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雨无凭
第77章 盛夏雷暴
新的思路是,如果忽视掉旧关系的一片废墟,也能在附近的空地上重建新的关系,而不是总想着必须先将废墟打扫干净,再考虑重建的可能性。
这段话是邓敬骞在睡梦里悟出来的,他做了一个令他极其心碎的梦,场景大概是在很多年以后,他的年纪并不小了,走起路来是沉重的,拿东西的手是颤抖的,呼吸是艰难的,他觉得自己快要不行了,就做出了一个惦念了几十年的决定,去那座距离北京并不遥远的小城,见方坞最后一面。
他坐上了车,用衰老的眼睛看着窗外倒退的建筑,衰老的眼睛那么不好,把一切景象都看成了模糊的、发灰的样子,车驶出了北京,从白天行驶到晚上,终于到了方坞的老家。
然后,邓敬骞下了车,站在一座旧建筑的门前,马路上有灯光,也有零零星星的人。
再后来,场景发生了奇妙的变化,邓敬骞居然又坐在了飞机上,他向窗外看去,能看见落日还有蓬松的云层。他旁边的座位上有一个看不清脸的女生,她对他说:“你找谁?找方坞吗?”
邓敬骞摇了摇头,因为在现实中,这是他不会说出口的事,他不想重蹈覆辙,不想给一个曾经骗他、伤他、对他口无遮拦的人第二次机会,他权衡至今,也没有做出原谅方坞的打算。
他有严重的创伤,有极深的不信任,也在赌气,想用拒绝去报复。
那个女生笑着说:“你们都多大年纪了,八十岁了?九十岁了?你别找他了,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不可能。”梦里的邓敬骞这才想起来,自己看不见女生的脸,不是因为女生没有脸,而是他的眼睛还在持续衰老的过程当中,所以很难看清楚近一点的东西。
女生没说话,还在笑,也像是哭,邓敬骞觉得眼前越来越暗,他还想说句“不可能”,却发现自己的嗓子也变得更坏了,基本上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飞机机舱里逐渐失去了光线,四下变得越来越暗,越来越暗,邓敬骞的胸腔里极其憋闷,像是被困在了一场大雨之前。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看到了透过厚纱窗帘的浅浅晨光,他这才确定自己还年轻着,也确定自己醒了过来。
上午八点四十四,周六,邓敬骞放下手机,缓缓走向了窗前,窗帘打开了,他抬起头,看见了黑灰的天色。
他习惯了,因为最近的天色经常这样。
“喂。”正好这个时候,钟粤打来了电话,邓敬骞恍惚地接起来,一边听一边走出卧室,来到了客厅。
钟粤:“敬骞哥,昨晚睡得怎么样?要下雨了,我在去你家的路上,我给你做牛肉火锅吧,雨天最适合吃火锅了。”
邓敬骞顾不上去思虑对面的人是谁了,做了醒之前那个梦,他心里又闷又痛,怎么也缓不过来,所以他特别想有个人能陪自己,不需要做别的,说说话就好。
他告诉钟粤:“你过来吧,我在家。”
钟粤的语气里透着开心:“好,我还买了水果,从家里带了红酒。”
大概是又和钟粤说了几句话的,可它们都像水一样流走了,没在邓敬骞正混乱着的脑子里留下痕迹,电话挂断以后,邓敬骞马上去洗脸刷牙,然后换了身衣服,坐在客厅里喝水,等着钟粤过来。
在这过程中,他决定了要劝告钟粤“放弃”。
过了会儿,雨下得很大了,钟粤才到,他拎着一堆东西,进门之后立马察觉到了邓敬骞心情不好,就问他:“最近睡眠还是不好吗?”
“给我吧,”邓敬骞接了钟粤手上的东西,告诉他,“方坞回老家了。”
钟粤点头,自己拿了拖鞋换上,说:“我知道,你和我说了。”
邓敬骞把几个袋子都放在了地上,说:“钟粤,我不想总让你误会,今天就把话说开吧,说完了以后,你要是觉得不能接受,你直接删我微信,永远不联系我都可以,当然,你要是愿意和我继续做朋友,我很欢迎。”
“你说吧。”极端的雷暴天,真衬钟粤这一刻惊慌的状态,他温柔地看着邓敬骞,等待宣判。
“你先坐吗?我给你泡茶。”邓敬骞又尝试着缓冲了一下。
钟粤:“可以,谢谢。”
邓敬骞拎着钟粤买的食材走到了厨房,钟粤也跟着他来到了厨房,邓敬骞在用一只精美的玻璃壶泡花茶,钟粤站在料理台的另一侧看着他。
料理台上方亮着暖光灯,邓敬骞叮嘱:“别站着,去客厅坐。”
“你现在就说吧,我没事儿。”钟粤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这一刻,哪怕已经察觉到邓敬骞要说出什么绝情的话了,他却还是觉得他好不一样,哪怕是绝情,都比一般人有礼节,也有温暖。
邓敬骞把茶壶放在了料理台上,拿来杯子,说:“先泡一下再喝,钟粤,你特别好,真的,谁和你在一起都会很幸福,所以你要选一个爱你的人,你们互相爱,这样的感情才有意义。”
钟粤发出轻轻一声:“嗯。”
邓敬骞:“我和你永远没可能了,你救了我,但这不能作为我爱你的理由,你学历那么高,肯定能想得通,会明白的吧?喜欢是没办法用任何东西交换的,要是因为你救了我,我就答应和你交往,这对你太不负责了,我年纪比你大那么多,我应该明辨是非。”
钟粤:“我知道,但……追你是可以的吧?就算你现在不答应,不代表你的想法——”
“对不起,我心里有方坞,所以对不起,你还是别追我了。”
邓敬骞说出了轻描淡写、却极富冲击的一段话,这冲击不但带给了钟粤,也带给了他自己。
邓敬骞甚至能听到自己脑子里冲动退却后“嗡嗡”的响声,他又补充:“你别追我了,追我没用,我不会答应的,不要浪费你的感情了,也不要浪费你的时间。”
钟粤看着他,沮丧着沉默许久,说道:“但我是真的喜欢你,救你是我自愿的,我没有要求你还。”
邓敬骞:“可以啊,你怎么想都行,反正我是真的感谢你救我,我知道在一瞬间做出那样的决定,全凭本能,我很敬佩,也很感动,但……这样不好,我说过了,要在保护自己的前提下救人,不要太傻,在不知道结果的时候什么都愿意舍弃——”
“方坞……他凭什么?你觉得他哪里比我好?”钟粤将邓敬骞的话打断,激动地质问。
“他从来不比你好。”
邓敬骞把热茶倒进了杯子里,清香和花香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
邓敬骞又说:“我答应你去中亚,我不会反悔的,只要你想去,我到时候会兑现,你也别生气,我和他之间问题很多,现在也不在一个地方了,见面都没可能了,别说在一起了,所以我不会拿你和他比较,我只是相信自己的感觉。”
“不去了,”钟粤看上去实在有些“道心破碎”,因为他从来没有像对邓敬骞这样对过谁,他在佯装镇定,可是被绝望伤感的眼神暴露了全部,他快速地摇头,说,“我没想过你会把话说得这么绝,追你都不可以,我更没想到你会喜欢一个曾经伤害过你的人,你很没救。”
邓敬骞眉头微蹙,看着钟粤,他没想到他会说出“你很没救”。
“对不起,我说得有点重,抱歉,”钟粤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调整情绪,说,“敬骞哥,你去休息吧,我给你做火锅。”
“一起弄,我择菜,”邓敬骞很无奈,把茶挪到了钟粤面前,说,“我不希望你太难过,之前就听阿姨说起过你,但你一直在美国,回国以后也忙,后来咱们才认识,我拿你当弟弟,你也不要对我有什么滤镜,我就是个普通人,没有想象中那么完美。”
“我忘不掉你了。”
钟粤从袋子里拿出盒装的牛肉,接着,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他对这段单恋的悼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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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了那顿各怀心事的火锅,邓敬骞和钟粤算是都默认了这段关系的降级,接下去的很多天里,邓敬骞脑子里反复循环着那四个字——“你很没救”。
很直接的评价,带着批判的语气,然而邓敬骞是很认同的,他尤其想把这四个字送给那天在出租车上掉眼泪的自己。
不要,又遗憾,鼓不起勇气,却难以忘怀,这不是没救是什么?
同时,邓敬骞也在心里重新回答了那个“方坞他凭什么”的问题。
答案是:我还有很多话没和他聊过。
然而,是已经达到了能放下残破的过去,迎接关系的新生的程度了吗?并没有,现阶段如果去幻想和方坞复合,邓敬骞的胸口还是会猛地一紧。
他的这一切,也是人类的常态,总愿意选择保守的路,痴迷于安全感,会咬牙切齿地记恨,也担心过分主动的下一步就是悬崖。
于是,最终的最终,结果往往是“算了”。
都市里,什么都快,时间就像滚轮一般,滚过一个月,再是一个月……眨眼之间,到了秋天,中秋节,邓敬骞休息三天,其中有两天在陪爸妈,剩下的一天去朋友的饭局,饭局的晚上,他喝了一些酒,结果第二天早晨,朋友发给他一段视频,他当时坐在朋友的车里,抱着某位男性挚友的胳膊,问:“你怎么还不来找我,说爱我但是不来找我吗?就是这么爱的吗?你好样的。”
打开视频的时候,邓敬骞正在等团队的其他人开会,外放没关,所以声音全被刚进门的王裕听见了,邓敬骞立刻狂按音量键,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把手机扔在了文件夹里,将文件夹合上。
王裕内心震惊,但只是默默地拉出来一张椅子坐下,什么都没说。
而此时,另外一边,距离北京算不上遥远的临省某小城里,调休的方培正在陪妈妈做颈椎理疗,两个人坐在理疗室外的椅子上等待,方培说:“……妈你还是别去他那儿了,连个倒茶的人都没有,我前几天去的时候全程自助,钥匙放在电表箱里,自己开门,自己从饮水机接水,人家在房间,我只能在客厅傻坐着。”
“是嘛……这孩子,我跟你爸昨晚还聊来着,你爸说估摸着他考不上,因为他从小就不是块学习的料,那学校不好考,我俩都上网查了,”吕女士只敢在方坞背后说这些自认为客观的话,她很小声地,“我不敢在他面前说,他肯定觉得我打击他积极性,但……没事儿,考不上就考不上,不指望他考上,毕竟挺难的,他底子也一般。”
方培:“但你们要承认,人家确实真的在学,也长大了,成熟了。”
吕女士轻轻点头,低声道:“那肯定,你没看昨天回来,我还一直夸他么?有进步就是好事,不求别的了,他以前有几次,有次是上高中的时候,打架,我当时真觉得这孩子废了,还有他从西班牙偷偷跑回来,说退学了,给你爸气个半死,但我有时候在想,我跟你爸,我俩是把对自己的要求放在孩子身上了,所以更接受不了有个孩子是方坞小时候那样。”
方培笑,说:“他那时候确实挺淘的,还乱花钱,就是不乱搞对象——”
话说到一半,方培猛地意识到马上要把方坞是gay的事说漏嘴了,所以,又立刻把嘴闭上了。
吕女士倒没想那么多,只说:“可能是我们不知道,哎,他从小,我就为他这个愁啊,我现在也愁,在想他以后要是结婚了,会跟人家闹矛盾、合不来,他个性太强,容不了人,也大男子主义,随你爸。”
方培久久沉默,叹气,说:“妈,结婚还早呢,现在连对象都没,你别想那么多了,万一他到时候是个死心塌地的呢,‘老婆狗’这种男的你听说过吗?有了对象,让他做狗都愿意。”
吕女士皱了皱眉,不解,略微嫌弃地笑着责备:“在说人呢,提什么狗啊?不文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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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月后。
时间来到第二年的盛春了,算起来,除夕和春节已经是五十几天前的事,最近,方坞没浪费掉人生进度里的每一刻,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研究生考试复试的过程中,他也抽出一星期的时间,参与了培训和考核,拿到了攀岩社会体育指导员证书。
三月二十几号,研究生考试的复试也结束了,方坞的生活失去了那种极端的压力,于是像一个密不透风的纸盒在瞬间被掏空了填充物,春天的风靠近他的脸颊,复试面试结束的这个傍晚,他在酒店楼下的便利店里买了一块面包,然后坐在路边的长椅一侧,吃了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准备迎接一个什么样的未来,考试过去,于是,这一年来所有的牺牲、劳累、辛酸都变成了过去,世界上与他无关的事重新展露在他的眼前,他终于可以像这样浪费时间,坐在路边吃着面包,看着与他无关的一切。
北京的春天,风总是这样不停歇的, 吃完了面包,方坞接到了家里的电话,是吕女士在关切他的考试情况,还说让他多在北京玩儿几天,放松放松。
“都挺好的,现在等结果吧,几天……一个星期差不多,”方坞今天穿了蓝色宽衬衫配T恤,他把面包的包装袋暂时塞进了双肩包的侧袋里,说,“说真的,妈,我感觉我累死了,只想好好睡个三天三夜。”
“睡吧,去住最好的酒店,我给你打钱,”吕女士近来的心情总简直好到不行,因为方坞这样的孩子能在考研初试中取得优异的成绩,已经是天大的惊喜了,是“逆袭”这样夸张的词语都不足以形容的,她说,“没关系,我和你爸都觉得你已经很棒了,就算考不上,我们也很满意,你好好玩吧,我给你一些钱,还有你给我们的那张卡,上面的钱你也花掉吧,我和你爸都不要。”
“考完试了又不是不活了,”方坞显得很淡定,他原本以为考完试以后,自己至少会很轻松,会去做几件一年来总是没空做的事,但真正到了这一刻,比起轻松,他更深切的感受是空虚,他告诉吕女士,“我不想乱花钱,以后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酒店我已经订好了,你们不用管。”
吕女士:“那行,你自己决定吧,我挂了,你吃点好的去休息吧,不打扰你了。”
方坞:“嗯,拜拜。”
每年一到这个时节,气温升降就总反复无常,方坞走在路上,遇到了一个垃圾桶,就把刚才的垃圾和一个空水瓶丢掉,冷风刮在他的领口处,沉淀了近十个月的思念像是浓雾,散出他的身体,萦绕在他头顶。
他和邓敬骞并没有互相删除拉黑,却彼此默认了断联,唯一的联系是两个人各自发给很多人看的朋友圈,这一年,邓敬骞发朋友的频率比之前增加了很多倍,方坞也就按捺不住地跟着他发,可是相比之下,方坞的动态内容都很无聊,往往是一句没内涵的话,配一张随手拍下的景色,或者是家中楼下、附近公园里的小动物的照片。
而邓敬骞常发的是下班的夜色,加班的夜色,异国的夜色,亦或者到处爬山露营时遇见的风景,吃到的美食,还有自费犒劳自己的形形色色的礼物……
默认不再相见后这十个月里,方坞到过北京三次,一次是和姐姐来买东西,一次是来和李振阳见面,还有一次是压力过大,单纯地来散心。
三次旅程中,方坞每次都会去道呈律所楼下待一会儿,他不为别的,只因被想念折磨到成了一个空落落的人,所以就想碰运气,偷偷地、远远地看邓敬骞一眼。
三次煎熬的等待之中,方坞确实看见过邓敬骞一次,那正值一个下着雪的黄昏,邓敬骞穿着大衣,在大楼前的空地上和客户碰了面,他当时面带微笑,矜持儒雅,有法律人的精干威严,也有与生俱来的过人风度,两个人交谈了几句就一起上楼了,方坞站在不远处的雪中,顿时不舍了,又宽慰了。
他的期望不多,只求看见邓敬骞的一切都好,看见他心情不错。
牵挂成为了习惯,伴随在人的左右,于是,在考研复试结束的这晚,趁着人还在北京,方坞又去了一趟道呈楼下,虽然时间已经晚了,他也不清楚邓敬骞已经离开了律所,还是依旧在加班,可是他还是去了,他喜欢这个地方,甚至喜欢那生硬的微凉的空气,喜欢看见自己曾经工作过的咖啡店,喜欢回想那些能和邓敬骞见面的日子,还有那个被邓敬骞陪着吃了一顿好吃的饭的深夜……
他太想见到邓敬骞了,时间冲淡不了什么,只能让一切冷掉,变成冰锥,再慢慢刺进他的肉里,反复折磨着。
时间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大楼里还亮着灯,门前有零星的几个人出入,方坞站在远处,拿着手机,把背包放在脚下的墙边。
随着夜深,风的速度减缓了一些。
事实上,方坞是想给邓敬骞发消息,甚至是打电话的,可是又不想打破“不再打扰”的承诺,他知道邓敬骞并不希望自己出现,知道邓敬骞最想要新的开始、要平静。
他便愿意给他平静,愿意退场,让他自由地开始新的生活,新的爱情。
方坞一口气在楼下站到了零点以后,他明白,今晚基本上不可能远远地看见邓敬骞了,因为加班到这个点的概率本来就小,邓敬骞一定从这边走的概率也不大,叠加起来,几乎是个不可能事件。
方坞从地上拎起背包,再抬头望了一眼这栋楼,恋恋不舍地移开了视线,他决定好了要在北京待几天,每天都来这里等一会儿,碰碰运气。
他拎着包,没再回头,大步地走远,打算绕到大楼的另外一侧去坐车,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与此同时,本来沉寂的风也一下子大了起来,从高楼之间穿堂而来,刮得人快要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