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岛艳遇 第112章

作者:泥巴姥爷 标签: 近代现代

方兰音勾起唇角,很真诚地点点头,仿佛真的在跟他分享一件天大的好事。

宴聆愣愣地指指那八个坑,“高兴?”

方兰音露出笑容,“我有个弟弟,你知道的。”

宴聆确实知道,甚至知道方兰音为了教训害死他弟弟的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方兰音笑着说:“木老师最先得知我弟弟的腺体能分化成alpha,却骗我说弟弟病了,很严重,要做手术。”

然后,他的方块被挖了腺体被分成了无数碎块。

“宴聆,你该为我高兴才对,在这个人均寿命只有30岁的地方,老天爷把他留到34岁!”方兰音吻住他的唇,欣喜若狂地说:“你知道我见到他有多高兴吗!他欠我弟弟一条命今天终于要还给我了!这是天赐给我的礼物。”

他捧着宴聆的脸,高兴得无以复加,“就像你一样,是天赐的宝贝。”

方兰音亲了他很久,很高兴地起身要走。

宴聆还呆呆地坐在地上,问道:“你跟他有仇,为什么连孩子都不放过?”

方兰音的脚步顿了顿,木老师挣扎间踢倒了柜子,宴聆的浴巾掉在婴儿的脸上,而方兰音忙着料理木老师根本没注意。

等到他处理完一切,孩子已经被闷死了。被宴聆的浴巾闷死的。

方兰音没有告诉他真相,只是说:“我不是故意的。”

宴聆还是很小声地重复地问他为什么。

哪里有什么为什么。方兰音不会问木老师为什么会为了三千块的介绍费害死一个无辜的学生,不会问他为什么拿着钱没去更有前景的地方生活而要跑到芜城这个偏远的小城市。

他不会问,于是嗤笑道:“这就是他的命。”

方兰音愉快地走了,宴聆独自坐在园田里,望着翻得很松软的泥土,地里的菜苗像婴儿一样嫩,被微风吹拂得轻轻摇晃。

曾经方兰音的野心比这株幼苗还嫩,需要他反复叮嘱“好好学习,不要太想我”;被发现做了错事,方兰音会哭着求他不要赶他走,或真心或假意地说“我错了,你原谅我吧”;他一步一步惯大了方兰音的野心,瞒下他做过的那些事连仇恨也咽进肚子里,终于在今天被自己造的孽打得措手不及。

养虎为患,咎由自取。

他呆坐了很久,金副官蹲在他身边:“上校,我们没有找到木东东。”

宴聆从地上爬起来,对啊,他原先就是在找木东东啊,还有一个孩子呢?

“怎么会找不到,他是躲着玩。”

上上下下找了个遍,依旧没有见到人。

他站在院子里茫然,方兰音在小厅里开会,正说着战后重建的事宜,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有时间陪他找孩子。

当然,跟大事比起来,一个小孩子失踪比路边的小石头被人踢了一脚还不值一提。

宴聆往小厅里看了几眼,方兰音靠坐在桌边,修长结实的腿闲适地搭着,一项项命令井井有条,没有人注意到家里少了两个孩子,或者说是没有人在意。

金越前后找了三遍,这会儿回到宴聆身边:“没有,奇怪了,我不是要他回家么,这臭小子回哪里去了?”

“你叫他回家?”宴聆皱起眉。

金越这才说木东东跑去前线找他的事,“当时刚刚攻陷,太忙了,没有时间接应他,我想着他才跑到第一道关卡前,离家很近,就要他自己回家。”

金越算算时间,“早该回来了才对。”

家离第一道关卡仅仅两公里而已,就算木东东人小腿短也早该到家了。

宴聆走到门口,天边的火烧云变得暗淡,快要天黑了,这孩子到底去哪里了?

“上校。”

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宴聆回过头,是抱着菜篓子的蓝盛。

宴聆对他颔首,侧身让他进门。

蓝盛进了门,走了两步又折返,“您在找东西吗?”

宴聆心焦,没看他,也没说话。

金副官打了个哈哈,跟他说起闲话。

宴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我派你先回来守院子,一路上有没有见到木东东?”

蓝盛摇摇头,“没有,运输的车压起满天黄土,能见度太低了,兴许是沿途玩野了呢?”

宴聆就知道谁都指望不上。

金副官跟蓝盛说起道路休整的方案,宴聆独自沿着街边走。

路边的小溪送来凉爽的风,吹走他身上那股恶心的腥味。

幼年时为了能记住宴慧雯跟林遇,记住那些让他舒适的过往,他每天疯了一样回想,把细枝末节都刻进脑海里,遇到一晃一晃的烛火和一闪一闪的灯光都要许愿让他记忆力超凡。

现在却希望风能带走他的记忆。

他多希望能回来得再晚些,什么都没看到,等方兰音编个理由糊弄他……

他把方兰音惯到无法无天,不知道该拿方兰音怎样了。

走到离家门三百米的地方,是孩子们放学后玩耍的小空地,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卖凉茶的小摊前,像不肯写作业时一样趴着装睡。

宴聆松了一口气,烦心事消散了,身上的关节突然都不疼了,他笑着往前跑了几步,弯下腰,双手探进孩子的腋下。

“困了就回家啊,不要在路边睡觉。”

他抱起木东东,哗啦啦一阵很顺滑的响,碎掉的肉块、内脏从小小的身体里倾泻而出。

血和肉流下一滩,碎掉的胃里滚出半块粘稠的葡萄。他叮嘱过很多次要细嚼慢咽,孩子没听。

宴聆跪倒在地,本能去捞,去捡,捧起冷掉的内脏往肚子里塞。

他嗬嗬地喘着气,塞回去啊,为什么塞不回去……为什么塞不回去了……

腹腔豁出一大块缺口,攥不紧,流出来,捧在手心里。

僵硬的小人儿睡着了似的在他怀里躺着,宴聆摸过他后背上烧灼的枪伤,脑中便浮现子弹如何穿透他的身躯。

他抬起惨白的脸,捡起那枚子弹。

编号是……方兰音的。

第113章 【死遁1】出逃

子弹几乎被攥进肉里,宴聆脱下外套兜住尸身,在地上坐到天边最后的霞光散去。

孩子的血染透了他的衣裳,他用力想把空气吸进肺里,却抱孩子抱得太紧,胸腔挤不进半点气息。

燥热渐渐被沿途欢腾的小溪抽走,他的力气也就被抽走了。紧绷着的肌肉松弛下来,一颗一颗稀薄的泪珠啪嗒、啪嗒、啪嗒,将制服的颜色染得更深、深到心尖里。

宴慧雯死的时候,他呆愣愣地捧着滚烫的、沉重的骨灰盒被徐文溪抱在怀里,向那些前来吊唁的人问好。

没学会叫爸爸妈妈,先学会在葬礼上说:叔叔好,阿姨好。

林遇死的时候,他沉默地抱着温热的骨灰盒,只觉得好轻啊,那么高一个人,烧成小小的一盒,埋进土里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近乎逆来顺受的没有眼泪,近乎顺从地摊着手任由老天把他捧在手心里的珍宝一个个抢走。

偏偏是木东东死了,他突然哭着把他抓得好紧,即使孩子的内脏滚了一地,他也要拢起来、用衣服包起来,把他裹成完好的熟睡的模样。

一个相识不过两个月的孩子,他还没学会认字、不会说国语,交流起来不过是那几句“不想学习”、“想出去玩”、“就玩一会会儿嘛”。灵魂尚且陌生,却让他泣不成声。

他说不清为什么,他想不通为什么,他抱着孩子沿着河流一直走,一直走,仿佛走得路多了就懂了。

但路的尽头是火葬场。芜城唯一的火葬场,不是烧汐岛人的。

汐岛的人不信奉火葬,他们要把最亲的人最爱的人亲手剖开,一寸一寸理顺他们的脏器,一块一块分殓后埋进土里,种上菜苗、花卉,他们管这个叫干干净净入轮回。

可宴聆理不顺木东东的脏器了。就算是大人被那样近距离开了一枪都会炸膛,何况他还这么小,所有的脏器都碎在地上,引来蚊虫和苍蝇叮咬。

他抱着孩子走进燥热的火葬场。这里跟京城不一样,京城的火葬场非常冷,冷到像是被亲人的灵魂紧紧地拥抱。

这里太热,把灵魂都烤化了,所以没有人拥抱他,他靠着墙又坐在地上。

负责人看他一身的血,抱着一团小小的人,制服下露出一双很小的脚,他很轻地叹了口气,温和地问:“朋友?让孩子安心走吧。”

宴聆抬起下巴,视线模糊,看不清眼前的人,也听不懂他说的话。

汐岛的方言体系非常复杂,他还没学得太懂。

负责人蹲下来,指指他怀里的孩子,又指指后方的屋子,“烧一下就好,他会跟灰烬一起飞到天上去,有缘还会再见。”

宴聆听不懂,但送开了手。像松开宴慧雯、林遇一样松开了木东东,任由负责人抱着他进到后方。

不过十分钟,负责人请他进去捡骨灰,其实不用捡,木东东很小,骨灰盒装得下。

天渐渐黑了,闷热散去,骨灰盒的温度也降下来,宴聆穿着单薄的上衣坐在大厅里,想站起来,但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他没有学会告别,身上的疼痛也没有学会,长久地留在他关节里作威作福。

外面突然又来了几个人,怀里抱着一头死去的猪崽。在汐岛,为了避免生出瘟疫,牲口类死去是一定要火化的。

抱猪崽子的男人看到了他,惊讶道:“这不是之前那个哑巴小哥吗?他怎么坐在这里?”

负责人小声说他带了个小孩过来火化。

男人大惊失色:“孩子怎么能用火烧!”

负责人赶紧要他静一静,指指宴聆的头发:“不是汐岛人。”

男人用奇怪的眼神上下打量宴聆,最后什么都没说,抱着猪崽去火化室了。

没过多久又来了一个老妇人,她哭天抹泪地抱着一只小羊羔,断断续续地说这可怜的小家伙一生下来就死了。

负责人同样安慰她,她也看到宴聆,指指他:“哑巴小孩怎么在这里,他家里死掉了什么?”

负责人说是孩子死了。

老妇人惊讶得忘了哭,一直重复地说:“孩子怎么能用火烧。”

她说着话,还捂住了鼻子,像是怕闻到孩子被烧成灰的气味,嘴里念念有词地走远了。

宴聆静静地看着,他听不懂他们的话,但看肢体语言便知他们是在谈论他,而他好像做错了事情。

宴聆是个很识趣的人,从小寄养在徐家,纵使徐文溪对他如亲弟弟,他依旧养成了看人眼色的习惯。毕竟徐文溪真的有一个亲弟弟,他不能抢了人家的哥哥,不能做些讨厌的事情惹得徐文溪心烦。

徐文溪烦了,他就没有家了。

于是他像从徐家搬走一样,抱着木东东的骨灰往火葬场外面挪。

每一块骨头都开始跟他作对,控诉着二十年来对他们的苛刻,疼得宴聆走两步就要歇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