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蔚淼
自从怀帆帆就戒烟的女人恶狠狠地吸了一口:“干嘛!”
那能干嘛,骆弥生只能摸摸鼻子,朝她嘿嘿。
老白只能又点一支,细长的在指间夹着,和平日里的状态不尽相似,安静的,褪去刚强的部分后,神色中带着几分怀念。
她沉默良久,才笑了笑:“姐们儿这一路走来背良心的事儿做了太多了,一件一件地数,数不过来,有些话也不能明着说。”
而后她抬眼,看向李和铮,笑容里多了几分释然:“但不论我做什么,我一天都没有委屈过你李和铮。”
“嗯,那是。”李和铮推开他的果汁杯,又新开了一瓶酒,往分酒器里倒,对着白逐雪语气难得正经,倒满了分酒器,瘸着起身,往那边走,“十多年了,我老姐在职场上,那可是生杀予夺的……这玩意儿有良心也干不下去啊。”
他要往下坐,懒得理他的唐未徊抬手撑了他一把,让瘸子平稳坐下。
“想想我刚入社还是个什么愣头青呢,我们白总从最开始给我抢版面,后来给我开专栏,再到后来给我送上普利策的领奖台,连我要辞职都按住没让我跑,给我留下后手了。真是唯独没委屈过我。”
李和铮笑眯眯地准备伸手揽白逐雪的肩,在空中顿了顿,又收回来了,穿成这样没地儿下手,冲她抬起分酒器:“甭气了,我去那是借调,又不是不回了,指不定还要把谁惹生气呢。我这人太容易恃宠而骄了你说对不对,还气不过,给大家讲讲当年是怎么从一群小记者里挑到我的。”
徐海瑶“叮”了一声,小声bb:“这不抖音上很火的那个‘妈妈你是怎么在一群小狗里挑中我的’……?眼睛大了鼻子小了小狗越来越好~”
郑B雅撞她肩膀:“嘘嘘嘘,我看你妈粉大发作想被他打死了。”
“我这么小声……”
“问题我不是聋子,”李和铮露出核善的微笑,转过脸来眯着那双彩眼睛看向徐海瑶,“喝。”
徐海瑶老实了,端起酒杯喝完一杯,亮了亮杯底。
旁边的白逐雪又是冷笑一声,拉过他手里的分酒器,李和铮一回头,就看到白逐雪就着他的手一口气把他要敬的酒全喝光了。
众人连忙叫好鼓掌,李和铮愣了一瞬,笑意更甚,明白她这是全消了气,他可以自由自在地行走在著名的流氓部门里了。
但没办法,游戏要说最没良心的事,她说了她最良心的事是对李和铮,这该罚还是得罚。
依然不想理人的唐未徊又拽着他的手腕把他羝鹄矗李和铮冲他龇牙笑,换来这人端起蜡烛作势要倒,赶忙开闪避,战术后仰。
这兄弟俩,众人跟看哑剧似的乐个不停。
白逐雪歪着脑袋倚着骆叶月的肩膀,像在医院要做皮试似的,冲唐未徊抬起了手臂。
要保护这双金贵的手,唐未徊戴上了黑色的半掌手套隔热,被泛着光的黑皮包裹起来的修长手指和露出的掌心在强烈的色差对比中泛着病态的苍白,捏着暗红色的蜡烛,手腕转动,晃了晃蜡油,是一种隐而不发的张力。
众人都噤了声,一时间大气都不敢喘,感觉这位是能用小皮鞭抽死他们的主儿——和李和铮完全不一样的色气。
李和铮终于把白逐雪的毛儿捋顺了神清气爽,不然之后他在调查新闻部里进进出出,碰见老白就要被她叼一顿,也挺难顶的。这样就好了,老白和他一样,彻底接受了就会劝说自己别生气。
他坐回骆弥生边上,看见这大夫眼里带着几分莫名其妙的情绪看着那边,还挺奇怪,小声问:“咋了?”
“没事,”骆弥生看着唐未徊在白逐雪的手臂上滴蜡,又看了看他旁边目光清澈地看蜡油流动轨迹的喻晓,摇摇头,小声答,“突如其来地共情了点有的没的。”
李和铮便也看看,咂咂嘴:“应该是他们谈上后他就没出去玩儿过了,一把年纪了这点分寸还是有的,你这是瞎共情。”
骆弥生点点头,心想那倒也是我自己还泥菩萨过河呢,你们兄弟俩……还真是。
——也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听你说一句爱我。
按你胃,人一点贪心就会开始失去,万事万物没有什么是能强求来的。看起来喻晓比他更明白这个道理。
白逐雪被烫得直咧嘴,喻晓看唐未徊放下了蜡烛,继续活力满满地举起转盘:“来来来下一轮了!”
众人喝酒,看着十字架摇摇晃晃地停下,喻晓念出题目:“如果时间能倒流你想回到哪一天?”
第一个是骆弥生。
没想到他竟然卡壳儿了,定住没表情,cpu应该正在高速运转,再加上没有平日里精英风的眼镜加持,看起来有点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别说大家开始起哄了,连李和铮都受不了了,笑着揽住他的肩膀晃:“哥们儿你干嘛呢,有这么多后悔的事儿吗?每一天都想回去。”
骆弥生偏头看看他,终于缓缓开口:“我想了很多种可能性,我原本以为我最想回去的是……那一天,我一定保持头脑清醒,一定不会让它再发生一次了,包括后面的所有事,我想尽所有办法也会把它拦下来。”
他语焉不详,显然这是他们两个的隐私,众人不问。
“但是我又想,如果能选的话,我还是想回到幼儿园开学前,我要去上你上的那个幼儿园,然后我们就可以一起长大了。”
还没等大家高呼肉麻,骆叶月面无表情地抢白他:“你可算了吧,你没上过幼儿园,你直接上的小学你忘了吗。再说了你是海淀的学区,去不了东城上学。你们还有年龄差,你上幼儿园他该上小学了。”
众人笑翻了天,纷纷抽牌。李和铮也让他这言论气笑了,试图替他拦那些扑克:“等等等,让他重说一次,我不想再滴他了。”
——应该说不想再当着你们的面儿滴他了,滴上火了谁负责呢。
“那,就回到我提分手的那天吧。”骆弥生又想了想,“就算是要分手我们也应该好好说一遍,而不是我刚说一句话你扭头就走,我也没追,就看你走了。或者再换一种方式……”
“那也没用。”白逐雪也面无表情地抢白他,“你以为他入社的政审是摆设,怎么着,还想搞地下情呢?一查一个准儿。尤其是他目标那么大,又是高位录取又是被我挑走,同期生里第一个被放出去,正是盯得紧的时候,你没别的办法。”
“白总,”骆弥生苦笑,“不让人活了。”
白逐雪丝毫不同情,丢出自己的扑克牌:“谁让你要爱上这种逮不住的货色。”
“我这种货色怎么了!”李和铮立刻装模作样地嚷嚷起来,“要不是我这种逮不住的货色,你老白能……”
“行,你是我的镇部之宝,行了吗?”
“艹太肉麻了,你重说。”
“李和铮你是不是以为我就拿你没办……”
“啊好了好了!”喻晓打断他们,把新的蜡烛送过来,“换个颜色,请。”
这下好了,众人嘿嘿嘿狂笑,李和铮输了是李和铮滴骆弥生,骆弥生输了还是李和铮滴骆弥生。
于是观赏性极佳的画面如法炮制,这次换了粉色,比起黑色少了许多压迫感,在背上流淌的蜡油竟然还显出几分恋爱的甜蜜感来,真是把人都看疯了。
李和铮低头看着骆弥生,借着身量,撑身在桌子上放蜡烛时把他挡了个严实,正好让他转回身来时顺势把靠枕压到了腿上。
“再来一轮我看咱俩就该提前退场了。”李和铮摸摸他背上新的蜡斑。
“没事,”骆弥生非常顽强,“我还能顶住。”
下一个是苏启然,鉴于他还在唐未徊旁边坐着,他十分谨慎,沉吟片刻,满脸严肃,正式发言:“我最想回到上个月我家狗死的那一天。是只毛都掉秃了的老泰迪,我爸妈一直养着,当天我回去晚了,那小老太太一直等我回去了才咽气。可长寿了!十七岁呢,长了半个我了都!”
“那能怎么样?”徐海瑶继续小声bb,“苏老师您就算回去早一点它也还是会死,长寿的小狗也见到您最后一面,它没有遗憾了。”
宋妍第一个扔出扑克牌,微笑着谋杀亲夫:“是啊,早一点回去也改变不了什么的,这不算。”
所有人都喜闻乐见地飞出扑克,把苏启然扬了。
苏启然嗷嗷嗷地挣扎无效,唐未徊戴着皮手套的手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按得他只能撑着桌子边沿,起了满背鸡皮疙瘩。
米白色的蜡油淌下,苏启然被烫得没再叫唤,抬眼看向宋妍,看宋妍笑红了脸,举起手机录像,露出无奈的笑,举起手比了个耶。
“哎哟,”李和铮懒洋洋地朝后靠着沙发边,又在玩儿他的打火机,火焰在他手里飘飘摇摇,活像一个火系的魔法师,“好美的异性恋,我怎么嗑到了。”
“毫克毫克!”姑娘们也喊起来。
骆弥生又看看喻晓,看他眼神依然清澈,所有真实的情绪都隐藏得很好,只看着被滴的人背上的蜡,心想这里有一个人觉得一点都不毫克。
另外两个刚好是霍琪和刘潇潇,女老师们略一商量,霍琪又向喻晓举手:“偶像,我俩能不能加起来把这个问题次数转给老李,我俩没啥好说的,好想听听这种良心红彤彤的好同志有没有什么想倒流回去的遗憾。”
喻晓点点头:“喝吧~”
她俩没等李和铮完整抗议出来,一口闷完了酒。
李和铮猝不及防,没有答案,甩着火苗,开始琢磨。
其实问他遗憾就跟问他背良心一样,因为他不背良心,他也不留遗憾。
只是这么多年,真的一次遗憾都没有过,想想也是不可能的。但是会是什么呢?他总是用全力去做,连给自己留下遗憾的机会都很少。
而他一路走来经历过的“非常态化事件”比常人多上几倍,按理说应该有很多遗憾才是。可遗憾是一个私人化的定义,拦在遗憾之前的是他的问心无愧。
思来想去,最后浮现眼前的,还是那个时常抱着他的腿仰头看他的金发蓝眼的胡安,那对到死都只是填饱肚子的小姐妹,还有那些再也不能站起来听他讲故事的小孩子。
想起那些事,比遗憾先来的细微的生理反应,手中的焰火轻轻抖了抖,没逃过骆弥生的眼睛。
已经停工很久的私人心理医生笑了笑,给他倒了杯酒。其实自记忆全面恢复催眠解除的那天起,李和铮又催着自己出发了,根本没有时间也没分出心力真的去消化这件事本身。
如今他带着从外边儿找回来的那部分自我归来,正是想想这件事的好时机。
李和铮安静下来时都谁都热闹不起来,只能看着他垂下那对卷卷的长睫毛,看着手中的火摇曳,而后,啪地一声合上了打火机,把烧灼的温度全都关回密不见光的盒子里。
他抬眼,目光灼灼,看看充满期待的众人,勾起了唇角:“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中,经历过三次自杀未遂。”
这谁敢信?!众人目瞪口呆。
只有白逐雪没看他,给自己点了支烟,转头看向了角落里郁郁葱葱生命力旺盛的绿植。
“这三次集中在两个月内。”李和铮也点了烟,笑容不减,“一直以来,我认为我自己是一个有着相对的欲望和适度的自由的人。也许有人看我是一个随时随地都能鸿飞冥冥的人,实际上,我管控着我的欲望,收束着我的自由。”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惜命。”李和铮又垂下眼,看着手中燃烧着的白色,“因为惜命,我会管着自己不冒进,不去真正的随心所欲,时刻保持头脑清醒。并且,也不会放任属于我个人的情感干涉到我的报道任务。”
大家都是头一次听,论坛里早有学生们说过,李和铮有一种但凡正经开口就能让每个字都进人脑子的魔力,都听得很认真。
“但只有那一次,我失去了对我个人情感的掌控。其实我明白,事态的发展并不根据我在其中产生的作用有什么改变,那是既定的。无论我做没做什么,它都会走向那样的结局——就像我一直清楚地知道多写几篇战地报道不会直截了当地停止战争一样。”
众人都沉默了,李和铮也顿了片刻,才又笑起来,弹弹烟灰:“我一直有我想要做的事,我直到今天都还在天真地相信着,我有在以绵薄之力改变这个世界。哪怕一点点。只是从那天过后,我不想再做了。这个世界我不想要了,我不要这种虚无的存在,我什么都不想要了。包括我剩下的、未来的人生。”
骆弥生原以为自己会是认真的旁听者,他满心欢喜地等待李和铮把这件事重新洗涮一遍继而真正归位,却不想听他这样说这,鼻头依然发酸,喉头依然哽咽,先他一步拿起酒杯,用麻痹神经的方式克制情绪。
“但那没什么。我丢不掉它。”又是一阵沉默,烟快燃尽了,李和铮笑着用二指捏住烟嘴,吸尽最后一口,迅速燃起的火光照亮了他的眼睛。
他把烟头摁灭:“想一想,人总是要学会与真实的世界和平共处,在接受那种真实后,依然还能找到想成为的人,找到真正想做的事。还好我活到今天,没算白活过。”
“所以要说遗憾吗?我既不为我差点死了后怕,也不为我继续活下去了痛苦,都挺好的。但如果时间能倒流,我最想回到的,也是那一天。”
骆弥生心头重重一跳。
李和铮转向骆弥生,一只手捏在他的肩上,眼中亮起比低温蜡的烛火、比他打火机的焰火,还要更明亮的温度:“要让我回去,哪怕当时我都疯成那样了,我肯定不那么凶你,在决定去死之前好好跟你说话。你说要跟我一起死,那咱俩就去。”
后半句听起来是玩笑话,可骆弥生却听得懂。
别哭吧,这多夸张。
可是骆弥生现在不是他的私人医生,是他阔别已久的恋人。一个没有得到“我爱你”或者“i love you” 的恋人,却得到了……
“不过其实也不可能,”李和铮煞有介事地摸摸下巴,“咱也做不出来临死还非得拉个垫背的那种事儿。”
骆弥生真被他气得物理意义地哭笑不得,眨掉眼里蓄起的泪水,破涕为笑,扑过去搂住他,挠他痒痒。
“哎哎哎梅哥,别搞别搞,别挠了哈哈哈哈哈……”李和铮带着他笑倒在地毯上。
众人本来都听走心了,不说想跟着一起哭也差不多了,百感交集。问题是跟着李和铮主打一个坐过山车,这会儿看他俩倒地上小孩儿一样傻乐,忍不住也傻乐起来。
又乐又气,啥也不是,老李就是浪漫过敏吧?!走心不了一点儿,非得破坏气氛。
只有骆叶月再一次一命呜呼,仰倒在白逐雪身上:“他们说的是什么事儿?意思是我还差点回收一个死弟弟是吗,一死死一双,真就you jump了i非要一起jump?”
唐未徊也是第一次听这件事,刚才混迹在后怕的人群中显不出来他,现在一双黑沉沉的眼睛也看向白逐雪。
作为在场唯一的亲身经历者,白逐雪叹口气:“他真自杀来着,第一次在外头,第二次被我拦下了,我不知道第三次,听起来是骆大夫去见过了他,要跟他一起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