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泥巴姥爷
简单得像讲解动植物的百科,似乎没有多少去读的意义,但宴聆反复看了好多次,把它当咒语一样看。
是否有一刻,宴聆有被咒语困住。
他好像有一点点明白了,可宴聆已经不需要了。
第87章 还是很爱啊
远处的人侧过脸,阳光洒在他背后,面上满是阴影,他鬼魂一样对方兰音招招手。
方兰音抹掉泪痕去到他身边,副官给他拿出一把钓鱼佬专用椅子,装好鱼竿,退到崖壁后面驻守。
两人守着同一片水域,谁的饵都没钓上鱼。
波涛一圈一圈涌进海湾,一下一下拍在方兰音杂乱无序的心上,他抬起眼去看宴聆,宴聆也看他。
平时有说不完的话,现在相顾无言,方兰音望着他黝黑的眼眸,突然很怕。
“我很抱歉,对不起,宴聆。”
宴聆看着他,面上没有表情,他很久之后才眨了下眼睛,被阳光刺得眯起眼,慢吞吞地问他:“为什么。”
“要是我能再早……”
“不是你的错。”
宴聆指指海湾里堆积的贝壳,下一次潮汐来临前,浪潮会将它们分散,散到东海岸的沙滩上。
“贝壳已经告诉我们了,只是没有人发现。”
宴聆突然笑了一声,转头望向方兰音,“你捡到我的那一天,不是潮汐日,我们没有捡到‘幸运贝壳’。”
方兰音的呼吸一下停滞了,很多被遗忘的信息点在脑子里串成了一条线。
阿金叔说粉色贝壳多起来就会出事,汐岛出事的时间跟林遇受刑的时间相差无几,而这处海湾里有一条暗道连接白房子。
时至今日,海湾里还漂浮着很淡很淡的甜味信息素。
汐岛上流传已久的幸福传说是假的,粉色的贝壳也是假的,只有林遇受的苦流的血是真的。
鱼漂在海面上浮沉,宴聆收杆,一条花纹漂亮的鱼握在了手里,刚摘下鱼钩却从手中滑走了。
大鱼扭腰,消失在海水里。
宴聆的情绪低落了一瞬,又笑了,突然说:“没了粉色贝壳,汐岛的旅游业该换个新宣传口径了。”
方兰音愣住了,徐文溪教训他的话此时突然点悟——汐岛的天要变了。
举行颁奖典礼之前,徐文溪牵着两头犟牛回到京城安排林遇的葬礼。
说是葬礼但没有很隆重,敏感时期不宜大操大办,加上宴聆也没有心思安排,只邀请了跟林遇同级别的同僚、徐文溪的心腹。
遗体火化前,方兰音陪宴聆送他父亲最后一程,但宴聆一直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方兰音探出手,手掌覆盖住宴聆冰冷的手背,“要是太伤心了,就不进去了。”
宴聆靠在椅背上,又觉得冷冰冰的椅背靠着不舒服,脑袋一歪靠进方兰音怀里。
挺直的脊背弯了下来,他垂着眼拱进方兰音脖子里,沉默地嗅他身上淡淡的小草味。
方兰音亲吻他的额头,“在想什么?”
宴聆慢吞吞地说:“原来赢了也会不高兴。”
皮肤变得很痒,每个毛孔都干涸得快要裂出碎纹,他抬起右手扼住左臂,指甲习惯性往肉里掐。
方兰音握住他的手,替代他的右手紧紧抱住他。
宴聆埋进他怀里,呼吸都在颤抖,眼珠慢慢失焦。
每一次战栗都被方兰音清晰感受到,方兰音抱着他就像抱着一个在高温高压环境里泡了许久的瓷器,他总担心要用多少力气去抱他才会让他好受些,却没发现他的瓷器正一步一步踏进冰水里。
“我不想进去。”
宴聆很小声地说。
方兰音刚要说那我们回家吧,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宴聆又说:“进去了,就要火化了。”
他只是不想太早就要见完最后一面。
方兰音很想安慰他,可张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束手无策地摸摸他。
所幸徐文溪来了,他敲敲门板,吸引宴聆的注意力。
宴聆果然从方兰音肩上起来,转过头看徐文溪。
徐文溪穿着一身严肃的黑色制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走廊尽头的门和光,把退路和希望全部截断在他脚边,“快到时间了,再不看我直接派人火化。”
宴聆飞快站起身,一推门就进去了。
方兰音站到徐文溪身边,问他时间真的快到了吗?
徐文溪摇头,“跟个三岁小孩一样,不逼他一把他能拖到明天晚上。”
在教育上,徐文溪自认一败涂地,宴聆和徐呈澄都只是养大了,性格一个比一个幼稚,一点也不成熟。
徐文溪看着宴聆的背影,不指望这小子能给他打下手,只能转头叮嘱方兰音:“卜洲村的残党仍在流窜,林遇上将身上留下的信息密码全都破解了,宴聆没心思看,还得你多留心。”
方兰音接收了徐文溪传来的报告,草草看了几眼,明白徐文溪的言外之意:“我看完了会转告宴聆的。”
身边总算有一个正经干活的人了,徐文溪拍拍他的肩膀,动作里有赞同和欣赏。
“歼敌报告写完了吗?你跟方辉待过几天,你觉得他会把残部留守在哪里?”
方兰音眼前闪过老大的侧脸,他闭上眼把回忆甩开,冷静道:“周边县市的贫民窟,他的妻儿应当都会转移到残部里,慢慢退居到无人之地躲起来,伺机而动。”
这几乎是汐岛人本能的做法,当年他母亲也是这样带着他和弟弟东躲西藏才把他们拉扯大。
方兰音翻到徐文溪从林遇身上破解出的密报,视线停留在第三条上。
“留意黑发,这是什么意思?”
徐文溪沉吟一声,抬下巴指指宴聆,“宴聆十三岁参加行动时曾在西海岸抓到过一个黑发小孩,是卜洲村一把手漠可的儿子,那时我们才知道汐岛的原住民有两个种族,黑发族一直遭受欺压,在漠可的带领下获得了武装力量,一度对栗发族造成严重威胁。”
方兰音不解,汐岛人几乎全是栗色头发,活了二十年他竟从没听说过还有黑发族,真是奇怪。
“汐岛的黑发人很少,找到一个就能把他上三代和下三代全摸清楚,所以黑发族会刻意掩盖发色。”
方兰音半知半解应了一声,心想黑发人少,那岂不是现存的黑发族全部都有亲缘关系。
徐文溪敲敲报告上方辉的照片,“研究人员做过基因检测,方辉和阿金都是黑发族。”
方兰音吃了一惊,“发色是染的?”
“不是,卜洲村水土不好导致的。”
“哦……”方兰音突然想起另一件事,“方辉的妻儿毕竟是无辜的,我想……”
徐文溪冷淡道:“你什么都不要想。”
方兰音心里很乱,他听徐文溪的意思是想将汐岛上的动乱分子斩草除根,真的没有更温和的方式了吗?
他不想再执行清剿任务,也不想看别人往火坑里跳,但徐文溪能一口气教出宴聆和徐呈澄两个犟种,肯定也是个犟的,绝对不会听他辩驳。
方兰音想想就把一肚子话全咽回去了。
之后跟宴聆商量吧,或许宴聆会有其他做法。
宴聆捧着骨灰盒从房间里出来时,徐文溪很自然地搂住他的肩膀。
方兰音给他打起伞,三人沉默地走向走廊尽头的门,走向外面参加葬礼的人。
方兰音侧过头去看宴聆平静的侧脸。
徐呈澄说宴聆母亲的葬礼结束后,徐文溪把他带回徐家,一养就是十几年。
小小的宴聆也像现在这样捧着骨灰盒参加葬礼。
这样的平静,平静到好像没有在呼吸。
方兰音垂下视线去看他怀里的骨灰盒,相斥的习俗让他无法接受把亲人关进黑色匣子里。
在汐岛,他们将逝者的身躯、五脏一一收殓,他们学着土地滋养人民的方式种豆子一样把亲人种回土里,他们不管这叫死亡,他们只是先一步回到了原点。
世间万物从土里来又回到土里去,从此山川流水、草木花卉都是那些日夜思念的人,亲人们从来没有远去。
但这里的人们将逝者烧成灰白色,装进小小的黑匣子里,埋进一块块方碑中,他们管这叫身死魂消,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永不相见。
方兰音不太能接受,他心里很难受,像弟弟被人夺走了一样难受。
他的弟弟被别人分解了,没有被好好收殓,没有被种进土里,从此天地间不会再有他的弟弟,每一寸草木花卉都不会是弟弟,意识到他们在漫长的岁月里永恒失联之后,滔天的恨意带领他用同样的方式剥夺了其他人回到原点的权利。
小小的宴聆捧着还带着温度的骨灰盒,滋生出的恨意能支撑他走多久啊……
他说不清他为什么要想这些,可能是害怕,因为没了恨的日子真的很难熬。
他不知道该怎样活,他想问宴聆,但宴聆也不知道。他更害怕一旦开了口,宴聆会像那棵被砍掉树冠的树,永远被树桩困住。
烈日当头,方兰音捏紧了伞柄,伞面倾斜,遮住宴聆怀里的骨灰盒。
今天的天气真好啊,是个难得的冬暖日,阳光落在身上,微微热,驱不散寒意。
工人推着低频静音的机器修剪绿化,草地被修剪得很平整,淡淡的小草味儿弥漫在空气里。
在这个该去草地疯跑、去满地打滚、去追逐风筝的日子,他们向一块墓碑敬礼、鞠躬。
第88章 宝宝不让人抱抱
这三天,汐岛第三次事变大捷,京内一团喜气,大街小巷、各大媒体争相报道,方兰音这三个字随处可见,彻底洗刷了从前的丑闻。
很多人好奇曾经争议缠身的人是如何一周之内立下三大奇功,方兰音走到哪里都会有徐文溪的人向他问事变细节。
簇拥的人越来越多,方兰音不善言辞,宴聆不在,他只能往徐文溪身后躲。
“哎呀徐大校这次可要高升了啊。”
“是啊,带出一个宴聆,现在又带出方兰音,真是英雄出少年呢。”
或夸奖或阴阳的话在耳边此起彼伏,方兰音不是每次都能精准读懂别人的意思,心里不太舒服。
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他最在意、最熟悉的始终只有宴聆,这些人他一个都不喜欢,宴聆执意给了他荣耀可他并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