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点点灯
他下意识地点开转账界面,输入了一个毫无意义的数字,只为了看那个确认框,他怕对方通过后又将他拉黑了,怕连这唯一的联系方式都是他的奢望。
还好,没有。转账后面一个“泯”字静静地待在上面,像是一个无声的嘲弄,又像是一个冰冷的注脚。
可是不对的,这个字本来应该是“铮”。
那个“铮”字,代表着江逸铮,代表着那个会为了他洗手作羹汤、会在他生病时整夜不睡守在床边的alpha,代表着他们曾经拥有的过去。
而“泯”……是现在的他,是泯灭了过往、戴着面具、有着不可言说秘密的陌生人,是一个行走在刀尖上的影子。
思及过去,裴冽缓缓将手机关掉,屏幕的光亮熄灭,卧室重新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浓稠得让人窒息。
他没有开灯,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天花板,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像是要将他这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躯壳彻底腐蚀。
从前这样打发时间发呆的情况基本不会出现,江逸铮总是会很体贴地承包他每一个小情绪,无论是无理取闹还是沉默不语,江逸铮总有办法让他笑。
他们之间似乎很少有冷场的时候,空气里总是流淌着名为温馨的暖流,除了他出事的前一天那一次争吵。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争吵,也是他最后悔的一次。
裴冽想,如果江逸铮还愿意跟他回家,如果那个alpha还愿意要他,那么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跟他吵架了。
他会收起所有的刺,会好好的学着去爱他,会听话地吃饭、睡觉,好好的调理这具残破的身体,把这两年亏欠的温柔都补回来。
甚至……他们之间或许还会再多一个新成员。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一个像他也像他的孩子,有着江逸铮的眼睛和他的鼻子,会在客厅的地毯上跌跌撞撞地学走路,会软糯糯地喊爸爸。
想到这,裴冽默默地抱紧了怀里的被子,力道大得指节泛白,仿佛那是江逸铮的体温,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棉被,而是那个失而复得的爱人。
他垂着眸,长睫轻颤,用力眨了眨眼,将眼底涌上来的湿意逼回去,死死忍住鼻尖那阵汹涌的酸涩,不让它掉下来。
他不能哭,哭了就不好看了,江逸铮会不喜欢的。
……可能是重新加到了江逸铮的联系方式,这一晚裴冽几乎一宿没睡。
凌晨四点多,窗外还是一片死寂的墨蓝,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有着淡淡的青色,在他本就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更为明显,透着一股易碎的病态美。
他想了一整晚,第一句给江逸铮发的消息应该发些什么。
是问候?是寒暄?还是像普通朋友那样发个表情?
他在对话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直到指尖都有些发凉,也没能发出去一个字。
裴冽有些认命般地坐起身,随着动作,被子滑落,将手机拂落到床面上。
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可等到裴冽再拿起时,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刚才误触,竟然给江逸铮发了一条有些呆萌的猫咪表情包。
裴冽心微微一慌,手指颤抖着连忙按了撤回。
可江逸铮却也像是一晚没睡一般,几乎是秒回,给他回了个“?”。
那个简单的标点符号,像是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裴冽的心尖上。
裴冽捧着手机,蜷缩起双腿,心里有些紧张,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解释是误触?会不会显得太刻意?
江逸铮却意外的又给他发送了一条消息,
[你一晚没睡?]
明明语气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很生冷,完全没有从前那副温柔宠溺的模样,甚至带着一丝质问和疏离,可裴冽心里还是忍不住微微泛酸。
那是江逸铮啊,是哪怕生气也会先担心他身体的江逸铮。
他眨了眨干涩酸胀的眼,指尖轻点回复着他,
[睡不着。]
裴冽看着备注那栏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消失又出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竟然紧张到忍不住轻咬着指尖,直到尝到一丝痛意。
可等了又等,却始终没等来江逸铮的下一句话。
裴冽有些失落,垂下眼帘,重新打字,
[…..你呢。]
江逸铮这次却过了好久才回复他,久到裴冽以为他不会再回了,屏幕上才跳出两个字,
[上班。]
聊天似乎有些尬聊住了,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裴冽嘴笨,以前都是江逸铮负责找话题,他只需要负责笑和点头就好。
现在角色互换,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缓解他们之间这冰冷又尴尬的氛围。
他有些紧张地将头埋进了被子里,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情绪后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微亮的天色,鼓起勇气再次发问,
[…..你在哪上班啊…可以告诉我吗]
他想去找他,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江逸铮却回复得很快,
[无论我告不告诉你,你都能知道不是吗。]
奥,这是在点他舞会的事呢。
裴冽有些不好意思的轻咬了下唇,脸颊微微发烫,虽然江逸铮看不见,但他还是下意识地露出了一个讨好的、带着些羞涩的笑。
[那可以告诉我吗,我想听你亲口说的。]
第100章 等
裴冽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哪怕是要重新去追那个已经变了名字、换了身份的爱人,他也固执地认为,不能因为私情而荒废了原本的责任。
这一整天,他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将自己埋在堆积如山的文件里。
午餐时间被压缩到了极致,仅仅用了十分钟匆匆咽下几口早已凉透的三明治,便又立刻投入了工作。
咖啡喝了一杯又一杯,直到胃里泛起一阵阵痉挛般的抽痛,他才勉强在下午四点半,将最后一份文件签好字,合上笔帽。
办公室的灯光骤然熄灭,只剩下他桌前那一盏孤灯还亮着。
裴冽揉了揉酸胀的眉心,眼下的青黑在苍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裴生,我送你回去吧?”
戴知珩站在门口,手里转着车钥匙,目光在他略显憔悴的脸上停留了几秒,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不用了。”
裴冽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他拿起椅背上的大衣披在身上,动作慢条斯理,试图遮掩住那一瞬间的急切,
“我想……去个地方。”
戴知珩微微眯了眯眼,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倚在门框上,视线像是一张细密的网,将裴冽笼罩其中:
“去哪啊?不回家了吗。”
裴冽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后缓慢地眨了眨眼,长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随口报了一个离公司不远的美术馆的名字:
“去那边看个展,听说快闭馆了。”
戴知珩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最终,他轻笑了一声,站直了身子:
“行,那早点回去,别太累了。”
直到戴知珩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裴冽一直紧绷的肩膀才微微垮了下来。
他并没有去什么美术馆,而是站在寒风中,从怀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亮照亮了他那双深邃却藏着执念的眼眸。
他在办公室坐了很久,久到手指都有些僵硬。
他查到了江逸铮,或者说姜泯,白天常出没的几个地点,以及那个位于城郊的高档公寓地址。
他想去他上班的地方找他,想看看他工作的样子,可手指悬在那个地址上方许久,裴冽还是退缩了。
他怕,怕自己贸然的出现会打扰到他的任务,怕看到他对别人露出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意,搞砸一切。
思来想去,裴冽还是决定去他家门口等着。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确认他平安回家也好。
路过花店的时候,裴冽停下了脚步。
橱窗里摆满了鲜艳欲滴的红玫瑰,像极了两年前,却最终没能送出去的那一束。
那束红玫瑰枯萎在记忆的角落里,成了他心头的一道疤。
这次,裴冽没有买红玫瑰。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一桶黑紫色的玫瑰上。
花瓣层层叠叠,色泽浓郁得近乎于黑,只在边缘处透着一丝诡谲的紫,神秘、高贵,又带着一丝绝望的深情。
“就要这个。”
裴冽轻声说道。
他抱着那束黑紫色的玫瑰,像个孤独的信徒,奔赴他唯一的圣地。
夜越来越深,城市的喧嚣逐渐退去,只剩下路灯拉长了裴冽孤单的影子。
高档公寓的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忽明忽暗。
裴冽没有上楼去敲门,这个时间江逸铮还没回来,他就那样抱着花,静静地坐在了楼梯间的台阶上。
台阶很凉,寒气透过西装裤的布料一点点渗入骨髓,裴冽却仿佛毫无知觉。
他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臂弯里,那束黑紫色的玫瑰被他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困意如潮水般袭来。
裴冽的眼皮越来越沉,脑海里却全是江逸铮的样子。
是舞会上那个冷漠疏离的姜泯,也是记忆里那个温柔体贴的江逸铮。
“如果你还爱我,那么请在一切结束后,带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