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蔚淼
半小时后,剧本杀玩家们抵达了苍蝇馆子一条街上最大的门店。
根据李老师给出的临时剧本,一行人按照来时的车分成了两组。苏启然组是“眼神清澈的过路游客”,他们组是“专程过来的野味老饕”。
给苏启然他们的任务是本色出演即可,什么多余信息都没有。
而他们自己,进店后便对环境挑三拣四,左顾右盼地看桌上人的菜,动作幅度极大,还和门口的一桌明显是游客的聊了几句,讨论菜的味道,摆一副很难伺候的样子,当即被服务员们注意到了。
派过来一个阿姨辈儿的、明显经验丰富的服务员给他们点单。
李和铮把着菜单,一整本大册子翻地极快,贼没耐心,象征性地点了几个素菜,略显失望地把菜单递还给服务员。
“咱们都不点肉?”再寻常不过的询问。
上钩的开始。
“都看啦,没什么想吃的呀。”李和铮叹口气,说话瓮声瓮气,不知什么时候练出来的本地口音的质朴,捋捋头发,一瞪眼,瞅着不像什么好人,“我们都好久没回老家了,没想到变成这样了。”
服务员迟疑地,打量打量他。
该说不说,他这张老外的脸在草原上像是少民的异域风情,倒也不显突兀。给他穿身蒙古袍,没准儿真能伪装牧民。
“没想到是老乡,多久没回来啦?”
“好些年啦,真怀念小时候啊。”李和铮又叹口气,颇为神往地啧啧摇头,露出痞笑,“那时候还什么都不受管,毛仙、草跳子、常忌口的,都能随便吃。哎哟……”连忙噤声,冲服务员挤了下眼。
服务员看着他,赔着笑脸,明显欲言又止。
“什么时候能再来一头吃吃,那滋味儿,咱也算回味回味童年。”
服务员重新打开了菜单:“要不给你们点个羊腿吃?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黑的黄的?”
“羊肉哪有黑的黄的。”服务员笑着抱走了菜单,“那先按咱们点的来,先上素的。”
她走了,留下一桌子人面面相觑。
骆弥生低头,整理胸口的扣子,不着痕迹地确认拇指相机还在正常工作。
希望这素材不需要另作他用,保留好,照和老师演起素质低下的反派来别有一番味道,回去得好好回味下。
但显然两个女孩儿并不这么想。她们只觉得出师未捷,没诈住服务员。
“这家会不会没有?”徐海瑶非常担心,“这条街会不会都没有?”
“那怎么了,不想旅游?”
一桌子绿油油的菜,厌食症患者加倍地一口都吃不下,遂点评:“我师父的戏真烂。”
骆大夫不爱听,夹了一大筷子菜叶子,放她盘里。
郑B雅:……
李和铮故意碰掉了筷子,弯身去捡,偏头迅速扫视,看到他们的服务员正趴在前台上,和柜台后的人说着话。
他耐心地等了会儿,突地站起,猛地摔了手里的筷子:“都他妈的什么破饭,不吃了,走!”
引人侧目的同时,柜台后的男人立刻起身,朝这边快步走。
男人又是道歉,又是提出补偿:“要不您来包间坐,给您和您朋友重新上一桌。”
“这还差不多!”他嚷嚷两句,回身不耐烦地示意他们跟上,“走!吃点人能吃的饭!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男人背过身,引着他们朝里走。
李和铮唇角勾起的笑意冰冷,和不远处的苏启然对视一眼,晃着身,跟着往里走了。
第40章 夸夸会
进了包厢后, 李和铮坐得大马金刀,自下而上地看起人来像个活阎王。
男人递上了一张手写的纸,赔笑, 给他点了烟,说起当地的方言。
姑娘们都紧张地去看骆弥生,骆弥生面不改色,拿过卫生状况看起来不甚安好的水壶, 准备倒水,又放下了,冲她们轻轻摇头。
果然, 李和铮一开口便是熟练的当地方言。
徐海瑶按捺不住,在新拉的四人小群里发消息:他什么时候练的?
决定出发的一天一夜都和李和铮待在一起甚至还钻空上了床的人:
—不知道
—他一直很有语言天赋, 非洲小国那些语言都会说
—听了几遍学会的吧
郑B雅嘴角抽抽,骆老师好像绑了系统, 平日里非授课看诊不多说话,系统触发“夸夸老李”, 自动输出。
李和铮扫了一眼他们仨人低头玩手机,敲敲桌子, 继续用他瓮声瓮气的当地普通话:“哎哎, 老板说今天有跑山货, 吃不吃?尝个鲜?”
对野味交易黑话一概不知的三人只管点头。
李和铮状似满意, 把手写纸还给了男人。
男人出去了。
李和铮看看他们仨,伸了个懒腰:“紧张什么。”
三人:……
“没事儿,这顿吃不上。”李和铮百无聊赖地仰在椅背上, 晃了晃椅子, “且等着吧。”
事情尽在掌握,可不知道还有哪不对劲。去了咳嗽添上喘, 腿疼还没止住,脑袋总是一下一下地疼。
果不其然,没过十多分钟,男人又进来了,端了一盘烤羊腿,后头跟了两个服务员,端着几盘肉菜,进来解释,只有这些,今天的饭免单。
李和铮摔了筷子,用方言骂了几句,率先起身,带着他们往外走。
三人跟着演技派的戏走,又从包间的小通道里走入大堂,隔空示意早已吃完的苏启然一行人。
按理说这一场该结束了,变故陡生。
有两个身高不高的小男孩在追逐打闹冲了过来,端着一大盆羊汤的服务生从另一边过来,他端得高,小孩儿的身高刚好在视线盲区。
在他们即将交汇的时刻,孩子的家长惊声尖叫。
李和铮神经绷紧,瘸的那条腿下意识地迈步出去,以身量优势侧身挡住了服务员,两个小孩儿摔扑到他身前,被他护住,羊汤不可避免地泼了出来。
瓷盆飞出去应声而碎,溅出来的羊汤烫到他的小臂,也烫到了孩子的额角。
李和铮低头看,小孩子惊恐的面容,额头上的一片红痕,张大嘴仰头朝他号啕大哭。
有一幕画面正在奋力冲破他脑海中的屏障,扭曲地堆叠在眼前,人像边缘被模糊处理,包裹住眼前的小孩,变成别人,又变回来。
他试图看清,脑袋被一根钢针刺穿般尖锐的钝痛,从头传到脚。
李和铮看到自己的手臂正被一双手把着在水龙头下冲冷水,思绪才归拢,意识到自己被骆弥生拉进了卫生间,胳膊上已经起了一排大小不一的水泡。
胳膊应该是疼的,骆弥生也应该正在冲他说话,可他耳朵里被塞了一团棉花,与外界隔着层朦胧的罩子,看着骆弥生泛红的眼眶,却反应不过来他在为什么愤怒,迷蒙了许久。
这混沌持续到耳边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呼唤,“阿和、阿和”,李和铮如梦方醒。
“阿和。”骆弥生不管身后还站着人,搂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说,“没事了,已经没事了,没事了。”
李和铮面色如常地按住他的肩膀,推开他,反手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先出去,脏死了。”
一个孩子的家长正在要赔偿,和老板大吵大闹,另一个的竟还记得要来感谢他这个挺身而出的人。
李和铮微笑摆手,这时候依然操着他那一口本地口音:“小事情,都是一家人,不用客气。”
那家长还要拦,他不动声色地朝一旁偏身,绕出围观的人群,骆弥生紧跟着,挡住了他们要追上来的身影。
他们一前一后出了饭店,路边两个姑娘忧虑地看着他,郑B雅手里还端着开了镜头盖的相机,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偷偷拍照了。
苏启然已经从街外的药店里买回了无菌纱布,要上前,李和铮不着痕迹地摇头,示意他们跟着走。
他们一直走过了两条街,到了停车位上。
李和铮这才松了口气,歪着身靠在车身上,无奈地笑了笑:“我艹,这种地方果然邪门,不能随便沾。”
众人都看他,一肚子的问题,一张嘴声音都打架。
只有骆弥生一言不发,接过苏启然买回来的消毒套装,给他包胳膊。
“得得,不用问了,我直接解释,你们也记一下知识点。”李和铮无所谓地抬着手臂配合,给大家做培训,“毛仙是狐狸,草跳子是野鸡,带纹的、忌口的,指的都是保护动物,穿山甲一类的。旱獭有毒,基本不卖了。”
“狗的话,黄子是家养土狗,黑子是流浪土狗,细货是品种宠物犬,跑山货是分不清是不是有主的、但形态很好的狗,高价收回来的。其实大部分还是偷的,只不过会混在流浪狗肉狗车里一车送来,能价高,金贵。”
大学老师们纷纷重复。
“我有点想吐。”家里养了三条大型犬的霍琪举手,“老师这个活动我想退出了。”
“退出不了,继续听讲。”赵晋把她的手按下去。
苏启然也举手,李和铮知道他要问什么,不等他提问,继续讲:“这一条街看似是不同的店面,实则同气连枝,收货出货都一起走。所以,我们今天在最大的店里这么闹了一通,他们已经知道了今天来了两批人,都是冲着吃野味来的。”
“其实中午本来能成,但是俩姑娘太学生,骆大夫太文气,他仨好像是被我绑架过来的。”李和铮收回了被包好的胳膊,不甚在意,“正常来说,只要晚上咱们再来一次……啧,我看他们这个架势,应该是藏着大家伙。”
“哪种大家伙。”徐海瑶有点呆滞了。她只是拿着公函去采警犬基地,为何神展开至此,“不会是老虎吧。”
众人都喷笑出声,李和铮也笑:“老虎不至于,但是可能会有小熊。”
“哪种小熊。”苏启然也呆滞了,双手举起来在脸边握拳摇了摇,“是这种吗?”
“嘶,”李和铮受不了了,抬右腿踹他,“滚蛋你,恶不恶心。”
i§苏启然嗷嗷叫着躲到女朋友背后:“你们gay不是最畅销……”
“你再说我也要吐了。”骆弥生收好了剩下的纱布,看看李和铮好端端的胳膊上多了一块白纱布,不忍再看,移开了目光。
几个人又扯了几句,章明晰感慨地:“老李真顶啊,怎么想这么多的。”
“不想多一点,我怎么在战区里活下来。”李和铮云淡风轻地笑笑,叼着烟,垂下眼,就上骆弥生的火。
骆弥生也给自己点了一支,心浮气躁,绕过他们,靠到了车头上。
“战区里也教你黑市黑话?不知道的以为你偷过狗。”赵晋也笑,“我现在是知道为什么学生们都爱上你的课了,都说你讲课旁征博引,一肚子货。哪怕你不捞人,也要选。”
“还会说这里的方言,我们都没听懂。”
“快别夸我了。”李和铮摆摆手,“主任刚放假就问我,下学期还有精力再多带两个班吗,我说再给我加我就上吊了。”
“你应该以辞职威胁。”