一只手从自己的大衣口袋里摸出了打火机,问,“你平时不是挺多应酬的吗?真不会?”
邓敬骞冷笑:“这种事有什么骗你的必要吗?而且你这不是有吗?”
方坞:“跟你开个玩笑啊,我肯定带了,不带火怎么给别人过生日?”
邓敬骞:“快点儿,时间真的不早了。”
蜡烛点燃了,方坞问:“是三十五岁对吧?我没买错吧?”
“没错,”邓敬骞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顿了一下,说,“但也别一直提年龄。”
方坞双手端着蛋糕,递到邓敬骞面前,说:“好了,来吧,许个愿,生日快乐。”
“说了我不喜欢过生日,”邓敬骞表现得很无奈,他睁着眼睛,沉默了一下,就轻轻凑过去把蜡烛吹灭,说,“这个地方最好不要使用明火。”
“许愿了吗?”方坞问。
邓敬骞:“许了,希望手上的案子一切顺利。”
方坞:“生日快乐啊邓律,但许的愿不能说出来。”
邓敬骞:“我还好吧,没那么多忌讳,蛋糕你带回去吃吧,没什么事的话,我得回去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以来说话直接的邓敬骞今晚总在藏,方坞也一样,他们似乎在刻意不提起之前那些无法达成共识的矛盾,以及过往的冲突。
都是坐在车子后排,但是两个人的距离并不近,中间隔着邓敬骞的衣服,还有方坞带来的面包,以及买蛋糕附赠的碟子、叉子等。
“不吃一口吗?这蛋糕可好吃了,”方坞不想离开这片限时的狭小的空间,又开始找事做,他单手撕开了装塑料刀叉的袋子,拿了一个叉子出来,硬塞进邓敬骞手里,说,“吃一口吧,一口就行。”
“你很喜欢给别人过生日是吗?”邓敬骞握着叉子没动,问,“非要我过这个生日,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
方坞想了想,回答:“我对每个朋友都这样啊,真诚,热情,当然,这么做,我也能从他们那里得到一样的待遇。”
邓敬骞顿时露出了无语的表情,说:“你的意思是,我还得还你一次是吧?”
“我没说,”方坞视线的落点从邓敬骞的下半张脸挪到上半张脸,轻声说道,“你随意,怎么样都行。”
第20章 厌烦等待
“不吃了,晚上吃过饭了,吃不下,”邓敬骞把叉子还给了方坞,瞄了一眼依旧完整的蛋糕,问,“你住哪里来着?常营?要不要顺路送你回去?”
“真不吃了?”方坞不怎么高兴,想了想,勉强地点头,很小心地把蛋糕又装回了盒子里,说,“那你带回去吧,明天吃也行,就是给你买的,我肯定不能带走。”
“我问你住哪儿?正好送你吧,外边挺冷的。”
发出搭车的邀请,邓敬骞完全是出于礼貌,因为觉得太直接地赶人下车不大好,接着,他默认了留下方坞买的蛋糕,还有那些托人排队采购的面包,示意方坞把所有东西放去副驾的座椅上。
又对他说:“谢谢,以后不用给我买什么。”
方坞的眼神在邓敬骞身上流连,说道:“不谢,你是说送我回去吗?”
“嗯,”邓敬骞应答,“送你一趟吧,也没多远。”
方坞轻轻摇头,说:“别,要浪费你休息的时间。”
因为邓敬骞的邀请不像邀请,所以方坞的拒绝也不像拒绝,气氛陷入隐性的僵持,没人说话导致了安静,邓敬骞再往方坞脸上看了一眼,考虑着怎么接话,却很突兀地想起了两个月之前第一次看见他的场景,他和那个时候一样,眼角含情,眸底透光,一副骨皮和气质相辅相成的美貌,散发着昂扬与不羁,呈现的样子实在没得说。
但是,即使长成了这样,方坞也是邓敬骞从开始就不愿接纳的。
邓敬骞想:这个人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保持距离的情况下还能欣赏,但是只要靠近,就能发现一百种缺点,然后兴致缺缺。
但是,又不能甘心他落入熟悉的人的手里,然后被自己看见。
邓敬骞评价自己:奇怪的心态,扭曲的心态,霸道无理的心态。
“还是送你一趟,”忘记是今晚的第几次提议了,这一回,邓敬骞真诚了一些,想着开车过去一趟也没多久,于是重复地告诉方坞,“送你吧,毕竟你是为了给我过生日。”
接着,他拿起手机,给司机发消息,写道:马哥,咱先去趟常营吧,送我朋友。
对方回:好嘞,现在走吗?
邓敬骞:走吧,已经挺晚了。
“那谢谢。”不管哪一种回答更能得到好感,方坞都不好再推拒了,他接受了邓敬骞的提议,说话的同时,看向身边人表情认真的侧脸,陷入了遐想,他觉得他真像是被精心设计出来的人,不管是脸、身体,还是此时此刻的坐姿,都赏心悦目到让人移不开眼睛。
已经三十五岁了吗?到了三十六岁还是这样吗?四十岁的时候会是什么样?那二十多岁的时候又曾是什么样呢?
邓敬骞猛地放下手机,抬头,将方坞不加掩饰的视线捕获。
“发个你家地址给我,我发给我司机,”邓敬骞说,“对了,你以后找我就直接找我,打电话发微信都行,别总去打扰晓雅了,人家又不是专门给你传话的,她还有她的工作,有时候也会心烦。”
方坞将刚才那种眼神的浓烈程度减少了百分之六十,还那样注视着邓敬骞,说:“只要你不骂我,我肯定直接找你。”
“我不随便骂人,”邓敬骞知道方坞在提两个人刚认识时发生的事,他不愿意回忆那些,更不想提那些,于是立马板起张脸,说,“除非别人故意跟我对着干。”
“嗯,行,我知道了。”方坞心里也不好受,他认为眼前的和睦其实是幻象,而那种不留底线的争吵才能暴露出两个人最真实的状态,许多问题一直存在,是不定时炸弹,任意一秒钟都有可能是触发的时机。
方坞整理了一下表情,又说道:“你今晚会觉得开心吗?我觉得要是有人这样给我过生日,我会挺开心的,场面什么的不重要,关键是人加完班,真的很需要一点无脑的惊喜。”
“谢谢你记得我的生日,”邓敬骞没有正面回答是不是开心,他说,“你是那种做伴侣非常不成熟,但做朋友还不错的人对吗?我大概可以相信你和晓雅只是朋友了,因为在她的眼里你浑身都是优点。”
方坞不太需要这种看似客观,实则藏着贬低的评价,他沉默片刻,嘀咕着:“我做伴侣也很好啊,你又没跟我谈过,这么说太主观了吧?”
司机回来了,上车了,邓敬骞目视着前方,立马更正:“那我改一下,你在面对亲密关系的时候会比较不成熟,但做朋友很好,可以吗?”
“我很会谈恋爱的,有人自己不识货,我有什么办法,”话说到了一半,方坞的声音越来越小了,然后停下了,又过了会儿,才继续说,“算了,不提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