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泉融雪 第141章

作者:蔚淼 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业界精英 救赎 近代现代

那也行。话题续上了。他冷定地想着。这荒芜破败的林地就是自然被蚕食最直白的证据,而这几双鞋嘛……

一行人继续向前深入,绕过废弃矿场的外围就能重新回到绕路接应他们的反伏击车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忽而听闻一旁的树丛里有了极速响起的OO@@声。

护林员立刻握紧了手里的枪械,两个大兵也端枪,分散警戒,把他们护在中间,其中一个用枪头小心翼翼地拨开了草叶。

看清楚后,又是无言的沉默。

在树丛中,蜷缩着一对满身泥污的……不知是母子还是姐弟的难民。小男孩四肢布满树枝划伤与蚊虫叮咬的红肿,眼眶凹陷,俨然是严重脱水,昏昏沉沉靠在女生的怀里,那女生圈住他的小臂上,带着清晰的钝器挫伤,满眼都是茫然的惶恐。

骆弥生条件反射般摘下背包,正欲迈步上前,被李和铮拦了下。善良的本性与职业的本能在此处是需要慎重挥洒的,谁知道是不是其中有诈。

还是护林员先一步上前,他们在交流中得知,这二人是从雨林北部逃过来的奴工,早已断水断粮。而矿场的大部队已数次转移,其中不乏同龄的童工。在混乱中,很多人死了,有本事趁乱逃跑的,也是像他们一样,即将迎来死亡的结局。

再三确认后,骆弥生才获得了走向他们提供治疗的许可,蹲在了他们身边,用最近极速补充的法语口语简单问询了他们的身体状况。而后他们获得了一些治疗,一部分现在身体状况下能负荷住的食物和水。

除此之外,就没有能做的了。接下来的人道主义救援属于护林员的协调范围,伤员们向山洞里转移,保持旁观是他们首要的准则。

在等待的时间里,李和铮回看着相机里的这一段素材,看到骆弥生蹲下行医的背影,想到骆弥生会在他的报道里以“骆医生”或“Dr.May”的称谓登场,那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情愫再次涌上心头。

李和铮勾起唇角,无奈地轻轻摇摇头。

他抬起眼,在陌生的昏暗天光里看到他的爱人同志表面满脸冷定实则又是满脸踩到狗屎的神色,对他笑笑:“我这几张应该用手机拍,等有信号了就发个朋友圈,给微信里的学生们看看,他们骆老师的背影何等的伟岸。”

又收获了“哄哄”。骆弥生心头又是酸又是软,无以为继,只想抱抱他,奈何碰完了别人不敢碰他的洁癖大爆发,只好窝窝囊囊地作罢,轻叹一声,背回了背包。

他们继续前行,经过了一段平静到几乎安宁祥和的密林处,可惜平静从不是这处雨林的常态。

斜前方骤然炸开几声零散冷枪,几乎是枪响的同时,拖沓着脚步有些颓唐的骆弥生浑身肌肉绷紧,一个箭步闪到了李和铮的正前方,所有人都怔了怔。

被挡住的李和铮沉默地垂眼,看着骆弥生脑顶那个倔强的发旋。他嘴里没跑什么火车,拽开他,扣着他的胳膊带着他做正确的避险,一行人都蹲低了些,背靠粗壮树干隐蔽,呼吸放得极轻。

他们在树荫下的保护下弓着身,对视着。骆弥生有些赧然,却也坦然地望进他的眼睛里,报以一如既往的温和与坚定。确实培训了一肚子的避险方式,冷不丁听见枪响了,第一反应竟是……

李和铮不语,只是看着他。

触动吗。

自然是的。

常言道“患难见真情”,说多了像喊口号。骆弥生对他的心意,并不需要用更多额外的方式去验证了,他字字珍重,知行合一。而在极端危险的境地之下,他的反应就像是迎上从左边撞来的车时朝右打的那个方向盘。

那是归属于本能的东西了,就像是他下意识想摘下背包去医治伤者一样。

李和铮又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好吧。

“爱”确有其人。在这之前他还能说自己哪怕在面对濒死境地时都问心无愧,真不得已了也能坦荡磊落赴个死。现在他认栽了。这人真的能在枪响之时以肉身挡在他面前,他就算是颗石头,也该被焐得会说话了。

骆弥生不知道自己在无形中又得到了什么样的嘉奖,已经在和护林员交流。不是大规模交火,应该只是武装哨点与护林小队的日常摩擦。

他们确认继续前行是暂时安全的之后,一行人才重新动身,临时改道绕开交火边缘。

辗转绕行,一路跋涉,夜深了,他们没再遭遇险情。待到林间浓雾渐渐散去,视野稍稍开阔,护林员忽然抬手指向几十米开外凹下去的林间空地。

下方错落的地形无形中缩短了可视距离,他们站在高处,以人类居高临下时难免显得傲慢的双眼去看。

几头山地猩猩正闲散地盘踞在树荫下啃食枝叶,笨拙而平和,两只半大的幼崽在不远处的藤蔓间攀爬,互相推搡着嬉戏,似乎都能听到它们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而这片看似安宁祥和的场景,被远处隐约传来的发动机轰鸣声不时打断,连本不该存在的枪响也会顺着风飘过来,地面都能轻微震动似的。每当这时,那个头最大的银背首领便会停下咀嚼,转动头部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上几秒,复又低下头继续进食。

它们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这片不足百平方公里的残存雨林中。若是迈出去,灵长类动物们的结局在此处高度一致。

数十年来,这片区域一直处于武装冲突和非法采矿的双重压力之下。雨林被不断蚕食、分割,山地大猩猩的栖息地日益碎片化。它们早已习惯了在枪炮声和机器轰鸣声中觅食、休息、繁衍,日日在战火与人类活动的缝隙里存活。

同时,作为这片破碎雨林中仅存的大型植食性哺乳动物,它们通过传播植物种子、维持植被结构,支撑着整个脆弱的生态系统,是这片饱经蹂躏的土地上尚未完全熄灭的最后的生机。

人类在被罪恶的欲望填满而自顾不暇时,没有家园这样的概念,忽视自然又谈何关照其他的生命。

可李和铮不能不写。人总是会自顾不暇的,埋头赶路时没办法去关照路边的乞讨者是真的困苦还是职业演员,李和铮有太多不能不写的,所以他总是步履不停。

身边安静太久了。在遇到难得一见的自然奇景时,渺小的人类总是只能报以沉默,可惜不论这儿有没有康桥他们都带不走一片云彩。这里仿佛被三千世界抛弃了,凝固着残缺的美。

李和铮收回目光,低头给相机换镜头,随口调侃:“咋样,看上星星没?”

骆弥生望着前方喃喃:“香蕉还要留给你吃,不能被偷走了。”

李和铮轻笑一声,调整焦距:“说什么呢,让你抬头。”

骆弥生这才慢半拍地仰起脸,看清的刹那,他的呼吸顿住了。

赤道的夜空是一块被千万场暴雨洗透的黑琉璃,没有杂色,万里无云,整个宇宙就那样地砸进他的眼瞳。

银河从头顶正上方垂直劈开天幕,浩浩荡荡地淌过整片天空,低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那层光晕。星星也不是零散的点,是密匝匝挤在一起的光尘。这条凝结了亿万颗星子的河,没有温度,也没有声音。

是那样的辽阔而冰冷。时间都像被冻住了。

骆弥生怔怔地站着,连眨眼都放得轻。他从未见过这样“满”的天空,满到让他的胸腔里空荡荡的,只剩一片空茫的震颤。

原来,那些眼耳鼻舌身意都不能见他的时日里,李和铮就行走在这样的夜空下。他是比银河更冰冷的旁观者,如何承载爱意,向谁问及真心。

快门连响。

李和铮粗略一翻看,还挺满意的。骆大夫长得不赖,眼睛黑,英气,总是安静的,仰起头时高挺的鼻梁挺显眼,有种肃穆的虔诚感。

够奇怪的。按理说骆弥生长啥样他应该十几年前都熟得不能再熟了,而且骆弥生“长得不赖”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但现在的体感上就是不知哪儿不一样了,就像原来骆弥生是720P的一下子开到4K了,他完全能看见那些“不赖”的地方,并觉得“挺不赖的”。

——就是不知道素材回传后白逐雪看着他卡里的这几张多出来的骆弥生会怎么挤兑他,懒得理她。

“看爽了?”他放下相机,“这儿是地球上能看到银河最完整的地方。”

骆弥生慢慢眨了眨眼,还没有自己再次出现在工作sd卡里的自觉,缓慢地说自己的感受:“这和‘星汉灿烂’不一样。比较像你。”

“少扯。”李和铮和他并肩而立,抬眼,与他一同望向那条横亘天地的光带,“你不是给我讲神话吗,赶紧把你那入门级的忘了吧,听我给你讲。”

“李老师请讲。”

在完全浪漫的情侣气氛里专注拍摄的行路也竖起耳朵,想听听喜欢夸父逐日的人会吐出哪个故事来。

“非洲最古老的桑族布须曼人有个传说。”李和铮怎么说也是正经站过一段时间讲台的人,清清嗓子,拿腔拿调,说个标准开头,“在——很久很久以前——大地上只有永恒的黑夜。没有月亮,没有星星,猎人晚上出去,就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骆弥生凝神听着,目光落在他的唇上,在难得有些“感性”的讲述中入了神。

“部落里迷失的人越来越多,有个住在山洞里的少女,看着族人一个个消失在黑夜里,把他们烧火剩下的所有灰烬都收了起来。她一个人爬到最高的山顶,点燃篝火照亮,把灰烬一把扬向了天空。灰烬被风吹开,铺成了这条河。她又把火里烧着的树根也扔了上去,那些树根就变成了星星。”

骆弥生望着他仰望星空的眼睛,在夜色里是纯净的灰蓝,亿万星河凝聚着盛在其中。

“所以在他们的传说中,只要还能看见这条河,就不会迷路。那些星星,是祖先在天上为你举着的火把。因此,桑族人从不惧怕黑夜,因为他们知道,祖先始终守着大地上的族人。每当有流星划过,就是有孩子迷了路,祖先扔下来一根烧着的柴,给他照路。”

他举起相机对准了天幕上那条泛着冷光的河,勾起唇角:“可惜这银河底下到处都是迷路的疯子了,祖先都白瞎了。怎么着,是不是你比你的小精灵好听点。”

骆弥生答非所问:“还好我没有迷路。”

“嗯,我也还没变成星星呢,没法儿给你照路。”

骆弥生&行路:……

喂!干什么!不是还在讲浪漫传说吗!怎么又!

骆弥生无奈地笑笑,轻轻叹了口气。

为众人抱薪者吗?李和铮心里始终生长着这样的故事,在一个又一个不见天日的长夜里,写下的文字如燃烧的树枝,在漫天灰烬中,带着他指尖的余温闪耀着。流星划过时,不知地上的哪个角落,会有迷路的某个人捧起这根火把,卸下了身上的猎枪,返回到安乐的部落当中,与族人站到一起去。

李和铮把相机挂回脖子上,骆弥生贴住了他的肩,他们的手自然而默契地交握起,继续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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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在国家公园深处拍了四天,期间数次与武装势力擦肩而过,也算是打起了游击,在危险中拿到了不少宝贵的素材。骆弥生越是在源源不断的陌生危机中获得新奇体验,越是能深刻地理解,学校的那一亩三分地下辈子都留不住李和铮。

不过其实基本来说还算是比较安全的。因为一切都在可控的范围内。

在充满危险的地方,“安全”是一种能力,也是一种智慧。李和铮用了数十年时间为这门课程交了一份完美的答卷,他始终都能在这件事上展现出正确的做法,骆弥生在战地是初出茅庐,但有着绝对的谨慎,对李和铮更是指东不朝西,他们两个加上经验同样丰富的行路,是非常合拍的搭档。

然而何为意外。意外是智慧之外的变数,是跳出既定运行轨迹的无常,它没有预兆,也不讲情理,会在瞬息之间,推着环境、机缘与境遇,发生了偏离,推向不可控的境地。

——第五天的凌晨,他们下了车,走入一片低海拔的腹地,穿过这一片就能走到雨林外的火山群附近去,这里远离了矿场,但他们还是想看看这一片还有什么能拍的内容。

护林员在清晨的困倦中选择了断后,行路便走在队伍最前探路。

他抬臂拨开挡路的灌丛时,裸露在外的一截小臂与颈侧接连擦过一丛生着薄翼状棱茎的阔叶草。植株上的刺毛细得近乎透明,很轻,擦过皮肤时只留下一丝不明显的痒意,他没放在心上。

再往前,他们大约走了三十步。

行路再次拨开一枝齐胸高的灌木,朝前看了看,回过身,张口要通报前路状况,一捧细毛恰好飘进了他的鼻息里。

顷刻间的变故快得像枪响。

行路的喉头先是一麻,随即便是剧烈的紧缩与灼痛,像有人把滚烫的砂粒灌进了他的气管。他猛地弓起身子,胸腔剧烈起伏,烧得慌,挤出“嗬嗬”的破音。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去抠自己的脖颈,眼前的光迅速暗下去,腿一软便重重跪进湿冷的落叶层,跟着整个人侧栽下去。

昏白天光里眼瞅着人弓背下去,落后几步的李和铮大脑白了一瞬,人便已经倒在了泥里。他口中大喊着行路的大名,狼眼手电的光砸下去,照见他面色红得发紫,脖子上也浮现了连片暗红的风团,极速肿到发亮,能看到鼓起来的皮肤上大约是嵌着许多透明细刺,像撒了一层碾碎的玻璃碴。

他——他竟然是,过敏了。

忧怖这等情绪,已经离李和铮当前的人生进程很遥远了。他早已储备起了足够的自我认知与千帆历遍的眼界,能让他在面见任何险境时都临危不乱。

然而感情是一种会让人变得柔软的存在,他如今浸润在一种被定义为“爱”的柔软感情里,它剥掉了他冷硬的外壳,打破了他长年在外赖以自保的封闭,为他撞开了一扇通往另一重真实的门。

何况——何况这是战友的性命。即使他是一个毫无良知的“他者”,即使他是手持枪炮对准十万亿次呼吸的暴徒。

何况——何况他离开了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许久,他人生中有了诸多不能回首却只得忘怀的遗憾,那是一种不会疼痛却无法将其抚平的缺憾,是长路上如坟包的凸起一般固化的存在,是你不想去祭拜也不从不会去挖开的东西……

曾经,他有一位战友也是这样,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死于过敏,死得不明不白,死在一场无妄之灾中,甚至称不上“死得其所”。

死亡审美是由人定义的,意外陡生却是无解的。而这不是“后来”,是“起点”。是腐蚀了他的精神、几近击垮一位战士的强大意志的起点,它被定义成“疾病”,抑或是他生命进程中一道填不起的沟壑。

它在此刻避无可避地真实降临了,如彗星陨落,拖拽着长长的尾流,砸了下来。在这相近的纬度,相似的潮湿闷热的空气,环赤道是始终烧灼着的自由与枷锁,是环抱着蔚蓝色星球的周而复始的生命线,也是硝烟与战火织就的循环往复的圆圈,是李和铮人生中付出最多也得到最多的圆全。

这双历遍人间种种的铁灰色双眸变成了冰冷的镜头,一如曾经在他手中被他强行赋予过温度,行路倒下去时周遭升了格一帧一帧地慢放着,他被无形的命运扼住的呼吸道,嘲弄着耀武扬威。

他倒在地上急促地呼吸着,迅速肿起来的喉头令他呼吸困难,脸和嘴唇也肿胀成深红紫色,症状来得是那样迅猛,甚至来不及给人以回旋的机会,很快就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李和铮在炸开的激烈感情之下几乎变得茫然,行路隐没在茂盛的草叶之间,仅剩他马甲上标志着来路与归处的耀眼旗帜,本能让他甚至想……端起相机。

——他把相机抛了出去。在个人安危遭受威胁时都没有放下过的老伙计,在剧烈的冲击之下,他甚至没能想起把相机挂到脖子上。他必须空出双手去把行路背起来,先离开这一堆过敏原……

相机在空中飞出一道抛物线,骆弥生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它。而后他甩下了身后一直背着的、被李和铮戏称为移动城堡的那个包,蹲跪在地上,在李和铮想把行路背起来前按住了他,从包的夹层里掏出一支肾上腺素笔,对着他的大腿外侧隔着裤子猛扎进去。

“别挪人。别怕,阿和,你先起来。”骆弥生冷静的低音炮笃定地响起,带着令人安心的重量。李和铮撤开一步,死死盯着骆弥生的拇指在笔端上推杆,而后看他两手飞快地扯开行路防弹背心的卡扣,松了腰封,彻底松开他的束缚。

行路的喉间仍扯着细碎的嗬声,唇瓣已经泛出青紫色,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多少气,骆弥生一手稳稳托住他的下颌向后轻抬,把气道完全打开,另一只手从移动城堡里卡摸出支气管扩张气雾剂,对着行路的舌根处快速喷了两下。再然后又摸出了针管和装在急救包里的安瓿瓶,指尖一弹……

李和铮眼看着骆弥生有条不紊地从这像黑洞一样的背包里掏出各类过敏的急救药剂,一颗心缓缓落下去,定了,还有些被荒谬到,在情绪急剧起伏的空荡中甚至有些想笑。

刚才他有且仅有地方寸大乱了,现在眼瞅着Dr.May靠谱的样子,终于能踏实地举起相机。

也就几分钟,漫长得像熬了一整个雨夜。行路在骆弥生的花式施救下,忽然胸腔狠狠一震,猛地吸入一大口带着霉腐味的空气,跟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浓重的青紫回退,瞳孔也渐渐聚起焦,虽然呼吸还粗重发颤,却总算能断断续续地正常进气了。

骆弥生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脉搏,又掀开他的袖口扫了眼臂上连片的风团,这才从药盒里倒出一片抗组胺药,就着水壶里的丁点温水喂他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