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雨无凭
“还没说,”方坞摇头,说道,“每次看见他我就……就会出现‘他其实还爱我’的幻觉,脑子就没这么清楚了。”
“这是什么?”对于这种复杂、多重、超纲的感情题,李振阳也不擅长去解,他无奈,转头看见了放在方坞书桌上的一个小相框,但是里边没有照片,玻璃底下压着的是一张字条。
刚柔并济,笔力遒劲的三个字:给方坞。
方坞凑过去跟他介绍:“他写给我的。”
李振阳:“谁?邓敬骞吗?哎,他的字好好看。”
方坞:“对啊,前几天写给我的,他去我们店里,我请他吃东西,他非要把钱补上,还写了这个。”
李振阳盯着字条又看了会儿,突然笑了,调侃:“行,放这儿挺好的,看书困了就看看,比‘头悬梁,锥刺股’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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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坞觉得李振阳说得没错,自己是该克制着情绪和邓敬骞聊聊了,而不是一见到他就脑补他会被别的男人“拐走”,然后委屈到只想恳求和哭泣。
几天后,他也给邓敬骞写了张字条,塞在了他点的咖啡加三明治的外卖里。
纸条外边包着一张纸,上边写:给邓律。
内容是:邓律,我是方坞,打搅你了,很抱歉以这种唐突的方式联系你,我想和你聊聊,你可以通过我微信吗?已经加你好几次了,都没加到。我也给你道歉,之前几次见面情绪过激了,所以没把话说清楚,对不起,我不会再胡搅蛮缠了。
邓敬骞因为从外卖袋最底下取出了一封“信”惊讶,读完之后,他还是感到意外,他不理解方坞为什么这样执着地要再和他产生联结。
为了防止方坞再使出更离谱的招数,思虑过后,邓敬骞通过了他的微信,发文字:电话聊或者打字吧,见面就算了,我最近很忙,过两天就休假了,不在北京。
方坞:可以!微信聊就很好了!
方坞:你是打算出去玩吗?玩得开心~
邓敬骞:是啊,和那谁去海南,他正好出差,顺便度个假。
方坞:祝你玩得开心吧,但是注意安全。
邓敬骞:很安全,不麻烦你操心,我先去忙了,之后咱俩约个时间打电话吧,我觉得咱俩是有必要聊一次,不然彼此心里都不舒服,都积压着怨恨。
方坞:我理解你恨我,但我没有怨恨,我不恨你,我爱你,迄今为止保留着和你从头再来的期望,也总在设想和你的以后。
邓敬骞:那是你的事了。
方坞待在咖啡店的洗手间里,紧咬着牙关,克制地敲下字:一定要注意安全,出去玩还是多点心眼比较好。
邓敬骞:不是小孩儿了,就算发生什么,也是情理之中的。
方坞:……你开心就好,我只是善意的提醒。
聊天就到这儿了,邓敬骞短时间内没再回,方坞不得不收起手机,洗手,回去继续上班,他觉得自己真脆弱——仅仅是听见邓敬骞说的“情理之中”那句话,就有点急火攻心了,就想立刻冲到他面前去,再闹一场。
方坞承受着他自己一年前亲手种下的恶果,束手无策。
再后来,当这天的工作结束之后,方坞是给邓敬骞发了一些消息的,不过邓敬骞说自己很忙,于是也就没怎么回复,而接下去的几天里,那通约定了要打的电话一拖再拖,再然后,邓敬骞说等自己从海南回来再给方坞打电话。
方坞的回复是:可以啊,行的。
他早起坐在书桌前刷数学三,回复完以后觉得自己装愉快的样子蛮可笑,可是他又不愿意惹得邓敬骞心情不好,所以只能这样。
煎熬等待的几天很快过去,这天中午在地铁上,方坞刷到了邓敬骞的公开社媒,内容是一组久违的生活日常照片,拍了大海、沙滩、小饭馆、酒店的早餐、购物成果……
评论区十多条无聊发言当中,邓敬骞只回了一个叫“zy某某”的私密账号的评论。
zy某某(IP海南)写:开心开心~
邓敬骞(IP海南)回复:快乐,击掌!
方坞站在地铁车厢的角落里,把两人的对话截图发给了李振阳,他意识到自己的手都是抖的。
方坞:[截图.JPG]
方坞:振阳,振阳,zy某某,除了是“周彦恒——zyh”还能有谁啊?你帮我想想,不是我过度联想吧?
李振阳:八成,反驳不了,头像还是个跑车,一看就是大款。
方坞:[流泪表情][流泪表情][流泪表情][流泪表情]
李振阳:冷静,冷静,是这样,先缓缓,我前几天听说周好像和一个男网红在一起,被别人看到了,小鲜肉那种,所以可能他和邓律还没到那步,只是朋友。
方坞:脚踩两条船……那不是更严重了?
李振阳:stop,现在还不能确定是几条船,有可能是三条船,甚至更多。
方坞:邓敬骞肯定知道他花心的啊……为什么要和他又……[流泪表情][流泪表情]
李振阳说胡话逗他开心:你也要想开点,现代人的亲密关系不只有1V1一种可能性,不过要是周真的找了好几个,其实是对你有利的,后续就算邓敬骞把你也找了,周也会包容的[呲牙表情]
方坞:救命!这说的是人话吗?[苦涩表情]
李振阳:没事,乖,听话,你要记得你的主线任务,不能自乱阵脚。
方坞:[流泪表情]
方坞:我就说孤男寡男出去旅游准没好事儿……
第65章 初见钟情
“喂,能听见吗?我刚下班,刚看见你的消息。”晚上十点半以后,方坞一个人走在街边,依照约定拨通了邓敬骞的电话。
他们将要进行一次谈话,方坞的设想是做合理又深刻的自我剖析,把心里在想的准确表达给邓敬骞听,而邓敬骞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几经挣扎,邓敬骞选择了利用这次机会去声讨、泄愤,他想自己能好受一些,打开内心深埋的那只破损的盒子,令一切不堪大白在制造了他的人面前。
“这么晚才下班?每天都这么晚是吗?”邓敬骞正穿着睡衣,坐在家里的床上,他单手将书签夹进书里,把书放到旁边去,客套地问道。
方坞回答:“还好吧,才十点多。”
天气暖和起来了,方坞每天有大半的时间在穿工服,所以就没买新衣服,也因为一年来出国又回国,所以他的多数衣服都放在老家了,春秋就只剩下几件外套换来换去。
他今天穿的是白T,牛仔裤,外边是件蓝白色细方格的衬衫。
邓敬骞在通话那端说:“聊吧,你先说。”
方坞谨慎而踌躇,用笑意掩盖面对未知的慌张,开玩笑般地轻声问:“为什么是我先说?”
邓敬骞:“你不是上个月开始就一直在催我么?想必你已经有了很多话要说,我还行,没那么迫切。”
方坞踩着脚下的砖块,沿着大路的方向慢吞吞地走,他想了想,说:“我要告诉你件事儿,关于我第一次知道你,是很早之前了,在家,我姐在看那个职场的真人秀,你是观察室嘉宾——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就被吸引了,但那时候不敢想今后真的能认识你,反正吧,我对你是一见钟情。”
邓敬骞的语气没多大波动,问:“编的吗?从来没听你说过。”
“不是编的啊,是真的,我姐可以作证,”方坞说道,“不告诉你是觉得从节目追到线下,有点儿像什么狂热网友,挺不好的。”
邓敬骞愣了一下,很无语,说:“你的点一般人想不到。”
方坞:“当时看节目,哪儿敢想真的认识你啊?算是暗恋吧,啧,也不算,毕竟那时候连你真人都没见过,后来过了挺长时间,我认识了李振阳,去你们楼了,无意中知道道呈律所也在那栋楼,我就想起你了。”
“那个节目是挺久之前的了,好几年了吧,两三年了?”邓敬骞说,“播的时候网上全都是骂我的,没意思,我后来也就没参加其他节目了,主要我空闲时间也少,各方面的原因吧。”
方坞没拿手机的那只手整理着背包的带子,说:“我知道别人当时在骂你,但是我不一样,我只看了你一眼就被你吸引了,这就是人和人的差距。”
邓敬骞半神游,也不认为这看似和睦的气氛正是两个人当下关系的写照,他没什么兴致地说:“好吧,谢谢你的好评。”
“不用谢,你……”方坞不是没有察觉到邓敬骞的心不在焉,所以有些急,又一口气说了很多,“我不知道你是在认识我多久之后才对我有好感的,但我是从一开始就喜欢你的,只是当时的我没发现自己有那么喜欢你,不过现在,时间和记忆把一切都告诉我了,虽然那过程中我有自卑,有绝望,有不安,但我对你的喜欢是一直存在的,不好的是,那时候有外部的原因,也有我自己的原因,所以放错重点了,以为自己对你的感觉一直在变化。”
“我暂时相信你口中所谓的‘喜欢’吧,但是呢,没有人会对自己爱的人说那些话,做那些荒唐的事的,”邓敬骞不是个幼稚的人,他当然知道世上的事除了黑白两态,也有混沌态,所以,他没立马否认方坞所说的喜欢,而是问他,“你想没想过,你对我还有其他感情,比如嫌恶、讨厌,这些感觉是可以和喜欢共存的,当喜欢敌不过它们的时候,喜欢就可以忽略不计了,你也会按捺不住,想方设法地把那段关系毁掉。”
方坞愕然:“我——”
邓敬骞冷声打断他:“事实也是你真的毁掉了,是主动毁掉,不是努力挽救但敌不过命运的安排,你忘了你当时做了什么吗?在KTV那次,你冲进来推了人,把杯子摔在地上,还有,已经决定了要分开,要出国,却故意不告诉我,以及,偷用我的工作电脑,删掉了我的重要文件,明明听见我和别人打电话了,误以为我在骂你,却故意不马上提出来……我后来回想,觉得你那段时间沉浸在抓我‘不爱不忠’的把柄的刺激当中,早就不关注我们的关系本身了,还有,你现在说喜欢,那么你一开始就在计划‘报复’又算什么?这两者本身就是矛盾的。”
邓敬骞口中的所有字句,都是正中对方眉心的子弹,方坞步行在路边,听他说话,冒出了一身冷汗,也突然想起他曾经说过从小到大的特长就是辩论。
方坞需要半秒钟的时间去偷偷深呼吸,换气。
接着,他向邓敬骞解释:“我是打算报复你的,也确实付诸了行动,现在还否认的话,我就没脸站在你面前,也没脸和你通电话了。第一次想确定关系被你拒绝以后,我决定了要报复你,也和李振阳探讨过很久,他劝我别那么做,但我当时铁了心,八匹马都拉不回来,所以我就做了,故意接近陈晓雅,想办法加到你的联系方式,和你强调不是追求,而是做朋友,期待着你有一天能爱上我,到时候我就甩了你,但是这些绝对不是事情的全部,后来我们之间发生了很多事,我就没打算报复了,最后那次提起也是因为我在气头上,爱面子,我不想承认自己从很早开始就是错的。”
无比长的一段话说完,方坞偷偷地吁了一口气,他在难过中寻找细小的喜悦,认为自己这一次比前几次进步太多了,终于没再哭了,也终于能把话说清楚了。
手机里传出邓敬骞的声音:“你这样的人能认识到这些,挺不容易吧?”
“不容易,也容易,这一年多,我没对任何人类有过兴趣,没开过房,没搞过暧昧,因为能供我选择的人全都比不上你,”方坞举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说,“最近玉兰花已经快没了,上个月我去看过两次,看的时候也在想你,还在想我当时那么对你,你一定很不好受吧?你还是个有事儿都憋在心里的人,辛苦了,对不起。”
方坞暂时停下了脚步,看着地砖上自己的影子,用耳朵捕捉通话那端熟悉的呼吸。
“当时肯定是难过的,但很正常,每个人分手都会难过,”到了真正该坦白那段时日的时候,邓敬骞又有些回避了,他岔开了话题,说,“我这次去海南,玩得特别开心,我想起有次说好了和你去海南,但是没去成,你还特别不高兴。”
邓敬骞没有意识到,他的这些话比直接臭骂方坞的威力大一万倍。
“你和那个人……到哪步了?”方坞忍受着心理性的神经痛,谨慎询问。
“这不好随便透露,你自己想想就知道,你见我的第一天就和我去开房,我和那谁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所以……你自己推理吧。”邓敬骞若即若离地捏造了一些事实,是在为自己随时要爆发的情绪做铺垫,他在想,说完这些和第三个人的‘好’,再向方坞诉说一年前的愤恨和绝望,就不会显得哀怨了。
“当然,你俩该发生的肯定发生过,我不想就知道,”方坞知觉到自己的底线一再降低,可是除了接受他没有第二种选择,他说,“只要没确定关系就行,我上次提醒你注意安全,也是怕他趁你喝多了,直接把结婚戒指套在你手上。”
邓敬骞:“倒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原本被放回床头柜的书又被邓敬骞拿了回来,他还是单手翻书,一页一页地翻,等着方坞出声。
“对不起,我接受不了。”时间过了好几秒钟吧,方坞冷不丁地来了这么一句,声音不大,沉痛而无奈。
“他是个很可靠的人,我觉得我和他像是强强联合,”邓敬骞放缓了语气,并没有理会以上反馈,只是说,“我朋友出事了,他会开车陪我去,会大半夜的不回家只睡在公司,没睡多久又去医院找我,会开很久的车只为了给我送吃的,当然,事业上我和他也特别聊得来,我们一样都有目标,都愿意去做看起来不可能完成的事,都——”
“行了,”方坞的语气稍微有点冲,他痛苦不堪,不得不打断了邓敬骞的谈论,说,“我不想知道他对你多好,但是你能开心的话,我觉得我不好多说什么了,我怪也只能怪自己。”
听筒中一阵安静,短时间内,两个人都没出声。
后来,邓敬骞说:“去年,那天你从我家走之后,我把你那个包卖了,你送的杯子我砸碎扔掉了,本来我还定制了一对戒指,也卖掉了,也是从那天开始,因为你和李振阳的那段视频录音,我被举报违规,忙得不可开交,每天都是深夜下班,按理说这样肯定很困吧?但我一点儿也不想睡觉,控制不了自己,反反复复地去想,想你最后说的那些话,想从认识你那天开始,发生了哪些事,想当时有没有出现你在报复我的端倪……一直想到天亮。
我短时间内没办法释怀真挚的爱错付,痛恨你,也没办法逃避,哪怕用工作逃避也不行,因为那段音频后来被全律所的人听过了,他们都知道我被你设计了,后来甚至传出了很多谣言。
所以你懂吗,我能扛过最难的那几个月,然后来到一年后,已经很不容易了,我现在缓过来一口气,也有机会走进新的更健康的关系,我就更不可能回头看了,也根本不会选择你了。”
方坞:“好吧,我知道了。”
方坞脑子是恍惚的,他像是在做梦,一件事原本在有希望和没希望之间横跳,让他有了可能会出现转机的错觉。
可是现在,邓敬骞说起了去年那段时间的经历,让他觉得自己太天真了。
怎么可能复合呢?他怎么可能回头呢?方坞想:他不会选我了,没武力报复我,或者当面骂人、扇巴掌就是厚道了。
方坞又哭了,但这一次只是眼泪在流,他抬起手,安静地把脸上的泪擦掉。
“对不起,”他对邓敬骞说,“很愧疚现在才知道你去年那段时间过得那么难,比我想象的很难还要难,我不要求什么了,只要你能幸福,你做什么选择都是对的,还有就是……我是一直爱你的,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一年其实不久,重逢后还是相熟,可当知道对方已经走向新的、只和他人相关的人生,陌生感便以席卷之势到来,击溃了方坞的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