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泥巴姥爷
“哎?你去哪儿!”
“我去海边一趟,回来跟你们一起上山!等我!”
阿幕哦了一声,倒头继续睡了。
整整两天,他不眠不休,摩托车转公交,公交转摩托,终于在黄昏时刻回到海边。
他沿着海岸线一路跑,许久没有进食,他跑得比之前慢了很多,步伐也不稳,在沙滩上留下一串慌乱的脚印。
他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他的小屋,推开潮湿的门板,屋子里喷出泛着霉味的热气,没有清爽,没有甜味。
他没来。
方兰音猝地松了一口气,幸好,徐文溪拦住了宴聆。
他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眼前一阵黑一阵白,一头倒在院子里。
汐岛昼夜温差大,黄昏的余温散去后海浪送来了冷冽的风,刀子一样剜在方兰音后背上。
他慢悠悠醒来,摸着身上所剩无几的毛票,去小镇上买点糖吃。
他出了小院,又折返回去挂上锁。
可宴聆那般犟,要是到处找他怎么办?
方兰音思来想去还是把门锁丢在了地上,不值钱,不锁了。
他扶着酸麻的腰往小镇上走,路上恰好遇到一辆校车,回首时只剩车尾灯,他再也不会羡慕他们了。
方兰音埋头继续往前走,走了约莫半小时,他倚在柜台前,伸手拿了两颗糖,对正在做饭的老板说:“钱在桌子上。”
他拆开包装,急匆匆往嘴里塞糖果,一只白净的手按在柜台上,将毛票和硬币全部压在手掌下。
方兰音僵在原地,一句国语从头顶传来:“兰音。”
不是任何特殊的昵称,不是方兰音,偏偏是兰音。
方兰音缩着脖子不说话,一只手强硬地抬起他的下巴,逼他对视。
帽子和口罩把他的黑发和脸捂得严严实实,只剩一双深邃的眼眸露在外面。
方兰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扼住他的手腕,拉着他走得飞快,把小镇和光亮全部丢在身后。
宴聆也没再说话,任由方兰音拉着他。
两人一前一后急促地走,不知走了多久,方兰音听见一声抽气。
他分不清是海浪扑在沙滩上,还是宴聆哭了。
他停下脚步,却不敢回头去看。
又一声吸气传来,方兰音确定不是海浪,这一声便像刀子扎在他心口。
手腕被宴聆握得很紧,腥咸苦涩的海风吹在脸上,方兰音分明背对着宴聆,却好像被他的眼泪扑了满脸。
暖呼呼的身体贴上他的后背,手臂也越到他腹部,他被宴聆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宴聆的身体很暖,被他抱着非常舒服,所以方兰音很清楚自己的身体抱起来会非常硌手。
宴聆摸过他的肋骨,一颗眼泪从脖子滑到锁骨窝里盛着。
方兰音急忙回过头,一下子对上宴聆紧蹙的眉心和红透的眼睛。
“宴聆,你……”方兰音踮起脚捧住他的脸,“你哭什么呢……别哭啊。”
宴聆眉心紧皱,面纱浸得湿透,只说是海风吹的,是露珠。
他扯着方兰音的胳膊,轻轻一带就把方兰音扯进怀里,整个人轻得羽毛一般扑在方兰音肩上,双手丈量过方兰音黑瘦干瘪的身体。
他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全掉光了,除了身高没办法变回去,方兰音几乎变得跟从前一样了。
方兰音贴住宴聆的耳朵,小声说没事的,以后还会再养好的。
他牵着宴聆走完漫长的海岸线,回到他的小屋。
宴聆摘下了面纱和帽子,脸上浮着淡淡的泪痕。
方兰音给小屋挂上锁,像是没看见宴聆的难过,笑着说:“我这里可简陋得很啊,晚上说不定会有蚊子咬你。”
宴聆短促地笑了一声,很快撇过头抹掉脸上狼狈的痕迹,“按血型说,你更招蚊子。”
方兰音哈哈两声,搂着他倒在小床上,“但你是新鲜口味啊,它们早把吃本地人吃腻了,正好吃吃冰淇淋,换个口味。”
他们对之前的事闭口不谈,好像他们只是短暂分开了一天,聚在一起就回到两周前的状态。
但洗完澡,情绪全部冷静下来后,宴聆枕着胳膊,跟方兰音一起躺在院子里看星星,说起此行并不是特意来找他。
方兰音侧过身,支着脑袋看宴聆白净的脸,“嗯?”
“三天后,领海会举行军事演练,岛上所有势力的眼睛都会盯着演练,我会带一批人去西海岸搅毁一处窝点。”
方兰音猛地坐起身,宴聆自然也跟着他坐起来。
“这多危险!”方兰音当即认为太冒险,“非得三天后吗?就不能等我执行完任务,我陪你去!”
宴聆摇摇头,“来不及。”
“这有什么来不及的!”方兰音抓住宴聆的肩膀,“就三天而已!”
他的冰淇淋这半年肉眼可见地消瘦,脖子上还爬着一条漫长的缝合线,哪里还经得起冒险!
宴聆还是摇头,“就三天,多一分或者少一秒都不行,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方兰音只觉得喉咙里扎了一根鱼刺,“非得去?”
“非得去。只能是我去。”
方兰音猝地扑进他怀里,“你就是太倔了……”
一旦宴聆拿定了主意,宁死不会回头。
宴聆没吭声,侧过头贴住方兰音的额头,在心里暗暗地想:其实不倔的。
他无数次想过要放弃。无数次想过忘了吧、放下吧、算了吧!到此为止吧!
看到方兰音重新变得黑瘦干枯时,这种念头抵达顶峰。
他好想说我们离开汐岛吧,我们回家,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走吧,把头扎进土里稀里糊涂地过完一辈子吧。
好想跟方兰音说,我带你走,你也把我带走吧。
最终还是说不出口。他始终是个偏执到疯魔的自私鬼,始终为了自己的一丝疑心和执念宁愿放弃所有人。
宴聆闭上眼,紧紧抱着方兰音枯瘦的身体,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他的自私显得他此刻的心疼多么虚伪。
即使方兰音说了无数遍他是自愿的,也改变不了宴聆心底的罪恶。
他很慢地叹出一口气,说悄悄话似的跟方兰音说:“我真是坏啊。”
方兰音一下就笑了,“我也是坏的。”
他抬起头跟宴聆看在一起,半开玩笑地说:“合该我们凑在一起,互相折磨就是好的了。”
宴聆没有说话,眼珠缓慢下移,盯住了方兰音的嘴唇。
方兰音搂住他的肩膀吻住他的唇。
这个吻无关情欲,无关爱或是其他,只是单纯地想接近想亲近。
晚上躺在一张床上,果然一直有蚊子咬宴聆,两人抱在一起打了一整夜蚊子,快天亮了才睡着。
方兰音醒的时候还被宴聆圈在怀里,他有些怀念地在他胸前拱了拱。
宴聆早就醒了,“做什么?”
方兰音笑道:“好久没被你这样抱过了。”
宴聆把他抱得更紧些,“你喜欢这样?”
方兰音不知道,可能只是喜欢跟宴聆这样。
小屋里没有食材,两人穿好衣服便准备分开了。
宴聆扣扣子的动作极慢,还好几次没扣好,直到方兰音站在他面前,捋平他的衣领,拍拍板正。
方兰音知道他舍不得,“很快,执行完任务……我们就能回去了。”
他想着就笑出了声,还给宴聆画上大饼:“到时候你要是得空,可得经常去接我放学啊。”
宴聆没说话,只是用力把他带进怀里紧紧抱了一下。
他的气息跟方兰音擦肩而过,快步出门去了。
方兰音没有追出去送他,宴聆也没回头。
-
方兰音回到筒子楼,阿幕在跟他父亲争吵,要去山上采某种药材,是要做药粉?
方兰音没有贸然上楼,坐在台阶上出神。
阿幕的父亲似乎是养父,指责阿幕没有把亲生父亲的绝活传承下来,阿幕没说话,摔门离开。
他满脸不服气,把头巾摔在台阶上,踢踏着破布鞋下楼。
方兰音抬起头,在月色里对阿幕招招手。
阿幕瞪大了眼,“兰林——你可算回来了!”
方兰音笑笑,“嗯,最近好吗?”
“摸了几个游客的钱包,凑合吧。你呢?事情办完了?”
方兰音没回答他的问题,问起嫂子和瑞安怎么样。
阿幕说都还行,“但老大不在家,你不用想着找他了。大前天凌晨,他上山去了。”
大前天?凌晨?跟宴聆离开的时间点很相近。
方兰音心脏多跳了一拍,“他一个人上去的?”
“是呢,连阿金叔都没带,”阿幕明显很失落,“就更不会带你和我了。”
“没事,以后还有机会,”方兰音简单安抚他,追问道:“他干嘛去了?就做跟之前一样的事吗?”
“不是,”阿幕从裤腰带里摸出一把枪,“他没带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